《还骨平天》芥末大福

80、旧友 你——在他

　　“……”
　　静得针落可闻的大厅里，禹洺一言不发，表情扭曲。半晌，夜叉就像被绳子硬拽的猎犬，满脸不爽、无可奈何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退了下去。

　　云笙缓缓穿过，它发出不满的呼噜声，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待云笙进来，大门开始在身后缓缓合拢。
　　“？！”

　　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云笙立即拽门，门却极为坚决地重重关上。
　　禹洺摇了摇头，对柳颐期道：“这些年你在人界，过得还好吗？”

　　“好得很，我都不想回来了。”柳颐期双臂环抱，面带微笑，“你不知道人类的科学多有意思，我还差点拿个文凭呢。”
　　“文凭……？”深居简出几千年的禹洺记忆中的人界和柳颐期口中的截然不同，他没能接上柳颐期的话，悻悻道：“你受了很多苦吧？是我对不起你们。”

　　“受苦？我倒是没觉得有多苦，你要道歉也是和云笙道歉，救我的人是他。”
　　柳颐期回头看了一眼云笙，发现他站在自己身后，于是自己后退几步，站到了他身边。

　　禹洺瞪着眼睛，看看云笙，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柳颐期看在眼里，知道他还是过不去“孟章竟然和侍从结为伴侣”的冲击，嗤笑道：“禹洺，你思想这么保守，早晚要被时代淘汰。”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可是……”禹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我没资格说什么。”
　　“就表现来说，你确实没有资格。在鬼卯子手下的这一百多年，你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啊。”

　　一百多年？云笙的目光转向柳颐期。
　　禹洺脸上像蒙了层白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你是在猜我知道多久了吗？”柳颐期眉毛一挑，“惭愧，我也是进了净源城才意识到的。应该说是，当我知道你的护城阵，保护的其实是那些鬼的时候。”

　　“……你看到了？”
　　“亲眼所见，”柳颐期脸色陡然变得阴森，语气也凌厉起来，“你把这座城的人全都杀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禹洺脸色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他垮了肩膀，像个垂垂老矣的囚犯，低下头，缓缓道：“我没想杀他们……但鬼要吃人，鬼总是要吃人的。”
　　下一刻，柳颐期赫然出现在眼前咫尺，平天剑抵在颈边，锐利而冰凉。

　　“……”禹洺忽然笑了，“你也会对朋友出刀了。”

　　“你还是朋友？”柳颐期语气森寒，“你从鬼卯子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帮过我们。我死的时候，你在哪里？陵光和监兵被围攻的时候，你在哪里？监兵战死的时候，你——”

　　“——我不在。”禹洺长长出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你们的朋友了。”

　　他缓缓开口：“你们的辖地沦陷后，还活着的人全都聚集到了我的城外，一开始，我打开城门，把想进来的人全都放了进来。但是他们很快遇到了鬼，那些鬼晚上会出去，我拦不住它们所有，可是我不能让城里有鬼这件事传出去。

　　“所以你让伥鬼变成了那些死掉的人？”
　　“不，我没有！”禹洺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我没有想过杀他们，我在保护他们——”

　　柳颐期冷笑一声：“保护到伥鬼的肚子里？”
　　“那些提出要离开的人，我都想办法把他们藏了起来，尽量不和鬼碰面。其他做工的人，只要不惊动鬼，就能相安无事，可他们有些人疯了，把鬼引到了房子里，让它们吃掉别人……”

　　他双目无神，仿佛根本看不到有人在前方，小声喃喃自语。

　　“你头顶上那些被吃的人呢？！”
　　禹洺的脸上瞬间浮现悲戚的神色，他一瞬间似乎想要辩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囫囵的呛咳：“我没有办法……鬼总要吃人……”

　　禹洺的脖子上，已经有血缓缓流下。
　　“……”柳颐期皱眉，“你为什么要投靠鬼族？”

　　“因为我想回去。”
　　禹洺的语气忽然松懈下来，就像是终于说出了藏了很久的秘密，多年的提心吊胆终于得以释放，变得无所畏惧，或者说，无所谓了。
　　“因为我想回天界。”

　　待建成的通天塔立刻浮现在柳颐期脑海中。
　　“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救妖界？”禹洺缓缓开口，“这是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妖界根本就是强行分出的半成品，它不是自然衍生出来的，天生就有崩塌的缺陷，我们没有人能救得了它。”

　　“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么？”柳颐期道，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曾经的孟章，“结果是我们要渡过这场毁灭，你没有反对，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那次会议在獍改名为鬼卯子之前。”禹洺说，“过了五个月，新鬼王才诞生。”
　　禹洺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灰色的玻璃质感，仿佛将感情如杂质般剔除了。

　　柳颐期眉头一皱，他还记得狰曾经说过，獍就是鬼卯子的本名：“你——在他称王之前，就和他有联系？”
　　对于这个问题，禹洺不置可否，只是说：“他让我什么都不做，不赞成，也不反对，只要等着你们的行动就好。”

　　于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鬼卯子入侵妖界的时候，他没有离开临渊宫，只是竖起一道巨大的屏障，那屏障成为了无数人幻想中的保护伞，让他们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化作鬼族的养料。

　　鬼气从大陆的一端开始，仿佛海啸般推进。
　　监兵战死和陵光失踪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来，那个千里送来消息的人，也因为待在鬼气环境中过长，也在不久后死去了。

　　禹洺仍然没有动，只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两张脸。未来，他想，他再也看不到这两个人了。
　　又过了几天，又有人送来消息，孟章也在战斗中阵亡，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后来，鬼卯子找到了我，”禹洺说，“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柳颐期说，“如果这就是你叛变的理由，禹洺，我只能说，就算那个通天塔修成，你也绝对不可能回得去。”

　　禹洺笑了笑：“或许吧。”
　　“那还乡军呢？”柳颐期问，“你把他们当成什么？”
　　“我希望在我离开以后，他们能保住剩下的人……呃！”

　　禹洺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痛苦，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柳颐期放下剑，原地观察，几秒钟内，禹洺已面如金纸，身体佝偻。

　　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忽然极为明显，在无法观测到的另一面，一股极为强悍的蛮力，正在毫不留情地撕开空间。
　　云笙瞬间召出五把飞剑，警惕地盯着禹洺的方向。

　　“你真的在保还乡军？”
　　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率先出现，轻如敲响一只铃铛，声波扩散却重如巨石落水，震得立柱墙壁都左摇右摆，沙石扑簌。
　　紧接着，一只黑色鬼手从虚空中伸出，直逼禹洺而去，在柳颐期和云笙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捅进禹洺胸口，从他的胸口扯出一节骨头，瞬间血花四溅！

　　柳颐期眉头紧皱，看着那节骨头。它已经变成了灰色，碎玻璃状的黑色纹理像蜘蛛网般包裹了整个骨头，就像被一道不详咒文的环绕。
　　那竟然是禹洺的心骨。

　　“他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你。”鬼手把玩着手里的骨头，手的主人慢条斯理地从破开的空间中走了出来，正是鬼卯子，以胜利者的姿态解说道：“因为他在我的控制之下。谁愿意告诉昔日好友，自己是他们之中第一个失败的呢。”

　　“禹洺，你……”柳颐期恍然道。
　　禹洺只是摇了摇头，胸口的重伤让他呼吸急促，血沫不停溢出口鼻。

　　他是最早的失败者。
　　在计划成型之前，鬼卯子已经抓住了他。

　　“心咒的感觉怎么样？”鬼卯子端详手里的心骨，“我还记得你当时的惨叫声呢。”
　　“心咒……”云笙小小地抽了口气，“你用那些惨死之人的神魂做咒！”
　　鬼卯子瞥了云笙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仿佛在夸赞他。

　　柳颐期举剑指向鬼卯子：“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那倒没有，”鬼卯子说，“我是来向禹洺询问进度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你要问什么？”
　　“看一眼现状就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了。执名帝君，你那么早就归顺于我，事到如今，为什么又后悔了？”鬼卯子微微加重手上的力度，禹洺当即跪了下去。

　　“被吃掉被吃掉的人还是不够多，”鬼卯子垂眼看着，失望道，“你还想着救人。”
　　“是你命令禹洺送那些人被吃？”

　　“鬼族自然是要吃人的，”鬼卯子说出了和禹洺相同的话，然后抬起眼皮，看着柳颐期，“他越想救人，我越要让他送人；鬼吃得越多，心咒的力量也越强大——”

　　心咒的力量强大，禹洺越无法反抗。他的救人之心会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在身上，直到压断他的脊梁。

　　禹洺跪在地上，耳边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恍惚中，他浑身发抖，颤抖着举起手，手上沾满了血。是妖族的血，是他的同族，他曾经许诺要保护的人。

　　“十三只，”身旁鬼卯子轻描淡写地计数，“你再说一个‘不’字，就再加一倍。”
　　胃部顿时一阵痉挛，喉管收紧，禹洺整个人扑到栏杆上，张嘴干呕不止。

　　鬼卯子看着他浑身抽搐般收紧，好整以暇负手而立，就像在看一条中毒濒死的野狗。
　　他的束冠早就散了，在身体这样大幅度的摇晃中，金钗从头顶坠落，“啪”地掉在栏杆外面的坑里。

　　然后，禹洺发现坑里居然还有活着的人，他听见了钗子掉落的声音，被本能驱使着，朝它爬去。
　　“帝君……救救我……”

　　这个人一边爬，一边向禹洺祈求。
　　帝君是他们所有人信任敬仰的神君，也是将他们拖入死亡深渊的刽子手，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了心中唯一能拯救他，将他带离痛苦的人，就像千年前，帝君引导他们脱离不休的战争，来到这个永恒的国度。

　　禹洺几乎喘不上气，他惶然看着那具躯体朝着金钗而去，在地上拖出一条深色的血迹。
　　“帝君……”
　　不要喊了，我听到了，我会帮你的，我来帮你了！

　　禹洺感到有什么在脑中像烟花般爆炸，头晕目眩，耳鸣不止，那个人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似乎一伸手就能抓到。

　　伸出手去，试图抓到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二十米的高度，也不记得他的手指可以轻易放出将人托起的水流。
　　他灰蓝的眼睛里，只有一具不断放大，朝他靠近的血肉模糊的身体。

　　鬼卯子微微一笑，昔日四圣兽之一的玄武帝君，跪在脚边，手臂在空中乱飞，衣冠凌乱，眼神飘忽，像个疯子，这副场面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轻轻挥手，一只夜叉从尸堆中蹿出，血高高喷出，二十米的围堵自下而上一片鲜红，然后被禹洺的手接住。

　　禹洺瞳孔猛地收紧，像被烫了似的，抽回自己的手，呼吸急促而沉重，浑身发抖。
　　他不敢看手心，却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禹洺！”
　　一声低喝穿透混乱的记忆，不知何时，禹洺已跪倒在地，牙关紧咬，手握成拳。闻声他张皇抬头，金属撞击飞溅的火星瞬间打在脸上。

　　“为什么跪在地上？你难道这样什么都不做？！”
　　又是一声震动内心的质问，禹洺终于幡然醒悟，恢复呼吸。

　　柳颐期眼底闪烁金光，将鬼卯子击退，鬼卯子却微微一笑，站稳身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们的好朋友陵光君还在我这里呢。”
　　听到沈陵的名字，柳颐期明显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别紧张，你们看——”
　　空间再度撕裂，内里却不是虚空，而是无数如水晶般坚硬的黑色棘刺。在棘刺中心，吊着一个人，两根交错横贯的长刺洞穿他的双手，他头颅低垂，一动不动，胸口一道长长的红色伤痕深可见骨，骨头也被竖着剖开，明显可见一块缺损。

　　吊着的人正是被鬼爪带走下落不明的沈陵，他的心骨显然已经被取走了。

　　“你干什么？！”
　　比柳颐期情绪更激动的竟然是禹洺，他踉跄起身，对鬼卯子怒吼：“你不是和我说，会让妖界维持到天界重新打开吗？！”

　　“你也没有守约，替我除掉还乡军啊。”鬼卯子轻描淡写地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不肯彻底归顺，帝君四块心骨，还是拿捏在我手里才放心。至于妖界去留，不如看看你们今晚的表现？”
　　“你这条野狗！”

　　鬼卯子被禹洺的骂声逗得一笑，捏住禹洺的心骨。
　　而柳颐期却从鬼卯子的话里发现了问题——

　　四块心骨？
　　我的心骨也在他手上？可我身体里……

　　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身偏转视线，看向旁边的云笙。云笙的注意力也在鬼卯子身上，凝聚成的飞剑在身边发出轻微颤鸣，似乎并没有听出鬼卯子话里的问题。
　　难道说……

　　“去杀了还乡军的那些人。”
　　注意力被鬼卯子的话拉回来，此时鬼卯子已经站在了禹洺身边，垂眼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条狗。禹洺脸上毫无血色，目光涣散，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子，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而鬼卯子手上，黑气正如水流般注入那块残破不堪的心骨，它颤抖着，发出清脆的开裂声。
　　必须破局！

　　柳颐期看向那道没有闭合的裂隙，在一息之间，捕捉到了沈陵胸口微弱的起伏。
　　他被如此对待，已经虚弱至极，却一息尚存。

　　鬼卯子没有立刻杀了他，一定是出于某个他不知道的原因，这是沈陵的危险，但也是他的好机会。
　　对不住了，兄弟！
　　柳颐期忽然踏出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对着裂隙大喊道：“沈陵！放火！”

　　柳颐期其实根本没有指望沈陵能做什么，这只是个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以沈陵此刻的状态，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但鬼卯子一定会下意识看向沈陵的动作，而他要做的，就是抢下鬼卯子分散注意力的一瞬间，然后——

　　平天剑瞬间出鞘，只听“嚓”的一声脆响，犹如切开一颗苹果，平天剑干脆利落地切下了鬼卯子的手腕！
　　下一刻，黑气如血般喷涌而出，心骨与断手应声坠落！
　　云笙的反应也极快，他立刻赶到禹洺身边，接住了那块千疮百孔的心骨。

　　鬼卯子捂住断肢，第一次，他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空白，似乎还没有相信自己的手会被柳颐期斩落。
　　柳颐期迅速转身，挡在鬼卯子和禹洺之间，对禹洺道：“你罪大滔天，但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屏障关上，放还乡军进来！”

　　鬼卯子当即冷笑一声：“我叫杀还乡军，你难道以为是他们有多强？不过几个残兵败将，连我的鬼众都打不过的废物罢了。”
　　“你说这些，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柳颐期笑道，“我只奉行一个原则：处处和你作对。”

　　“真是笑话！”
　　“快解开屏障，禹洺！鬼卯子的真正目的是杀神，通天塔建成之后，他必定不会留你！”

　　禹洺一愣，几秒内脸上表情风云变幻，接着下定决心，双手举起，而这个瞬间，鬼卯子也同时行动——
　　鬼卯子将另一只鬼手探入虚空，死死扼住了沈陵的脖颈。
　　仿佛一声号令下达，霎时深渊之中，万鬼同时尖啸，声音凄厉惨烈，震荡不绝。

　　一团黑气从沈陵胸□□出，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黑线从胸口蔓延全身，那是整个身体的灵脉都被鬼气污染的征兆。
　　禹洺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骤变，大喊：“快躲开！沈陵被——”

　　他的话没有说完，尖啸声戛然而止，沈陵睁开金红的双瞳，周遭瞬间爆闪，火焰倾泻而出，顷刻间穿过裂隙，气势磅礴，形如海啸，瞬间吞没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