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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登长阶 第三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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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颐期下山不久,沈陵也来到了谛灵山。
这应该是他到人界以来出得最远的一趟远门,坐了一天火车,又马不停蹄地进山,抵达时,向来精致的发型狼狈地散开,爬到半山腰的入门处,被弟子发现拦下,接着带到了柳颐期的住处。
柳颐期在床边坐着,闭着眼睛,正在浅眠,一听见脚步声,便清醒过来。
“柳……”沈陵一只脚迈过门槛,只看了柳颐期一眼,脸色立即变了:“你的封印解开了?”
几天未见,沈陵身上多了种说不出来的单薄感。柳颐期起身迎向他,“算是吧,你来做什么?”
沈陵发现他想把自己引到屋外,敏捷侧身一绕,探头往床上看去:
云笙的身体已经被打理过了,身上的血污被仔细擦掉,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视,在沈陵指腹下,手腕微弱的脉搏声像是幻觉。
尽管虚弱至极,云笙依然活着。
“……他居然活下来了,”沈陵吃惊地微微睁大眼睛,“简直是奇迹。”
损失掉一半魂魄的云笙本该死去,这是早在沈陵得知云笙计划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的事实,云笙也是报着必死的决心执行这个计划的。两人回到山下,云笙体内的咒络已经随着施咒人的死亡而消失,但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这期间,柳颐期靠着帝君深厚的修为,强行灌输灵力,护住他的残魂不散,又一遍遍以灵力贯通经脉,维系这具躯体的活动
听完柳颐期叙述,沈陵却笑了,怜爱地看着他:“如果有灵力就能救人,当年监兵就不会力竭而亡了。”
“什么意思?”
“他能活下来,绝对不仅仅靠你的灵力,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他示意柳颐期上前,将云笙的手塞进他的手掌中,然后将自己的掌心放在云笙胸口,金光自掌心涌出,流入云笙体内。
柳颐期灌注灵力时,云笙的心脏都会加快跳动速度,恢复到一个比较正常的频率,但沈陵的灵力却投石入深渊,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你看,我救不了他,只有你可以。”沈陵收手,对垂目沉思的柳颐期说,“你们之间还有某种链接。”
柳颐期的表情顿时十分微妙,这本是一个严肃的讨论,但那一刻他露出了堪称轻松的笑容。
“我知道了。”他对沈陵说,“因为他身上有我的罪印——我能够支配他体内的灵力流向。”
沈陵当即表达厌弃:“你居然是这种人,给云生烙过罪印,而且不和我说。他什么时候得罪过你?罪印这种东西,我从来没用过。
柳颐期脸上闪过一丝空茫。不知是不是因为意志力太过坚定,柳颐期看孟章做过的事,总觉得是在经历一场梦,在白纱帘背后,以局外人的身份注视着孟章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得罪我,”柳颐期道,“只是一个理由,我需要安排一个绝对忠诚的人在云家。”给他烙下罪印,云家不会起疑心。”
“你真是——”沈陵看起来很想给柳颐期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出手,长长吸了口气,“算了。你跟我不一样,我是主动封印,你算是死过一次,刚恢复身份,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我不再多说。但云笙是我朋友,作为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柳颐期吸了口气,“我不会让他死,我保证,我会找到救他的办法。”
两人视线相对,柳颐期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沈陵其实一直在测量他,尽管他对评分标准一无所知。而现在,沈陵勉为其难地批准自己通过了测试,像托付自己的孩子那样,依依不舍地把云笙交给了他。
沈陵不甚满意地“哼”了一声:“云笙对你可真是掏心掏肺。他在你这吃的苦,从来没和我说过,反倒是一天到晚说你的好,还拿命救你。你还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他就摘了自己的逆鳞,施了承伤术给你做护身符。”
他本想好好挖苦挖苦柳颐期,没想到柳颐期眯起眼:“这些事你都知道?你们两个串通一致,骗了我十六年?”
柳颐期精准抓住了沈陵语言的纰漏,竟然成功反击。
“……”沈陵移开视线,“那时候你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了也没用,只会拖后腿。”
柳颐期重重地“哦”了一声。
虽然已经恢复了孟章的身份,但无论语气态度,还是带着被云笙宠出来的影子。不知为何,沈陵忽然想起郑风,想到他坐在沙发上休息,自己明明就在旁边,可转个头的时间,人就凭空消失,连话都没说一句,有种被人强行抢走了一块心的空缺感。
他压下心中烦躁,看了眼床上的云笙:“你们要在这里呆到他恢复,还是跟我回去?”
“云笙现在的状态,坐不了那些交通工具,”柳颐期说着说着,忽然想通了为什么看着沈陵觉得怪怪的,“郑风呢?也可以让他开个传送门,我看他们鬼族都会用这招。”
“怎么不是你变回去,坐着你回去?”沈陵没好气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了。”
“怎么了?”柳颐期说,“郑风没和你一起来?我记得他整天粘着你。”
”他走了。”
“走了……?”这话让柳颐期也是一惊,毕竟郑风也算是帮了他的忙,漫天鬼气爆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当时力竭,身体不稳定,”沈陵的话越来越生硬,“然后趁我没注意,他就消失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听得出来,这个话题让沈陵心情不好。郑风以敌人的身份,突然出现在沈陵生活里,和他对抗过,又莫名其妙地接近他,讨好他,还因此受伤,接着又突然消失……这一系列未经许可的动作,把沈陵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两人短暂沉默,柳颐期说:“你也在这里住几天吧。”
沈陵顿了一下,两手环胸,没有抬头看他:“你在安慰我么?不用了,我来就是确认你们——主要是云笙的安危。海纳堂那边,阿几已经回收了女娲土,我要去护法,佘麒等不了太久。”
一个人忽然破门而入:“你们要走吗?!”
沈陵扭身,就这眨眼的功夫,他的武器已经握在手中,寒光闪烁。
来的是胡玖。他跑来时的那点冲动,瞬间被沈陵猎鹰般的眼神和手里的武器吓没了,生生刹停在门槛外面,只探进来一颗脑袋,弱弱问:“能不能……带我回去?”
被张冶安排等在房间里的胡玖,度过了此生最难忘的几个小时。
沈陵解封的那夜,全城鸟兽都有感应,胡玖也不例外,但那次他症状轻微,不过是背毛炸开,胡子一耸,化成原型钻进赵琦的被窝里,胆怯很快就被暖洋洋的温度和倦意战胜,抛在脑后。
但这次不一样,爆发的核心就在头顶的山上,而且还不止一次。他先是觉得毛骨悚然,好像到了阴曹地府,冷风阵阵;接着又听到兵戈声在脑子里铮铮作响,震得视线模糊;还没等缓过来,一声虎啸穿身而过,一声龙吟排山倒海,外面的飞鸟扑棱棱四散飞走,他的四条腿软了三条,晕晕乎乎、战战兢兢地用仅剩的能动的那条腿,拿床上的旧薄被给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结果藏在被子里,一点光都见不到,黑暗中只有一阵一阵的冲击波打在身上,五脏六腑振得生疼,好像一只蒙上眼睛的待宰羔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不知道哪一刀就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这么捱到声音消逝,胡玖终于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醒来出门一看,院子里的人换了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干活的心不在焉,无论独自发呆还是窃窃私语,全都神色凝重。
他一路摸索,嗅到了熟悉的柳颐期和云笙的味道,又听见门里有人在聊下山的事,连忙进来,求他们把自己带走。
“我真待不下去了,这地方神仙打架,”胡玖眼泪汪汪,“我想家了。”
看起来胡玖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让他遭殃的罪魁祸首。
沈陵问:“你家在哪?”
“在……”胡玖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下山的时候,爹妈跟我说,找个好心人,有靠山,结果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赵琦,我打不过他,就从了他……假扮出马仙。我还回去是不是不太好啊?这算招摇撞骗吧?”
“……你如果说的都是真的,可能不算,但坑蒙拐骗的事还是少做,不利于攒功德。”柳颐期说。
“哦……那我还是先去找赵琦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还没跟他说再见呢。”
胡玖自言自语完,眨巴着眼睛看向沈陵,“你会带我回去的,对吗?”
于是,来时独自一人的沈陵,走时身边多了个小小的胡玖。胡玖本来想变成狐狸,以宠物的方式跟着沈陵走,但沈陵以不想衣服粘毛为由断然拒绝,只好老老实实地牵着沈陵的手,心有余悸地下了山。
结果在路上,他得知沈陵的真实身份是陵光君,又被惊得魂飞魄散了一次
几天后,柳颐期收到消息,佘麒已经成功进入新身体,沈陵还给他拍了照片,照片上的佘麒比之前小很多,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躺在床上,旁边是笑着比耶的佘巧,附赠一段佘巧的语音:“谢谢两位哥哥,希望云笙哥哥早点醒来。”
柳颐期把这句语音放在云笙耳边播放,接着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云笙颤了颤眼睫,刹那心脏几乎从胸口跳出来。
但最终,云笙还是没有醒来。
又过两天,赵琦也发来了消息。这个人恐怕活到现在没有道过谢,直接发来了一篇千字小作文,从身世写到家庭,柳颐期看得眉头紧皱,只在结尾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胡玖让我代他向你道谢,他跟我聊了以后的事,决定不再做家仙,我写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你们妖怪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张冶联系了我,说我可以选择要不要继续修行,我还没有做好决定。
张冶的确如信中所说,让赵琦选择是否留下来,他对山里的所有弟子都说了这句话。
柳颐期留宿的这些天,每天都能看到收拾行李离开的人,他们大多神色迷茫或者凝重,因为一直以来奉为真理的东西在眼前轰然倒塌后的崩溃。
有时张冶会到柳颐期的院子里坐坐,他已经搬去了掌门住所,但那地方太空旷,他还不习惯。张冶一下瘦了很多,先前无忧无虑的丰满样已经消失无踪,眼下有明显的阴影,自成为掌门的那天到现在,他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他熟悉的那个世界随着水流一去不回,只剩下扎根土壤中、寸步不能移的残骸。
日子仿佛又回到上一次云笙受伤,他从旁陪护的时候,只不过现在的他,更像在模拟过去的生活,只为了更像过去的自己。
每天柳颐期在云笙身边醒来,为他灌输灵力,然后补落下的课程。
他其实已经不需要上课了,躯壳消散以后,柳颐期感觉自己走在一条又高又长的长阶上,随着向上攀登,记忆中的前世种种越发清晰,在长阶的尽头,是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座位,他只需要走上去坐下,就能重新成为位居高位、万人敬仰的帝君;到那时,曾经三餐四季,朝夕相伴的生活,就会如泡影般从手中散去。
在人界的身份虽然是假的,但经历却是真的,那是他从未得到过,却梦想得到的东西。
日头渐落,柳颐期从书桌前抬头。他刚刚收到老师的消息,提醒他期末考试的日期定在两周后。柳颐期在委托张冶照顾云笙自己回去考试和放弃考试等待补考之间摇摆,正托着下巴思索,忽然听见床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连日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这微小的声音乍然入耳,登时震如惊雷,柳颐期连忙转身循声望去,只见瘦弱的身影蜷缩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子,然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云笙,你醒了——”
柳颐期大步走去,下一刻,云笙瞳孔骤然紧缩,身体恐惧到极点,用被子蒙住头,模糊地惊叫:
“……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