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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路断 就送你们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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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端紧紧盯着柳颐期,目光犹如野兽。黑气不断从撕裂的伤口中冒出,肌肉鼓动着,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
天空阴云加剧,远方隐隐传来雷声。
张无端被雷声惊醒,身体一震,变形的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登仙……”
雷劫过后,便能飞升,他听到雷声,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无比清晰地冒出自己的愿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那团送他登上仙界的雷云,在这座山顶炸响。
张无端不由得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陌生而丑陋的躯体,萦绕着森森鬼气,显然已经再也不可能被天界接纳。
“为什么……”他的喉咙咕哝作响,眼珠在如痉挛般乱转,“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要阻止我……”
年迈衰弱的身体已行将就木,为了活下去,他夺取了周盛的身体,周盛的灵魂已经随着自己苍老的旧身体一同消失;为了活下去,他又亲手毁掉了周盛的身体,断送了成仙之路。
此刻的张无端,已经变作一只恶鬼,失去了全部自我,唯有一线执念牵引着他,将满腔的不甘与怒火喷向面前重新诞生的青龙帝君。
大量黏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从张无端的伤口中喷出,那是被腐蚀的血液,这具肉身正在迅速堕化,变成一只真正的鬼。
“你和鬼卯子勾结之时,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柳颐期淡然道,“你以鬼族的方式行动,就会被鬼族同化。你不肯接受死亡,就只能以腐烂的姿态延续生命。你想要学鬼卯子,靠杀我飞升,就要领教我的怒火。”
“……你在说什么?”张无端看着他,咧嘴一笑,“你是四方神之一,早在天界诞生之初就存在于世,你可吃过百年苦心孤诣的苦?你们一句话,就能否定别人一辈子的努力……你有什么资格?!”
说道最后,张无端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业已陷入癫狂,最后的话几乎无法辨认,他将双手刺入自己胸口,胸口的血肉立即包裹了那个东西,紧接着,张无端伏下身体,整个人如野兽般趴下,发出一声虎啸!
霎时声波震荡肺腑,百兽齐齐噤声,柳颐期微微皱眉,侧身护住云笙。被赤弥刹取走的白虎心骨,竟然又被鬼卯子交给了他。
咆哮声将空间撕开一道裂口,几颗脑袋迫不及待钻了出来,有的生着熊爪,有的长着虎尾,全部都是半兽半人的样子,从眼神中却能明显看出是人类。它们无法说话,开口即是此起彼伏的叫声。
它们都是张无端制造出来的肉傀,在死囚斗场中活下来,如今全部虎视眈眈盯着柳颐期。
空气凝滞片刻,最前面的一只率先出动,此举如点燃引线,所有的肉傀齐齐扑来!
下一刻,砰!
半空金光一闪,肉傀当空撞上无形屏障,竟然连近身都不能,在巨响之中撞得骨骼尽碎,如一滩烂肉摔在地上。一时之间,四处皆是撞击和掉落声。
金光频闪,血雾飞溅,柳颐期连目光都未偏移半分,仍旧以淡漠、乃至无情的目光,看向张无端。尽管仍是普通学生打扮,此刻的柳颐期已经没有一点学生模样。孟章元神归位,肉身陨灭,再无桎梏。
“我并非生而为神,也并非天道代言之人,”柳颐期沉声说道,“你在山中修炼百余年,却始终不曾看清,天界掌权者何人,阻止你的又是何人。”
他的表情近乎悲悯:“人界妖界一体,天界亦是鬼界,你所求助的人,也是真正杀你的人。”
“……”张无端胸腔颤抖,竟是在笑。
“你真以为我不知……可你哪里能体会到我们的遗憾?你是孟章,自然有大把人愿意以命换命,你空落一个好名声,一点苦都不用吃……可我们呢?一辈子的希望寄托于此,只要有一次动荡,一辈子的努力就化为泡影……我不甘心,我杀你,是为解我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属于人的部分正在急剧退化,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彻底变成了野兽的吼声,他的双手变为前肢,双腿变为后肢,青黑的火焰熊熊燃起,当空一跃!与此同时,坚硬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水面,如波纹般起伏,无数黑棘刺向上穿出,各个闪光发亮,仿佛一把把利刃,随着张无端一同袭来!
金色的闪光戛然而止,柳颐期放出的屏障哗啦一声被张无端打碎,腥腐气息瞬间逼近眼前,无数根刺自下冒出,眼看就要将柳颐期万箭穿心。
柳颐期垂目看到此处,忽然一笑:“你苦修百年,连自己的招式都没有吗?居然用我的。”
言罢,他脚下忽然爆开狂风,整个人瞬间踩着气流飞起,在他原来所站的地方,瞬间钻出几百根长刺。张无端再次暴喝,身体忽然涨大数倍,两只前掌一左一右,如两座大山压向柳颐期。
这一刻的张无端仿佛已经跨入天界,那扭曲的身体与至高至伟的姿态相结合,构成了极为诡异的画面,仿佛善恶颠倒,黑白相融。
天地法相,这不是谛灵宗的法术。
柳颐期终于皱起眉头,下一刻,巨掌轰然合拢,地动山摇。
“反正那条蛇也活不成了……就送你们两个……一起走!”
张无端口吐幽蓝火焰,瞬间将自己的双手,连同手中的柳颐期一起吞噬。
如此高的温度,他的双手瞬间就被烧焦,灼热的空气随之扭曲,火星下落,落到哪里,哪里就被瞬间点燃。此刻,张无端知道自己不仅失去了成仙的机会,就连活下去都已经不可能,因而他将全部的愤怒指向柳颐期,宁愿承受烈火灼身之痛,拼死也要将他赶尽杀绝。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白光轰然爆开,仿佛太阳在眼前亮起,他的双目瞬间失明,因而没有看到自己的双手当场爆开,化作千万焦黑碎片,如落雨般从天降下。
冲天白光中,一把半透明的金色巨剑呼啸而出,唰的一声正中张无端的眉心——
刹那间万籁俱寂,一道黑色的血线缓缓流下。
远在千里之外,赵琦从虚弱的浅睡中醒来。
半个月来不断拉扯着他的那股力量突兀地消失了,窗外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得救了。赵琦起身,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努力拼凑记忆碎片,但那一切都像一场噩梦,随着梦醒,消融在虚空里。
同一时刻,一只惊鸟掠过窗边,将沈陵放在郑风身上的注意力扯走。能量波动穿透世界、跨越距离,化作一阵柔风,吹响窗外的树叶。
“孟章……?”
沈陵盯着闪烁的叶片看了几秒,阿几的惊叫声突然响起:“沈哥,郑风不见了!”
心中陡然一惊,沈陵瞬间回神,但沙发上已经空空如也。
半空中,柳颐期眼底金光明亮,强风环绕周身,衣摆猎猎作响。柳颐期甚至没有关注平天剑刺穿张无端的瞬间,在那一刻,他的右手护在云笙脸旁,挡住了爆炸的巨响和刺目的光线。
爆炸结束,柳颐期才抬起头来,在他面前,平天剑从张无端眉心进入,从脑后穿出,他的身体开始缩小,失去了双手的身躯仿佛一截枯木,越来越干瘪,越来越枯朽。
当他最终落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他的身体几乎只剩骨头,所有的血肉都已经燃烧殆尽。
无数黑灰仿佛万千蝴蝶,缓缓降落大地。
一个灰扑扑的渺小身影,穿过漫天灰烬,奔向张无端。
是一直蜷缩在战场角落的张冶。
他本就有伤,又被两人决战时的声浪震动肺腑,因而走得跌跌撞撞,直到看清那已经面目全非,形如骷髅的身体,终于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下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狼狈地爬完了最后几步。
“觉得难过就不要看了,”柳颐期也降落在地,对着张冶的背影道,“他当时已经变成了鬼,我的武器只会烧到最后一丝鬼气消失。”
张冶的身体颤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没有想过,师兄的最终会变成这样。”
风轻轻吹动这具身体残留的、如野草一般的头发。无论怎么看,也无法想象出这张焦黑扭曲的头颅,曾经属于一位俊朗温和,年轻有为的男人。
“师兄本该有极好的前程,”张冶试着露出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两个月前,他被师父召回来,和师父见面的第二天开始,就一直忧心忡忡。我问过他很多次,可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他知道了师父换身体的打算,可是他为什么同意了这个决定……我师父当年是那么厉害的人,不仅救了我,还救了这山中的很多人,很多灵兽……为什么到最后是他们成了坏人?”
在前任掌门飞升云游之后,他最好的继任者,张无端,成为了新一代掌门。在妖界与鬼界的大战中,张无端保下了这个方寸之地,收容了许多逃难而来的妖兽。
张冶还记得年幼的自己被父母送到山洞门口,还以为自己要被扔进去饿死,却见到那时尚且年轻的张无端从洞内走出,宛如隐居仙人。他从母亲手里接过小小的张冶,带着他走进谛灵山,见到了已是半大少年的少年的周盛。
“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兄了,你们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张无端指着院子门口的题字“虚室生白”,询问张冶:“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小小的张冶连小学都没上完,懵懂地摇摇头。旁边的周盛笑着抢答:“师父,我来的时候您就问过一次了,是让我们专注修行,摒弃杂念,不要总想着得道成仙一劳永逸的好事——干脆把门口石碑上换成这四个字得了!”
嘱托我们抛却杂念,抛却名利世俗的人,怎么会落到这么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因为他终究是人,是生灵,生灵就有畏惧。”柳颐期道,“他没有战胜自己的心魔,渐渐扭曲为对外界的迁怒。而周盛,可能在最后,也认同了张无端的想法。”
“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发现,妖界、人界、鬼界都会在某个时刻迎来秩序的崩塌,而目前唯一没有发生这个问题的,就是天界。混乱会导致死亡,他担心人界会成为下一个妖界,在他所有的推算里,只有进入天界,成为永恒的不死不灭之物,才能彻底斩断这个轮回的过程。然而,天界的晋升已经被堵死了。在张无端发现自己无法飞升以后,肯定想过很多办法,他最后选择了最背信弃义的一条路,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条路才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
张冶疲倦地站起来,转向柳颐期:“你是想安慰我,他们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又无法回头吗?”
“怎么想这件事,看你自己的理解,”柳颐期摇摇头,“我只想关注我的人。”
“他……”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柳颐期怀中,云笙就像睡着了,那阵惊天动地的战斗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他的每寸皮肤都苍白如纸,胸口没有起伏,嘴唇也没有血色。种种迹象都在暗示一个极其残忍的真相,但柳颐期选择不去相信,他理了理云笙耳边的碎发,接着手中冒出青蓝光晕,灵力缓缓注入云笙胸口。
张冶走上前去:“你们可以现在我那里暂住,现在掌门和继任者都已死去,我必须先处理门派的事,稳定其他弟子。还有……这个给你。”
他将手放在柳颐期手中,松开的时候,柳颐期的掌心赫然多了一小块苍白的骨头。上面有一丝裂纹——是白虎的心骨。
“我看见了,师父就是用了这个东西,才变成怪物,”张冶说,“这东西带着很强大的灵兽气息,我只看得出,这头灵兽生前一定非常强大。”
“是,他是我的朋友,”柳颐期将心骨收起,“我也曾因恐惧而生心魔,为此做了许多冲动的错事,我的朋友因我而死。”
他看向云笙:“但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后,愿意为我献出生命,我曾经亏欠他良多,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我唤醒。所以我现在必须补救,等他醒来,我要告诉他一切并非只是他自己的幻想,我和他怀有相同的心情……他看我如何,我对他亦是如此。”
黑灰落尽,一线金光从天空洒落,厚厚的云层正在消散,原来一天才刚刚过去一半,午后明亮的阳光照遍山顶,劫后余生的微风从山谷吹来。
柳颐期对着云笙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踏过满地残骸,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