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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本能 “你是…… ...

  •   “云笙?”柳颐期身形骤然一顿,难以置信,“是我,云笙……”
      火球从天空滚落,世界摇摇欲坠,耳边爆炸声不绝于耳,狂风裹挟着烧焦的味道、流血的味道、腐烂的味道,像无数只鬼手拖住云笙。

      在绝望的世界之外,一个声音隔着厚实的屏障说话。
      云笙……我是云笙,他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场景骤然变色,一面铜镜立在眼前,染血的衣服堆在脚边,镜中人病骨支离,满身伤痕,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
      ——今天开始,你就是云家的人了。

      剧痛袭来,耳中尖锐的嗡鸣遮住了所有声音,云笙紧紧闭上眼睛,躲在小小的、封闭的黑暗中。
      接着,他的黑暗轻轻摇晃起来。

      “别闷在被子里,先出来。”柔软厚实的屏障外,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谁?名字就在嘴边,但云笙怎么也说不出来,脑海掀起惊涛骇浪,针刺般的锐痛一阵阵扎进后脑。

      不行!另一个声音响起,敲击云笙的心神:你要出去,你要见他。
      强忍痛感,云笙定了定神,鼓起勇气掀开被子,谨慎地露出两只眼睛。

      一张英俊的脸措不及防撞进眼中,线条凌厉,剑眉朗目,神色却很温情,眉心推挤出浅浅褶皱,关切地看来,瞳仁中倒影着他苍白的脸,仿佛幽潭悬月。

      云笙呼吸颤抖,把自己缩小了点。
      那人偏偏把他手里的被子拉开,还问:“你真不认识我了?”

      语调也熟悉,声音也熟悉,身上的气味也熟悉。大脑又混乱起来,仿佛有无数人在尖叫、无数人在大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云笙颤抖着摇摇头:“不……”

      不认识,还是不能说?不对……我应该认识他!云笙的世界摇摇晃晃,他再次抬头,用力嗅闻萦绕在身边若有若无的松香味,应该记得的……抬起头,让面前这张脸的每一根线条都刻进眼睛里,直到狂乱的脑海中,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在柳颐期的视角里,云笙小心翼翼向他凑近,扒住他的手扬起脸,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混沌的眼神忽然明光一闪,叫道:“孟章……”
      云笙叫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认错了人。柳颐期听得不是滋味,云笙之前会避免叫他“孟章”,此刻的云笙,无异于把他们朝夕相处的十六年时光折叠进虚无。
      然而无论代价如何,云笙能叫出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认出了自己。没想到,孟章不仅是他获得身份的锚点,也是云笙稳定神魂的锚点。
      柳颐期轻轻抚过云笙的脸颊,“嗯”了一声。

      霎时间,人影明亮得像在发光,天地万物模糊失色,所有的恐惧感都成了脚下不值一提的碎石,被他轻盈踩过,走近男人,努力地确认眼前人的样貌。
      诸多记忆在脑海中漂浮,细看去时,又溶入水中。这让云笙感到烦躁,但直觉上,他知道自己很熟悉眼前的人,尽管与他有关的事,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只是看着他,就感到放松和安全,连脑海的疼痛都减轻了一些。

      莫名的喜悦涌上云笙心头,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再次确认道:“你是……孟章殿下。”

      这次他说得笃定,声音轻得像阵微风,说出的话却如惊雷。
      柳颐期维持着面上的波澜不惊,顽强的骨头却已被春风惊雷打得寸寸散落,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人。

      云笙的双眼被令人不安的雾气笼罩,偶尔从雾气下露出清明的闪光也转瞬即逝。这是魂魄损伤的体现,他被隔断在世界之外,无法稳定与外界接触,现在的云笙,就像掉进狂风暴雨的海中,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自己。
      我从来不是什么擅长坚持的人。柳颐期对自己道,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孟章”这个身份。

      云笙维持不住笑容了,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疲惫抽空了他的身体,连呼吸声都像巨大的噪音,让他不得安宁。
      他佝下身体,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不舒服?”令他安心的男人凑得很近提问,好闻的松香钻进鼻子,刺痛的神经竟然舒缓下来。
      云笙深吸一口气,埋头在他胸口。

      这对云笙来说是非常勇敢的行动,在靠近他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云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会离开。
      但云笙没有被推开,男人收紧双手,体温仿佛火焰蔓延到云笙身上,暖意传遍四肢百骸。

      好温暖的怀抱,是在做梦吗?

      云笙的意识再次模糊,沉沉坠落。
      ……真正的孟章,会对自己这么温柔吗?
      翻滚着下沉的意识中,小小的疑问短暂地跳出来,又像火星一样迅速熄灭,沉入黑暗。

      从这天开始,云笙每次醒来,都寸步不离地呆在柳颐期身边。
      在柳颐期无法看到的地方,光线改变、走动说话的声音,都会变成难以理解的恐惧碎片刺向云笙,因而他对周围环境非常敏感。

      云笙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柳颐期正在回院子的路上。时值正午,用过饭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外面。
      现在还没有离开的人,已经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也知道即将继任的掌门有一位从山外来的朋友,对柳颐期这唯一不穿弟子服的人在路上闲逛,已经视而不见。

      走过一段下坡,就是柳颐期暂居的小院,刚到拐角处,一句闲聊忽然飘进柳颐期的耳朵:
      “那是谁?只穿一件单衣就跑出来了,看着不像咱们门派的人啊。”
      “我好像看到他身上有鳞片,该不会是偷吃东西的妖怪吧?也不知道张长老这朋友的屋里有什么……哎,他看过来了!”

      柳颐期的视线将贴近的两人驱散,与弟子对视的瞬间,强烈的不安令柳颐期心头一跳。
      “你们在说什么?”柳颐期上前一步。

      弟子指了指院门:“我们刚刚路过,听见前面有动静,凑过去看,见到一个人影从你的院子里跑出去,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柳颐期如中当头棒喝,血液哗啦涌上头顶。
      弟子们并不知道,住在里面的张长老的朋友,也不止一个人。
      偏偏弟子还没停嘴:“好多人想拦都没拦住呢,那人动作好快,比山里的兔子还难抓……”

      柳颐期抓住对方肩膀:“那人往哪跑了?!”
      弟子吓了一跳,连忙指着石阶路:“我……我只看到他下山了……”
      话音未落,人被推得后仰,待重新站稳身体,眼前的青年已经跑向山下。

      柳颐期万万没想到,云笙会突然醒来,并且“逃跑”了。幸好还有其他目击弟子,柳颐期一路询问,终于在山门附近的树上,找到了一条格外与众不同的蛇。

      这条蛇通体白鳞,每片鳞又透着淡淡的蓝色,远看上去,更有流虹华光,仿佛一条波光粼粼的悬河。也许是因为觉得走投无路,蛇身紧紧地缠在树枝上。
      寻常山野里绝不会有这么漂亮的蛇。

      柳颐期在树下站定,仰头与蛇对视。
      “云笙,”柳颐期说,“别害怕,我来接你了。”

      蛇绞紧身体,脑袋藏到了树枝后面。

      “我不知道你会突然醒来,你没有看到我,害怕得跑出来,这事怪我,”柳颐期继续说,“但是,你仗着这几天身体恢复良好,跑到五公里外的山下,被所有人看到,就是你的不对了。”

      云笙可能听懂了,从树枝后弹出式半张脸。
      柳颐期举起手:“你不是喜欢吃酸的东西么,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躺在手心里的是两块山楂糕。

      这下,整颗蛇头都探了出来。

      柳颐期趁机张开双手:“下来吧。”
      向前,再向前,离树上的蛇越来越近。
      蛇尾一松,哗啦——

      白蛇在半空中变成人形,结结实实扑到柳颐期身上,柳颐期向后摔倒,柔软的高草丛没过两人。云笙坐在柳颐期肚子上,抓住手中的山楂糕,放进嘴里嚼嚼嚼。

      他真的只穿着单衣就出来了,头发也未梳起,披在肩上,仿佛墨色飞瀑。松垮的麻布袖管外,一节粉雕玉琢的细白手臂,指尖微微发红。和危急的最初两天相比,脸颊甚至多了几分血色。

      呼的一声,火焰前所未有地高涨。
      柳颐期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云笙看,直到云笙把第二块山楂糕也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想起身下有人,俯下上半身,关心地盯着柳颐期看。
      “摔了……疼……”云笙摸摸柳颐期的头顶,“疼吗……?”

      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的手指掠过头发和脸颊,被柳颐期抓住。云笙重伤的灵魂还在身体中沉睡,但仅仅是用来维持身体活动的意识,都凭本能地关心着他。
      心脏被棉花般柔软的情绪团团包围,柳颐期摇摇头。

      “不疼,这点事算什么。”
      那么多次利刃穿身,高崖坠落他都经历过了,落在这片柔软湿润的长草丛上,只让柳颐期心痒得难以平复。指尖在又薄又软的手腕皮肤上磨了磨,趁着火焰再度升温,柳颐期扶着云笙站起来:“走,我带你回去。”

      云笙并没有真正理解柳颐期说了什么,但乖巧点头,任由柳颐期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慢慢走回去。
      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看热闹弟子。

      “柳哥,这是你的……”
      目瞪口呆的弟子们很快在食堂里围住了柳颐期和云笙。

      半月以来,手刃堕落掌门,替谛灵宗清理门户的外人,居然金屋藏娇,在房间里养着条华贵的蛇妖,还没有任何人发现,实在是让诸位自诩驭兽高手的谛灵弟子自惭形秽。
      “他收养我长大,算是我的哥哥。”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份,柳颐期反而越来越喜欢这么介绍两人的关系。

      在大家“真是好蛇”“蛇美心善”的感叹中,云笙紧贴柳颐期,端坐在长凳上,又吃下一块山楂糕,并不关心周围人说了什么。现在的云笙就像缺少安全感的孩子,只要柳颐期在身边,云笙的状态就很稳定。
      柳颐期对此非常满意,但没有显露在外,只是默默增加了在床上的时间,确保云笙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并在他下次入睡之前,自己都不会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放眼两世的共同生活,没有哪次像这段时间这么亲密过。
      “吃……”

      一只手扒住柳颐期的胳膊,回过神来,看见云笙举着山楂糕,送到自己嘴边。
      四目相对,云笙拘谨地勾起嘴角。

      咚!心脏撞上胸口。

      晶莹剔透的山楂糕被同样透白如玉的修长手指轻轻捏住,指尖一点粉红,嘴唇碰上,带着些微凉意。
      云笙察觉到触碰,睁大眼睛,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柳颐期。即使失去了大部分思考能力,云笙的潜意识仍然做出了回应,不易察觉地升高了体温。

      柳颐期也对他微笑,然后从后揽住腰身。只要云笙醒着,柳颐期就会时常续些灵力给他,这么多天下来,云笙也习惯了,自然地朝柳颐期靠过来。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只是这其中到底藏了柳颐期多少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弟子们互相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令兄现在……行为举止似乎异于常人,倒像孩子,”其中一个人问,“看着像失魂的症状,发生了什么?”
      柳颐期沉思片刻道:“他为了救我失去了一半神魂,我只能暂时用灵力为他续命。”

      弟子惊叹道:“失去一半神魂还能醒来,还能走路、吃饭……寻常灵力可没法让人恢复成这样,阁下气海真深厚,怪不得是张长老的朋友。”
      我们俩不是因为这事当朋友的,柳颐期心想,沈陵也说过,云笙的问题也不是靠灵力就能救得了。不过歪打正着,他乐于默许这种误会。
      “应该是云笙经年累月行善,结善缘,有福报。”柳颐期老神在在道,“才有机会让我能救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云笙转过头来。
      两人灵力属性相合,柳颐期输送灵力时,云笙便感觉后腰处持续传来暖意,一刻不停折磨着他的脑海隐痛也跟着缓解,舒服得眯起眼睛,阳光下,长长的睫毛金光闪闪,仿佛落着无数颗星星。

      前所未有的安宁瞬间,竟然给了柳颐期此刻即永恒的幻觉。
      若不是灵力维系的生命处于脆弱的平衡中,随时都有可能转向不可挽回的死亡,柳颐期甚至希望云笙可以永远这样待在自己身旁。
      真是令云笙痛苦的、残忍的、帝君的想法,柳颐期唾弃自己道。

      坐在对面的弟子犹豫着开口:“我以前是周长老门下的弟子,我听说前任掌门曾经研究过精魂补填的秘法……也许能从张冶长老……张冶掌门那拿到什么线索。”
      这所谓的秘法,多半就是张无端堕入鬼道的开端。柳颐期应了声,还是想先去问问海纳堂——毕竟云笙当年救自己的方子,就是从海纳堂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处得来的。

      他礼貌道谢,拍醒晒得暖洋洋的昏昏欲睡的云笙,站起身:“该回去了。”
      云笙抓住他的袖子,眼睛只掀开一半,迷迷糊糊地摇头。
      柳颐期一愣。

      云笙清醒的时候对他提的要求几乎百依百顺,现在本能占据上风,竟然会拒绝了。
      又或许,那时候是云笙在勉强自己?
      再怎么反思也还是要回去,柳颐期决定不考虑说服,两手穿过他腋下,往上一提,在云笙耳边宣布:“不走我就抱你走。”

      “……?”
      云笙头一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横了过来,歪向柳颐期的脑袋刚好枕在了柳颐期的肩膀上。

      “!”
      视角突然翻天覆地改变相当震撼了云笙,冰凉手指抱住柳颐期的脖子,发出小声惊叹,看起来已经忘记留在原地的想法了。

      回房间主要是为了吃药。
      云笙这样的病症,本是无药可医,吃药的目的只是缓解疼痛。

      即使意识变成现在这样,云笙醒着的时候也极少表达自己的不适。只有在柳颐期不关注的时候,云笙才会因为没有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露出忍痛的表情。幸好这一幕被柳颐期抓到了,当天他就找张冶要来了这个方子。

      云笙抱着碗,明显十分犹豫,看看碗,又看看柳颐期。
      柳颐期威胁道:“你不喝我就帮你了。”
      这么长一句话,云笙只抓住了“帮你”两个字,立刻把碗往柳颐期面前一伸。

      柳颐期:“……你确定要我帮你?”
      云笙眨眨眼睛,煞有介事地思考片刻,也不知有没有理顺每个字的意思,总之点了点头。
      云笙坐在床边,身量纤瘦,长发散落,双手前伸做着奉献的动作。明明应该是他请求柳颐期的帮助,眼中的神色却像是他施舍柳颐期,双目微垂,嘴角轻抿,竟然有种怜悯的慈悲。

      怜悯我,施舍给我爱。

      “……”柳颐期感觉血冲头顶。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药是苦辣的,含在口中,抓住云笙,对着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药水流溢,苦味蔓延,云笙在震惊中睁大了双眼。
      喉结滚动,身体不禁后仰,又被两只手牢牢拦住,躲无可躲,手指难耐收紧,在床单上抓出褶皱。
      辛辣的药液顺着喉管点燃脏器,身体在淡淡松香中极速升温,连疼痛都变得轻微。

      “空”一声扣响,药碗被放在桌上推远,亲吻却没有结束。
      混沌的思维无法理解现状,为什么喝药?为什么亲吻?身体却有奇怪的本能,接纳了那张胡作非为的嘴。
      “现在灌注灵力的方法效率太低了,这些天我一直想,应该用更有效率的方式……”

      茫然中,云笙听见那张嘴喃喃自语,正想抬起头,视线忽然天地倒悬,身体埋入软被,碎发刮搔脸颊,对方张扬凌厉的近在咫尺,双目灼灼,颊边泛红,却根本不是羞怯,而是充满侵略性的亢奋。
      云笙忍不住打了个颤,身体一下被按住了,像狮子掌下无法逃脱的猎物。那只手按在柔软的肚腹上,上半身却伏低下来,贴在云笙颈边。
      “魂魄相照,元炁相合……”柳颐期声音暗哑,在压抑中发颤,“我多想和你……”

      他没有说完,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埋首在云笙颈窝,那种令云笙心潮翻涌的侵略感,逐渐温顺,强壮的狮子在猎物身上趴下,成了暖烘烘的柔软抱枕。

      云笙忍不住推了推,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忍耐,然后眼睛睁开,蜻蜓点水似的在云笙脸上飞快一吻,迅速起身:“放过你了。”
      柳颐期一边向外走,一边拨通了给阿几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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