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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前因 你不是说过 ...

  •   柳颐期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
      最后一刻,他和云笙一起摔下来了,这片黑暗是什么地方?
      他尝试向前摸索,却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

      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一道昏暗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柳颐期随即感觉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向着光芒飞去。

      穿过明暗的分界线,视野顿时变得开阔。他先前居然呆在一只罐子里,这是他在幻境中见过多次的,云笙逃到人界后一直不离手的那只罐子。罐口打开,照进罐子的光线,来自房间上方昏暗的旧灯泡。

      不知为何,他的视觉、听觉都非常模糊,就像眼睛蒙着纱帘,耳朵盖着海螺,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光圈此消彼长,迷幻低沉如水流的底噪持续环绕着他。
      柳颐期睁大眼睛仔细辨认。
      这是一间阴暗逼仄的地下室,窗户的位置挂着防水布,仅有的光源就是头顶这颗灯泡。

      灯下人穿着件厚厚的白色毛衣,长发扎成一束低马尾,不够长度的散发垂在耳侧。柳颐期浮在半空,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房间内应该很冷,他的指尖和下巴尖都冻得发红。
      这个人就是云笙。

      这是什么地方?
      在柳颐期的记忆中,第一次认识云笙,就是在六岁那年的惨案上;在孟章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云笙,则是在那片血色的大地上。
      他从未见过这间地下室,甚至从未见过云笙穿这件毛衣。

      思考间,声音忽然消失,云笙抬起了右手。
      柳颐期这才看出,云笙刚刚一直捂着胸口,而那声音,则是他在轻诵口诀。

      随着右手举起,一根金色的线,被从心口牵了出来。

      这根线柳颐期无比熟悉,他不止一次看到它出现在自己身上,那些在皮肤上显露、微微发光的金线,与云笙拉扯着的这根一模一样。

      看到它的一瞬间,柳颐期这缕游荡的意识,有种被搅散的恍惚感。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金色的线就是云笙的神魂。
      罐子里装着的是孟章的魂魄碎片,他正附着在孟章的残魂上,亲历“柳颐期”诞生的那一天。

      云笙把魂线引出以后,将孟章的残魂拉向自己,接着仔细地操纵魂线,沿着神魂残损之处,将两魂拼合。
      这个动作需要非常多的耐心,云笙几乎是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只有双手灵活飞舞。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也许有几天,也许有几个月,云笙不吃不喝,甚至没有休息,就那样站在灯下,像穿针引线的绣工,又像虔诚供奉的僧徒,给孟章的碎魂缠绕上绚丽的金线。

      困住柳颐期的那层无形的隔阂,随着孟章神魂越来越完整,渐渐消弥。
      现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云笙的脸。此刻的他比后来柳颐期熟悉的那个云笙憔悴很多,眼底有很重的阴影,眉头始终紧拧,在眉心形成深深的沟壑。

      柳颐期看得越清晰,就越感觉到他的虚弱。从他胸口引出金线的速度变得很慢,有时候,云笙会停下来,捂着胸口等待很久,才能艰难地重新让魂线延长几寸。

      这是不可逆的举动,云笙走上了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他将在这条路上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咔哒的声音让柳颐期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云笙胸口的金线已经消失,他正将一个棕色的泥偶放到旁边的床上。
      这个泥偶有巴掌那么大,比陷害赵琦的泥偶精致许多,制作它的人,甚至认真给它的前额留出了一缕头发。

      柳颐期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能随着云笙的拨动,像那泥偶飞去。
      神魂入体,天旋地转。

      柳颐期轻飘飘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沉滞,眼前炸出绚烂光华,耳边嗡鸣不止。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从缭乱的晕眩中看清云笙,却只看到云笙白色毛衣的胸口处,已然浸透鲜血,赤红一片。

      “!”
      身体猛一痉挛,柳颐期睁开眼睛,再次进入黑暗。
      第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罐子里。但随即发现并不一样,疼痛随着身体的苏醒从各处传来。
      漫长的一梦隐入身体深处,掉落前的记忆迅速进入大脑,他迅速撑起身体,向前摸索,在无数尖锐的瓦砾碎片之中,他摸到了冰凉的手指。

      “云笙——”死亡的阴影瞬间来袭,柳颐期身体剧震,喉头一热,“咳!”
      血块随着紧张的低吼冲出喉管,溅在石头上。
      用力握住的手指轻轻一颤。

      云笙还活着。
      柳颐期沿着他的手指摸索,拨开盖在身上的石块。云笙也恢复了一点意识,动了动身体。掉下来时柳颐期抱住了他,所以云笙趴在柳颐期的腿上,他身体一动,触感便迅速传到了柳颐期身上。

      柳颐期一左一右抓住他的双手:“还能动吗?”
      隆隆闷响从前方远处传来,一瞬间柳颐期以为又要崩塌了,但随即意识到是云笙在收回尾巴。

      震动停止,云笙慢慢支起身体,万籁俱寂中,向柳颐期的方向爬了一步。
      柳颐期的心不合时宜地一跳。

      其实云笙只是想挣开压住身体的石头,也只有柳颐期这里有容纳身体的空间。或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寂静黑暗,柳颐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触感上,因而让这个动作在求生之外,多了几分暧昧的解读。

      石块碰撞,裤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掌心接触地面,云笙又向前爬了一步。
      过中线了。
      云笙的小臂抵着柳颐期的腰,有点发抖。
      柳颐期握住他的手腕,很细,轻轻一抬就能把他的上半身整个掀起来,然后把这双手腕放在自己肩上,云笙随之倒入怀中。

      “嗯……?”
      云笙被突如其来的一掀改变姿势,吓得挣扎了一下。
      两片发热的胸膛贴在了一起,温度升高,像是漆黑雨夜中忽然亮起的暖色灯光。

      在经历了漫长的危机之后,在这片废墟之中,竟然觅得了片刻安歇。
      在这片宁静之中,柳颐期轻轻开口:
      “六岁那年,罗刹袭击的,真的是我的父母吗?”

      云笙身体一僵。
      “我刚刚做了个梦,”柳颐期说,“我梦到了……还没有身体的时候。女娲土做出来的生命,不是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开始的,我对过去的记忆很模糊,到底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记忆根本不存在?”

      柳颐期对地下室没有印象,但是他记得那片血泊,以及倒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两个都看着自己的方向,眼睛却蒙上了死亡的灰色帷幕。
      “他们……不是你的生父母,但在你醒来以前,他们照顾了你一年零七个月。”

      云笙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薄纱,仿佛落下就会融入空气。
      “那间地下室其实是那对夫妻租给我的,他们发现你以后,提出可以帮忙照顾你……”
      记忆随着话语向前追溯,“柳颐期”诞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无意识的。重伤的魂魄进入陌生的躯壳,需要时间融合痊愈。这段时间,身体只有最基本的功能:吃饭、睡觉……尽管那时他已经有五六岁的样子,但仍然活得像个婴儿。

      云笙需要出门的时候,就会请房东夫妻帮忙,直到有一天这对夫妻提出,想要收养柳颐期。
      “我才知道他们曾经有个孩子,但是出生没多久就死了。那位女士告诉我,医生说他们的孩子就算长大,也很难有自我意识,她曾经想象过很多次,如果孩子长大会是什么样,她该怎么照顾……后来就把这些方法都实践在了你身上。”

      云笙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只当你是个特殊的孩子。直到那天,罗刹闻到了你的味道……孟章的味道,它趁着我出门,闯进了房子,他们两个想带你逃跑,但是没有成功,罗刹杀了他们。它想杀你的时候,你醒了。”

      云笙并不是出手的那个人。他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孩子坐在血泊中,抬头盯着他看。那是自从诞生后,柳颐期第一次拥有意识,双眼聚焦在他身上。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云笙几乎跪倒,这是他长达百年的努力第一次给予他回报,那双眼睛、他抬头的样子,与孟章一模一样。云笙第一次发现几千年的习惯根本不会因为百年睽违而消失,他下意识想要向那双眼睛的主人单膝跪地叫一声殿下……好在一声汽车刺耳的鸣笛惊醒了他。

      接着,云笙发现,他的殿下不认识他。
      这具被血腥和死亡提前唤醒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到能顺利想起一切的程度。而“孟章”的灵力,还会引来更多像罗刹一样想要分食孟章的众生,甚至引来鬼卯子。

      于是那个瞬间,云笙有了个新的计划。
      “我骗了你,我告诉你那对夫妻是你的父母,而我是代替他们抚养你的人。我封印了你的灵力,比沈陵的自我的封印还要深,因为那时候你的魂魄太虚弱了,我们没有胜算。这就是为什么你直到最近才想起孟章时候的记忆,我原本想着,你平安地过完这一生,女娲土做出的肉身彻底崩坏不能用的时候,再解开封印,那时候你的灵魂会重新变得又完整、又强大。”

      云笙的语气渐渐地变弱了,慢慢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柳颐期身上,下巴尖抵着心口。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黑暗中,柳颐期的表情完全不可见,过了漫长的半分钟,他开口问道:“所以,那只罗刹其实是我杀的?”

      “嗯,是你,”云笙说,“如果你的力量没有被封印,那么仅靠孟章的权能,罗刹、波卑夜、周盛,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的语气甚至略有歉意,也许是对一路走来,柳颐期无法放开战斗,因而屡屡挨打的愧疚。
      柳颐期本人却对此不置可否,好像已经不在意曾经受过的伤,而是再次开口询问:“那对夫妻姓什么?”

      这是属于孟章的敏锐。
      “男人叫钟益,女人叫蒋娥,”云笙回答,“他们不姓柳。柳是孟章成为青龙帝君之前的俗姓,殿下以前收养孩子,就会赐给他们柳作为姓氏,在旭骊宫,每一个姓柳的人,都代表他是殿下的人。”
      随着云笙的讲述,柳颐期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他是怎么把阿笙交给了云家。

      “……你觉得不公平吗?”柳颐期问,“你觉得我没有给你柳姓,反而让你去了云家,是不肯接受你的意思吗?”
      云笙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皮肤微微发烫,仿佛深陷梦魇。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我只是受了伤,所以看起来情绪不好。殿下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云家的情报,我深知自己去云家的重要性,我——”

      “对不起。”
      云笙自我说服般的列举被打断了,他在柳颐期身上不安地动了动。柳颐期伸手环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说:“我一直没有让你真正开心过。”

      “说什么开心不开心,”云笙轻轻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早就接受结果。”
      “但你不是——”
      但你不是说过你后悔了吗?

      柳颐期刚想反驳,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的手像是浮在水面,有什么沿着手腕向下流。
      不安瞬间回归心脏,他拿开手,捻了捻指腹。

      比水更滑,比水更粘稠。
      是血,正从云笙后背汩汩流出。

      “云笙……?”
      “呼”的一声,柳颐期手边燃起一团火焰。他不太擅长操纵不熟悉的属性灵力,因此那火焰摇摇晃晃,几欲熄灭,但借着忽闪的光,柳颐期还是看清了云笙的样子。
      只见他整件衣服都已经变成了红色,甚至他从废墟中爬出来的那两步,把碎石板染成了红色,地面也印出了血手印。

      突然出现的光芒甚至没有惊动云笙,他趴在柳颐期胸前,闭着眼睛,嘴角带血,柳颐期的衣服也早就跟着染红了。
      “你怎么……”柳颐期掀起云笙的衣服,一道狰狞的贯穿伤顿时映入眼帘,伤口处血肉模糊。这道伤口笔直地洞穿云笙胸口,是那把被护身符弯折路径的长剑穿透的。

      更让他骇然的地方,是云笙后背的龙纹,那个他曾经偶然见到一次的、发光的腾龙,此刻已全然变为红色,而那血液,正是从描绘龙身的线条内流出的。

      “这个龙纹……”柳颐期的声音也颤抖了,“你为什么不把它解开,放任它一直伤害你?”
      他想起这个龙纹,正是自己在云笙误杀陆家次子之后,在云笙身上烙下的罪印。
      “我想过,”云笙的回答十分直白,“后来我发现,留着它反而更方便,我可以通过罪印感觉到你,甚至短暂地借用你的躯壳,就像鬼狼那次……”
      “根本不是借用。”柳颐期忽然抱住了他。

      那根本不像云笙说得那么轻松,而是他逆溯经脉,以受罚者、以奴仆的身份,强行夺取了实刑者、夺取了主人的身体。怎么可能轻松?他操纵柳颐期双手施术的每一秒,身体都要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
      云笙眼睫细细颤动,像是想要醒来,却无力睁开。柳颐期低头,只需再向下一点,他就能吻上云笙的头顶。

      “我能感应到你,也是因为罪印。”
      怀里的脑袋上下点了点。
      “沈陵知道这些吗?”
      短暂停顿,怀里的脑袋又动了,这次摇了摇。

      “好,”柳颐期的声音越来越轻,“等解开封印,我为你解开罪印。”
      震动顺着骨头和血肉传进柳颐期耳朵,变为沉闷的低声:“我们可能……”

      但说到这里,云笙忽然一顿,再开口时便换了个话题:“我猜周盛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你的神魂,有了你的能量,他应该能炼成心骨。

      他没有追下来,可能是因为有别的打算,比如那个仪式。”
      “你觉得那个仪式,其实就是他准备夺我神魂的?”
      “也可能……不止是你。”

      所以张冶表现得那么犹豫痛苦,他以早就知道有什么要放生,但是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们现在,”柳颐期说,“应该先破坏掉仪式。”

      为了方便说话,云笙在柳颐期的帮助下支起上半身,侧坐在柳颐期的腿上,靠在柳颐期的肩头。但仅仅是做出这个姿势,都让他感觉十分困难,说话声虚弱了很多:“他控制我的时候,身后亮起的是魂阵的咒文,他一直通过魂阵供给灵力,我们现在的突破口,就是把魂阵削弱。”

      这事柳颐期心里也有数,他点点头,在裤兜里摸索一阵:“剩下的我已经知道了,又要给沈陵打电话了,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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