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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护心 十六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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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杀的是孟章,你难道是孟章么?”
柳颐期目光狠戾,周盛却像看到一只亮爪子威胁的猫,丝毫没有惧意。
“你什么都不是,还想学人放狠话?”周盛笑了,松开云笙,自己走向柳颐期。
云笙看起来力气全无,头低垂着,衣服被血迹浸透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提起,后颈、手腕处令人不安地耸立着。
“云笙!”柳颐期喊道。
没有回应。
“他累了,”周盛说,“意识攀附灵魂,他为了救他的主子,自愿送出去了一半的灵魂,这十六年来过得辛苦。他是我的贵客,我特意好好招待,让他睡上一觉。”
柳颐期盯着周盛的行动,在他从云笙身后走出来的瞬间,悍然出手。
气团陡然拉长化作一扇无形的弧线,边缘泛白如刀锋,瞬间劈向周盛,眨眼而至。
铮!
柳颐期睁大了眼睛。
挡下这一击的不是周盛,而是一把泛着幽幽蓝光的飞剑。两者相撞瞬间爆发冲击波,桌上的茶杯笔直掀飞,砸在墙上发出脆响。
瞬间柳颐期内心巨震,思绪掀起惊涛骇浪。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柄气刃,在二者交锋中,那剑比柳颐期的气浪弱了几分,正细细的颤抖着,就如同他悬吊空中的手腕。
我会伤了他——一瞬间柳颐期的动摇扭转了尚未分出胜负的局势,气浪当场消失,颤动的飞剑在半空一晃,调转剑身,指向了柳颐期。
“云笙!”
云笙终于缓缓抬头。
他的双眼一片混沌,尽管落在柳颐期身上,却没有在看他。云笙的意识被困在了身体内部,而他的身体成为了周盛操纵的人偶。
我的人被夺走了。
愤怒,终于在此刻决堤。
阴暗的囚牢中忽然狂风大作,柳颐期手中风团成拳,弓矢般从原地弹起,直朝周盛门面而去!
铮!
短促、响亮、坚定,云笙的飞剑再次牢牢揽在周盛面前,柳颐期只觉得手臂像是撞上一堵坚硬高墙,所有的关节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痛,骨头仿佛被拍得粉碎。
在他对面,云笙面露痛苦之色,张口喷出血雾。
“云笙!”柳颐期再度大喊,“醒过来!”
云笙薄薄的眼皮恍惚翻动,挣扎着从深渊深处向柳颐期投来一束微弱的光。
下一刻,碧绿的锥刺赫然从云笙胸口钻出,血液溅了柳颐期一脸。
柳颐期瞳孔震动,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感知都如潮水般退去,唯独脸上的几滴血,烫得他皮开肉绽。
“他又为你受苦了。”周盛好整以暇地站在后面,举着自己的右手。刚刚他就是晃动右手的这几根手指,控制了云笙的动作,“咒络已进入他的腑脏经脉,这句身体的每一个寸都属于我。就连他自己也无力控制。你叫醒他,他反而要挣扎,越挣扎,灵锥就长得越多,你看到的只是长出来的一根,你看不到的,他的血管腑脏里,恐怕现在已经长满了小刺吧。”
柳颐期的心脏瞬间几乎要在胸膛里炸开,血味灌入口中。
云笙还认得他,但不能让他醒来。
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他的痛苦,都是因我而生……
“孟章帝君——”周盛懒洋洋地念出这个名号,“心怀苍生,为众妖创世避祸。心怀苍生的人,眼睛里见到的是整片森林,从不把目光放在任何一棵具体的树身上,为了这森林,需要砍树的时候,不会有半点犹豫。不过,现在犹犹豫豫,畏首畏尾的窝囊样子,倒也有点意思。”
柳颐期看着面前幽蓝闪烁的飞剑,忽然伸出手去。
他的动作无比谨慎,就连一旁的周盛,也提起了防备。
只见柳颐期像抓一只动物那样,轻轻握住了飞剑的剑柄。
同一时刻,周盛迅速后退挥袖抵挡,下一秒,飞剑裹挟着咆哮的狂风从半空笔直划过,重重撞上周盛身前屏障,刺穿了他的袖子,深深钉入墙内!
周盛猛力捏碎飞剑,抬头再看,柳颐期已经抱住云笙,将他带到了靠近密室出口的后方。
“你以为带着他远离我,就能躲开咒络吗?”
周盛见此,猝然大笑,眼中狂意毕现!
他双手合在在身前,迅速做出几个动作,瞬间周围黑雾暴涨,云笙在柳颐期怀中拼死挣扎起来。
柳颐期迅速抱紧云笙,然而云笙浑身上下每寸皮肤都翻出鳞片,每片鳞片下方都溢出不详的黑雾,双腿迅速变形,已有蛇尾姿态。
如此剧痛硬生生把云笙从意识深处拉了回来,爆出血丝的瞳孔颤动着,艰难映出了眼前人飘渺的影子。
“走……你走……”
他极度干涩的喉咙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柳颐期只能从口型中勉强阅读,在看出说了什么之后,柳颐期强硬地把云笙再次拥入怀中。
“我不可能丢下你,我说过我和他不一样。”
云笙的身体就在他的臂弯内变形,黑雾几乎把他们一起遮蔽。
柳颐期默诵口诀,眼底金光重现,周围空气扭曲,无数气弹全部瞄准周盛,劈头盖脸地轰了过去!
轰!轰!轰!
轰——
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撞击让整个房子颤抖不止,墙壁开裂,所有东西全被震碎。
轰炸停下来几秒内,只有云笙痛苦的呼吸声。
接着,周盛阴魂不散的声音再度传来:“好小子,以肉身使出这种功法,也算舍命了!”
自己的攻击伤不了他……
柳颐期攥紧拳头,手臂如开裂的陶片,裂缝处无数血流交汇,滴落在地。
浓雾之中,一个泛着赤红光芒的符文,缓缓显现。
这符文柳颐期不久前才见过,它刻在金蟾肚子上,与陶土同色,毫不起眼,如同寄生虫一般吸食着别人的生命。
“偷走女娲土的人就是你……”
周盛哈哈大笑:“现在才发现吗?这一路上,你的好仆人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啊!但这不怪你,恐怕他做的那些事,他根本不敢告诉你吧!”
符咒完全出现的瞬间,云笙身上黑气冲天而起,他的挣扎再上一级,这次简直是以命相博,柳颐期根本抱不住他,被生生击退!
柳颐期的心脏重重一跳。
眼前,白鳞上淡蓝的光晕流动,巨大的尾巴在空中甩动,横扫整片空间。柳颐期双手向前,轰然相撞,整个人滑向墙根,甚至在地面擦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这一下打得非常用力,打得柳颐期撞上墙壁,胸腔内脏震动,嘴角鲜血涌出。
仔细看去,他的手掌与云笙的尾巴之间,尚有一层气流涌动。即使如此,那巨大鳞片锋利的边缘也割破了柳颐期的手掌,血珠蹭在鳞片上,多了几分触目惊心的妖艳。
柳颐期站稳身体,他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金线变得又密集又明亮,每一条金线都像是刺入皮肉的长针,尖锐的疼痛沿着脊柱游走。
“好好看看你的身体,”周盛说,“你的这副身体,就是用女娲土制成的。”
“……什么?”
金蟾里的那只泥偶模糊的脸跳到了柳颐期面前。
“你忠心耿耿的仆人为了复活你,把你的灵魂放进了女娲土制成的容器里。”周盛耐心解释,甚至凑近了他,“他把自己的神魂当成了线,把你被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灵魂收集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周盛拍了拍眼前的蛇:“在你这位仆人的计划里,灵魂进入女娲土后,只要完整地活过一世,这一百年的时光就足矣让孟章的魂魄愈合,等到肉身消亡,神魂不受束缚,孟章就能以完整的字体重新诞生。
为了保证你这一世平安,他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殚精竭虑地让你远离那个世界。可你自己却上赶着跟了过来,这才给了我发现你的机会。”
周盛对着柳颐期虚空一抓,只见数根金线从柳颐期胸口浮出,随着气流摇摆。
同一时间,云笙浑身的鳞片尽数炸起,那是因为剧痛而挣扎。
柳颐期眼前地动山摇。
他还没有向云笙询问,事实便已如箭矢,尽数插进胸口。
呼啸声、爆炸声、说话声……无数声音在柳颐期耳边回荡,随着心智的震动,真正的灵魂开始上浮,过去的记忆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一齐向他露出獠牙。
“用自己的魂魄做线,这才是真正的缝魂术——他这是拿命在救你呢,可是你辜负了他。”周盛遗憾地摇摇头,“所以我看不下去了,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
满地血水中,柳颐期像是没有听懂,盯着周盛,喃喃重复。
太阳穴突突胀痛,愤怒、无望像一对交织的螺旋,不停拉扯着他。
我必须找回力量,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因为我是……我是孟章。
在他淌血的右手手心中,一道笔直冷硬的金光,悄然一闪而过。
下一秒,柳颐期冷笑。
“你要杀的是孟章——还是我?”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有任何茫然惊惧,变成了一种无机的、金属般的冷硬。
周盛没想到柳颐期在云笙被控制、攻击没效果、自己的身份被点破的情况下还能还击,那双眼睛看得他一阵不适,好像自己一瞬间成了路边的蚂蚁。
连对抗的资本都没有,怎么敢向他挑衅?!
“你?你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名字属于你!可你那名字也不过是他怕暴露孟章身份,随便找了个假名来用罢了!”
周盛高声大笑:“识相的就把神魂——”
呼——
话没说完,周盛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漆黑的瞳孔中,一道浑身是血的人影极速放大,他的右手虚握着什么东西,只能看到涌动着的金色波纹。
没有喘息之机,只听“咔嚓”一声碎响,周盛喉头滚动,张口吐出一口热血。
他的屏障竟被柳颐期击碎,而柳颐期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没有实体的长剑。
那是什么东西?!
周盛终于感到事情超出预期,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绝不应该拿到它,柳颐期既没有孟章的实力,又厌恶孟章的身份,平天剑怎么可能愿意现身?
他忍痛站稳,与柳颐期对视。
此前他从未见过孟章,但是眼前这张脸,线条凌厉,棱角分明,隐隐有帝王之相,唯独那双眼睛,带着破釜沉舟的意气。
他是在以死相搏!
意识到这点,周盛心头一松,紧绷的嘴角霎时拉长上挑,整张脸在柳颐期眼前化作一张讥笑的面具。
同时,柳颐期身后响起蛇鳞摩擦地面的声音。
柳颐期猝然回头,只见云笙正抬起上半身,随着动作,蛇尾贝壳白的鳞片上晕开层层淡蓝光彩,每一片鳞又各自闪烁着珍珠母般的华光,仿佛披盖着一层梦幻的蓝纱。
随后,云笙抬起右手,瞄准柳颐期。这个动作做得非常缓慢,因为云笙仍然残留着意识,他的瞳孔不断缩紧又散大,仿佛有两个人在争抢这具身体。
颤抖、停顿、上举,云笙面前的半空空气波动,一把比手臂更长的幽蓝长剑凝聚而成,剑尖直指柳颐期,蓄势待发。
柳颐期耳边,传来周盛带着笑意的低语:
“……你们的神魂,我就都笑纳了。”
刷——
那是比风还要快的一剑。瞬间先是白光爆开,飞剑自白光中心离弦射出。柳颐期立即操纵气流挡在面前,但那剑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屏障才刚刚形成,尚不稳固,就已经随着裂帛般的一声,被剑气撕开。
这一眨眼的时间被拉至无限长,白光吞没了一切,柳颐期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他抬在胸前的左手,被什么东西灼烧着,甚至微微疼痛。
下一刻白光散尽,出现在柳颐期眼前的,是一片指甲大小,泛着淡蓝光华的鳞片。它悬在半空,还没有那剑的尖端大,却精准无比、坚不可摧地挡住了这把气剑的全部攻击。
柳颐期的心脏却几乎骤停——他认出了这枚鳞片。
十六年前,云笙亲手将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而现在,红绳失去了它系住的至宝,从柳颐期的手腕上脱落,无声掉在地上。
咔嚓。
极其细微、极其清脆的响声。
成千上万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痕同时出现,下一秒,鳞片在柳颐期眼前化为比烟雾还细的粉末,霎那间的光彩绚丽无比,犹如成千上万道彩虹同时出现。
这壮观的景象只存在了瞬间,万千粒彩虹微尘就被柳颐期的呼吸吹散,消失无踪。
前方,云笙一动不动,他的胸膛上,插着那把他射向柳颐期的剑。
一生只有一次、用来保护柳颐期免受致命伤害的护身符,挡下了亲手送出护身符的人的攻击。
在生命流逝的同时,云笙一直茫然的双眼,终于恢复了清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扭过头,寻找柳颐期的身影。
那张脸上是被疼痛折磨后的疲惫,嘴角还带着一点血,显得狼狈不堪,只有眼睛漆黑而明亮。
他用最为稚嫩纯善的动物的黑曜石般的双瞳,深深地看向柳颐期,随后合上双目,向前滑坠。
那是个让人心跳停止的瞬间。
柳颐期眼中只剩下云笙倒下的身体,除此以外的一切全部都销声匿迹,他拔腿狂奔,向云生张开双臂。
巨大的能量早已将囚室的天花板和地面全部摧毁,在他的双手接触到云生身体的瞬间,岌岌可危的地面骤然塌陷,柳颐期只感到身体一沉,两人伴随着无数巨大石板,坠入洞开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