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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疏 最后一次推 ...

  •   手机跟着柳颐期从上面摔下来,除了屏幕已经碎得花花绿绿,幸好下落时有柳颐期做了个肉垫,还能使用。
      电话响了一会儿那边才接,沈陵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出事了?”
      “我们找到凶手了,”柳颐期道,“但是现在有点问题。”

      柳颐期把周盛和吸魂阵的事简单一说,沈陵听后笑道:“巧了,我们这也有点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郑风的手上,郑风手里捧着三只一模一样的金蟾。

      “我们已经找到了三只金蟾,但是还有一只,目前没有任何线索。”

      沈陵不知道郑风到底做了什么,他只知道,在他们去第二家调查金蟾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个自称有金蟾的人联系了他。
      后面三家的金蟾和赵琦家里的长得如出一辙,并且底部非常不起眼的地方,也画着吸魂阵,甚至不用打开,就能掂量出来金蟾体内藏了东西。

      和赵琦的金蟾的区别是,这几只金蟾都还很老实,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拥有金蟾的人全都不肯相信它有问题,怀疑沈陵是想低价骗走他们的宝贝。沈陵无法自证,最后由郑风出面,用钞能力解决了问题。

      此刻,郑风在沈陵旁边,像个架子似的尽职尽责地托着他全款购买的三只蟾蜍摆件。
      不喜欢承情的沈陵心情微妙,偏偏郑风看起来毫不在意,像个事不关己的实习生,悠哉地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何我没有任何感觉?三只蛤蟆都在我手上,那人若开启魂阵,我肯定会被波及呀。”

      他一派轻松,沈陵却十分不安,因为这话说得没错,如果周盛真的开启魂阵,郑风一定能够感觉到。
      电话那边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柳颐期的声音传来:“你觉得周盛知道他在人界布的这几处阵眼都已经被破了么?”

      他是在对云笙说话,云笙也很快回复了他,声音十分虚弱,因而断断续续:“他肯定知道……所以……很怪……”
      沈陵被这句点醒,心中一动:“周盛用了吸魂阵,肯定感知到阵眼已经移动,却没有疑惑,也没有找来;何况这四个金蟾的买家全都是普通人,就算他们懂点法术,哪有灵力给他吸?”
      柳颐期道:“所以那不是吸魂阵?”

      这时候,充当博古架的郑风说话了:“你们一直以来都有个误区,觉得吸魂阵和女娲土人偶是绑定关系。但真正的吸魂阵不需要人偶作媒介,只有咒文就可以使用。金蟾身上这个,虽然看起来和吸魂阵很像,但是少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郑风一句话把沈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从郑风手里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上面的咒文,一圈文字环形写成,中间有两两倾斜排列的圆点,赵琦所有的那只,柳颐期从周身身后看到的,都是这个。

      “这是……三台降灵阵?”沈陵道,“他是想要控制神魂?”
      六颗圆点代表六颗星星,此阵中三台星,可以操纵、控制中咒者的神魂,并不用来吸魂。
      “这个阵法不能直接控制孤魂野鬼,必须通过肉身作为媒介,但很遗憾,我没有肉身。”郑风阴郁地笑笑,“你们之中,也刚好有个特别的人。”

      柳颐期低声道:“是我……”
      云笙再次开口:“女娲土制成的身体不算肉身,他要确保吸魂阵对人偶内的魂魄也有效果,所以……”
      “所以他做了一次实验,”柳颐期回过味来,“我和云笙看到的,是这个三台降灵阵,赵琦的那只泥偶是活的,三台降灵阵控制着它吸收赵琦精力,这才差点把他害死。”

      云笙的声音闷闷的:“后来周盛想控制我杀了你,也用了降灵阵。”
      他说完,几人全都安静下来。他们之前的想法是毁掉金蟾,断掉周盛的灵力来源,但随着推理,真相却很有可能是,周盛根本没有准备用这五只金蟾。

      那他放出这五只金蟾,目的是什么?
      寂静中,云笙抬起头来,看向柳颐期。
      柳颐期忘不了他的眼神,那是发现一切都为时已晚,已经没有任何挽回余地后,彻底的绝望。

      柳颐期心惊肉跳,他不知道云笙到底怎么了,但云笙忽然抬手,挂断了沈陵的电话。
      “你怎么……”

      此刻的云笙,已经很难做任何动作了,他碰掉了柳颐期的手机,手机啪嗒一声摔在碎石堆上,他的伤口一点恢复迹象都没有,微微一动就流出很多血,这是个非常不好的预兆,尽管柳颐期尽可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但那念头顺着每一处缝隙,往他的脑子里钻。

      云笙看着柳颐期,身体往前探了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柳颐期,而且与任何别的事情都无关,他主动地、凭借自己的心意,靠近柳颐期。

      火苗在柳颐期肩头跳动,也在云笙的两只眼睛里跳动。柳颐期此时已经有了预感,隐隐约约的暧昧气氛忽然一下有了实质,这是他曾经无数次偷偷肖想的,但随着身世揭露,他又感觉自己着实没有资格。

      至少以孟章的身份,他没有资格。
      柳颐期的心悬起来,他紧张地注视云笙的一举一动,想从他的眼神看出任何预兆,但是这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眸,偏偏被火焰遮住了情绪。

      云笙的脸闪着毛茸茸的金光,睫毛和发丝根根分明,每束都洒满金粉,随着动作粼粼闪光。
      “给我一点时间,”云笙轻轻恳求,“我想休息一会儿。”
      “好。”

      柳颐期放松身体,云笙环住他的脖子,他已经感觉到云笙的吐息,看见云笙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里面月牙似的齿尖。随后,云笙脸上细腻的绒毛贴着柳颐期的嘴角,错了过去。

      云笙并没有亲吻他,只是把脸埋在柳颐期颈肩,颤抖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有事忘记交代你了,”云笙的声音仿佛浸泡在水里,显得飘渺而虚幻,“松髓香是安神香,可以辅助神魂和身体融合,回去以后,你要记得经常点上。”

      柳颐期的心一抖。云笙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他抱住云笙:
      “你说这些干什么?”

      下一刻,他看到头顶上方,倏然亮起一道巨大的、赤红的圆环咒文,圆环上的文字不停转动,而圆环内部,瞬间亮起五颗暗红的光点,仿若鬼魅的眼睛。

      “喂……喂?!怎么把电话挂了?”
      另一边,沈陵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忙音,感觉非常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想这件事了,因为一个新的电话打了进来,是海纳堂的阿几。

      “沈哥!沈仙君!”阿几语速极快,火急火燎地开口,“你现在在哪呢?”
      “还在涟州,怎么了?”

      阿几说话气喘吁吁:“来海纳堂,现在,快!”
      沈陵眉头一皱,立刻对着郑风做了个“去打车”的口型,追问道:“什么事?”
      “你们正在找的那个金蟾,就在海纳堂的柜台上呢!”

      沈陵和郑风花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出现在海纳堂的大厅。阿几坐在柜台后面,见他进门进来,立刻起身,指了指桌上那闪着金光的巴掌大的摆件,说道:“就是这个——是不是你们在找的那玩意儿?!”

      沈陵把它翻了个身,只见金蟾肚子上刻着个不起眼的吸魂阵咒文,确实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批商品中的第五只。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今天,我今天刚把门打开,自从女娲土丢了,海纳堂就一直没开门,但是一直关门也不是事,我也不是老板,就一个打工的,回头老板来了一看我没业绩,我不就干不下去了?所以我就说今天过来,恢复营业,接过刚把门打开,就看到这东西在桌上放着。我立刻给你打电话,这不,现在都没敢动呢。”

      “所以最后一个金蟾,不是买家不肯出现,是一直就在海纳堂放着……”沈陵喃喃自语,“这个周盛到底想干什么?赤弥刹,把其他几只金蟾拿出来。”

      郑风眉毛一挑,乖乖把手里的三只金蟾依次摆到桌上。
      “周盛专程送来一只金蟾,是什么意思?”沈陵看着这复制粘贴似的四只金色癞蛤蟆,“就算他的目标是孟章,是云笙的缝魂术,可是这几只金蟾到底有什么用?”

      郑风拿起其中一只,掂了掂:“你没感觉到么?”
      “什么?”沈陵接过,金蟾沉甸甸的坐在他手上。
      “这四只金蟾,和赵琦的那一只,重量不一样。”郑风重新拿回金蟾摆到桌上,捏住它的肩膀,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金蟾应声裂成两半,一把细土随之洒了满桌。

      “这是女娲土!”阿几尖叫起来。
      下一刻,郑风忽然推开沈陵,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桌上的金蟾,一道巨大的赤红色咒文凭空展开,在旋转的咒文圆环内,先是亮起两颗暗红的光点,随后,桌上剩下的三只金蟾依次爆开,每炸开一只,就有一颗光点亮起。
      狂风大作,沈陵站稳身体,看向那五颗光点组成的图案,脸色一白:“……是七星换灵阵!”

      “小狐狸,你就呆在这里。”
      狭窄的小房间里,张冶摸了摸胡玖的头顶。胡玖坐在床铺上,紧张不安。他敏锐的鼻子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味,但他还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

      张冶起身向外走,胡玖怯生生喊了一句:“你是去救柳哥他们的,对不对?”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胡玖身体前倾,一副随时站起来的样子,轻轻点头:“是,我要去救。”
      门吱呀一声,重重关闭。

      又一夜过去,天空灰白无光,阴风卷着树叶阵阵吹袭,院子外寂静无声,看不到弟子们行走练功的影子。
      风中似乎夹杂烟雾,整个世界浸泡在令人不安的朦胧中,在张冶的记忆中,这座山很少出现这种怪异的景象。

      天气与灵脉流动息息相关,异常的天气,意味着灵脉异常的流动。
      张冶向山顶望去,他的肉眼看不出什么东西,浓雾遮住了一切真实。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大门上还挂着师父当年题下的字:虚室生白。院内除了自己居住的那一间房,旁边的都已久无人住,墙根生草。

      师兄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张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重新看像山顶的方向,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有游离事件之外的懵懂,一簇火苗在他的眼中燃起。

      他蹬地腾空,以和体型完全不相干的轻盈姿态,无声点在院墙瓦片上,接着跃上树冠,踩着几乎垂直的崖壁奔跑,向山顶一骑绝尘。

      谛灵山山巅又名化天顶,是寻常弟子禁止到访之处,张冶也很少来此。据说谛灵山派最初的创立者,就是在山顶重归仙界,此后再未回来过。后来,为了防止弟子们耽溺幻想不肯用功,新任掌门将化天顶设为禁地,只有特殊仪式时才能入内。

      张冶刚一落地,就有守门弟子拦住他的去路:“张长老止步,此处有周长老吩咐,任何人不能入内。”
      此弟子挂着周盛的令牌,看样子是他的徒弟,山上禁止斗殴,他却拿着出鞘的长剑,挡在张冶面前。
      “你跟在师兄身边几年了?”张冶问。

      弟子有点茫然:“五年……快六年了吧,怎么了,张师叔?”
      张冶盯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根本不是周盛,我没发现,难道你这时时跟着他的也没发现吗?!”
      “什么……怎么可能?无论是语气还是外貌,明明都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弟子还想反驳,张冶猛地一推他,大吼:“周盛已经死了,放我进去!”
      这一声喊得惊天动地,简直是他回到现实以来的一次总爆发,他的焦虑,担忧,愤怒,懊悔,全部混了进去,仿佛他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已经一无所有。弟子被他的喊话内容吓得一下子后退,张冶立即把他往后一推,说了句“快走,不要被波及”,一边闯了进去。

      周盛果然站在山顶,背着手,正在背对着张冶,远眺山下的弥漫雾气。
      “你还想要什么?”周盛回过头,以十分慈爱,但没有感情的语气轻声说:“我可以将掌门之位给你。”

      “不要用他的脸说话!”张冶脸色苍白,眼睛周围却鲜红如血,“我敬你是我的叔叔,又是我的师父,听你的话,可你呢?!你杀了我的师兄,你甚至连一句真相都不愿告诉我!张无端!”

      “……”
      悬崖尽头,周盛——或者说张无端,收敛起笑容。

      “论天资,周盛比你强很多,”片刻,张无端开口,“以你的资质,若不是有我,你恐怕连内门都进不来。没错,你师兄待你一只不薄,当年你母亲磕头求我收留你,是周盛于心不忍,叫我一定答应。你比你师兄幸福得多,他早慧、又刻苦,所以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长老的位置,还有能力把你也提拔成长老。但同样的,他也必须早于所有人付出代价。”

      张无端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副身体,就是他必须向我支付的代价。”
      “你这恶人——!”

      张冶被张无端的话气得目眦欲裂,忍不住拔剑怒指。张无端笑了一声:“周盛死前,让我留你性命。我也不想杀你,等我升仙去,这谛灵山就是你的,多好的机会,何必阻止我?”

      话音未落,张无端神色一变,抬手一挡,只见张冶提刀而来,一只巨大的猎鹰虚相在张冶背后展开,发出一声尖锐鸟鸣,随即刀剑相交震响,铮——!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冶还没突破张无端的屏障,眼前的场景忽然旋转,他看到天空阴云,树叶动摇,好一会儿才明白是自己被打飞了出去。

      随后,疼痛自胸□□炸般扩散,炸得张冶头晕眼花,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他费力睁开眼,却见到张无端还站在原地,只是垂目看来,那神情既像轻蔑,又像怜惜。
      “师……兄……”

      张冶想要说话,却只有血不断涌出。
      “不要白费力气了,帝君手下尚且比不过我,你的师兄也不想看到你是现在这副模样。”

      张无端淡淡说完,不再看他,转头走向从悬崖延伸出去的高台——那就是传说中,谛灵山的建立者飞升之处。

      随着他站在了高台上,在他脚下,一个巨大的红色咒文忽然亮起,接着高速旋转起来。咒文圆环中间,先是亮起一个红点,然后又依次亮起四个红点,片刻,又亮起一个红点。这六个红点已经拼凑出了图案的样子,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只剩下一颗星还没有点亮。

      此时,疯狂骤起,仿佛阴魂怒号,吹得张无端的衣袍猎猎作响。
      张无端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从怀中拿出一颗白净的骨头,放在手心。下一刻,骨头仿佛燃料一般,燃起熊熊大火。
      与此同时,北斗七星图案上的最后一颗光点,倏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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