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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渡河 第二卷完 ...

  •   几分钟后。
      “咳、咳……”
      先游到岸上的是最晚入水的阿几,她晕头转向地吐掉嘴里的水,柳颐期和云笙也紧随其后上了岸。
      柳颐期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平天剑,他一路拿着这玩意儿从地下跑上来,愣是没松手。此刻踉跄两步,身体在劫后余生的松懈里完全丧失力气,平天剑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这突如其来的脱力是柳颐期没有想到的。
      其实他这会儿已经因为消耗太多灵力,身体透支严重,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觉得胳膊好像不太受控制。见到平天剑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弯腰去捡,那剑却不乐意被他捡到似的,抖了两下,原地消失了。
      “?”
      这剑怎么出场也不情愿,退场也不情愿,原来中间能用,是因为紧急情况吗?
      柳颐期捞了个空,不可置信地盯着空空如也的草地,一旁,听到动静的阿几忽然声音颤抖道:“柳、柳哥你的胳膊怎么……”
      胳膊怎么了?
      柳颐期顺势看去,只见自己手臂上,凭空出现了数条交错的金色纹路。
      这些不规则的纹路如蛛网般盘踞在柳颐期手上,连手心都有。柳颐期深试着摸了摸,摸到了细微的凹痕感。
      就像是青釉的开片裂纹。
      “柳哥——”
      阿几又说了什么,但柳颐期没有听清。从大脑深处响起的耳鸣掩盖了所有说给他的话。
      然后,一个人蹲下来,握住了他满是裂痕的手臂。
      小时候,每次身上刮破了皮,他都会伸出手。
      掌心冒出金光,连带着裂痕也微微发亮。一股温暖的力量向内注入,以掌心为原点,裂痕变浅,逐渐消退。
      柳颐期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
      云笙蹲在身边,把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神情专注,面容严峻,鼻尖挂着几颗小水珠。
      他知道柳颐期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柳颐期只看到他眼睫低垂,恰好遮住心事。
      但柳颐期还是决定发问:
      “这是什么东西?”
      云笙没有回答,仿佛这个问题从未出现。手臂裂纹消失,云笙又去抓他另一只手,随着金光再次亮起,云笙胸口起伏急促,嘴角渗出血液。
      每一次为柳颐期治疗伤口,云笙就会虚弱几分。
      过去的记忆重重叠叠,在此刻涌入大脑。
      柳颐期忽然甩开云笙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停下——”
      他喊得眼前发黑,体力似乎终于到达了极限。而云笙也确实停下了,他咳嗽几下,整个后背忽然弯成了令人担忧的弧形,蜷缩着喷出一口血。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风声、水声、耳鸣,乱糟糟的背景音里瞬间多了阿几的高音尖叫。
      柳颐期下意识扶住云笙,可忽然感到自己也浑身无力,眼前发黑,最后的画面是云笙攥住手心的血,担忧地看向自己。

      黑暗没有完全降临。
      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像是隔着一层帘子,什么都听不清。
      他累得睁不开眼,意识先于身体醒来,却被身体困住,只好试着屏息凝神。
      渐渐的,絮絮低语终于能够辨识——
      “……这样下去你根本撑不到他醒来,现在就去休息。”
      这是沈陵的声音。沈陵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不是正和那个给自己起了个人类名字的鬼族拉拉扯扯么?
      “……你不是说过到时候会自然解开吗?你着急也没用。”
      沈陵还在说话。
      什么事情?谁在着急?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话了。
      “我知道……你让我在这待一会儿吧。”
      他身边的人是云笙。
      尽管柳颐期心中隐隐有所期待,真的听到他说话,心脏还是忽地一跳。云笙要在这里待着吗?他是想要在我身边待着吗?他知道我已经醒来,能听到他说话吗?
      停顿许久,沈陵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你变了,你在犹豫,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说,“我不是在质问你,而且我反而很赞成,你要是早点有这个想法,这会儿也不会进退两难。”
      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勾在柳颐期的手上。
      柳颐期摒住了呼吸。
      这是一次极其谨慎的试探,因为云笙只用了一根食指,也只勾住了柳颐期的食指,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即使就站在附近的沈陵,也不一定能够捕捉到这细微的动作。
      这是情难自已的释放,因为他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他的手指勾得非常紧密,仿佛哪怕柳颐期一动不动,不给他回应,他能仅仅从指尖的一点点温度中汲取力量。
      兄弟之间绝对不会有如此举动,云笙谨小慎微,从不在柳颐期面前提半个字,但又胆大包天,在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处一步过界。
      本该无人知晓。
      他不敢让柳颐期知道,却没想到柳颐期是醒着的。
      只是,柳颐期尚不知晓,云笙伸出的这一根手指,是给自己,给这个叫柳颐期的人的吗?
      “也许我是错的。”最后,云笙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现在的情况,我没有想过他不愿意成为孟章。”
      云笙的这一根手指,是给我的。
      柳颐期几乎神魂离体,无比细致地感受着云笙这一根手指的温度,指腹细腻的纹理。
      就在这时,云笙忽然松开了手。
      他几乎是逃跑般把手缩了回去,同时站起身。
      云笙发现了,他现在知道自己醒着。
      “怎么了?”沈陵问,“怎么突然起来了?”
      “没事。”
      云笙在柳颐期的胸口轻轻一点。
      瞬间,柳颐期感到无比沉重,几秒钟内,他的意识就坠入了深渊。

      再次醒来时,他又躺回到了佘家的老屋。
      正值白天,但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柳颐期起身,下床,驱动过度运动后疲劳的双腿,脚步虚浮地推开门。
      铛——
      木门撞上了什么金属的东西,发出气势磅礴的回响。
      然后那个东西左右摇摆着撞进柳颐期的视野,是一个装满了豆角的不锈钢盆。
      门的背后,在距离盆不到半米的地方,云笙坐在房檐下,手里还抓着一把豆角。
      四目相对,柳颐期瞬间头脑风暴:他怎么在摘豆角?这一屋子人又是龙又是虎,没有一个吃素的,为什么坐在门口摘豆角?他又不是大家的厨娘,为什么是他在摘豆角?
      云笙则淡定很多,把手上的豆角掰开扔进盆里,又从袋子里抓出一把,说:“醒了?身体还有不舒服么?”
      “……没。”柳颐期在院子的水池边洗漱,然后也搬了个凳子,坐到云笙身边:“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去下面的镇上了,”云笙干脆利落地掰豆子,“阿几说带她出去散散心,午饭的时候就该回来了。”
      有点像以前放假在家,柳颐期写作业的时候,云笙就在客厅里备菜,有时候柳颐期写不下去,就去客厅帮云笙的忙。

      天地悠悠,清风吹拂。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柳颐期看着看着,也从袋子里掏出几根,摘了起来:“我好像隐约听到了沈陵的声音。”
      云笙手上动作一顿:“唔,他确实来过,现在已经走了。”
      “他来干什么?”柳颐期立刻问。
      在半梦半醒中听到的那段对话,云笙会在他醒来后和他当面讲吗?
      喀吧一声豆角一分为二,云笙低着头,忙忙碌碌地撅豆角:“没什么,我找他聊聊平天剑……孟章那把剑的事。”
      果然还是没有说。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柳颐期顺着他的话问:“你们聊什么了?”
      “帝君的本命武器,多多少少都有点认主,认的不是神魂,而是心骨。”
      “心骨是什么东西?”
      “是一块足以支撑身体灵力运转,而不会被极强的灵力反噬的灵骨。”云笙解释,“成为帝君以后,受到权能影响,身体会与大地灵脉相连,等于整块土地的能量都会流经帝君身体,如果没有心骨,身体便无法承受巨大的负荷,崩裂而亡。”
      “那岂不是只需要抢走帝君的心骨,就能轻易杀掉这个人?”柳颐期问,“太脆弱了吧。”
      “帝君哪有那么好杀。并不是成为帝君才会有心骨,而是灵力强大到需要长出心骨维持肉身不崩坏,才有可能成为帝君。”
      “肉身崩坏……”柳颐期福至心灵,“所以,我每次用灵力时身体的痛苦,以及身上浮现的那些金线都是……”
      “唔,是这个原因没错……”云笙垂下眼,斟酌着点了点头,肯定道,“那是因为你本该有孟章的修为,身体却没有办法承受。”
      “这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柳颐期笑了笑,“所以,也有其他人拥有心骨?”
      “有,只不过凤毛麟角。四帝君选定以后,几千年来都没有变动过,足以说明选拔条件之苛刻。”说到这里,云笙顿了一下,“就我所知身上有心骨的,只有一人……”
      “谁?”
      “现在的鬼王,鬼卯子。”云笙说出这个名字,把最后一把豆角扔进盆里,端起来往厨房走,“他差一点就成为了新的帝君。”
      今天阳光很好,几乎把云笙的影子完全抹消,他却一步跨进阴影之中,也许是太阳太晒,柳颐期往前追了一步,又悻悻放下手。

      豆角焖熟的时候,阿几和佘巧准时推开了院门。
      屋檐下,柳颐期支起小桌,放下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摆了两肉两素,有炖牛肉、清蒸鱼,凉拌木耳和地三鲜。
      “地三鲜!”阿几眼睛发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地三鲜!”
      “抓灵兽走私的那次,我们出去吃饭,你一直在吃地三鲜,”云笙把豆角焖面摆在桌上,“我猜你喜欢吃。”
      “不愧是在孟章身边待过的人,”阿几心满意足地坐下来,“金牌秘书啊。”
      云笙笑笑坐下来,柳颐期猜他根本没懂什么是秘书。这一桌子菜里,清蒸鱼是自己爱吃的,地三鲜是阿几爱吃的,佘巧这个只会往烤鱼上撒盐的小孩什么都爱吃,已经抱着牛肉狂啃了,但是,云笙爱吃什么?
      孟章知道云笙爱吃什么吗?
      云笙夹了一筷子豆角。
      阿几给佘巧夹了一块茄子,说:“你尝尝这个。”
      佘巧对阿几的推销来者不拒,往嘴里一塞,眼睛发光:“好吃!”
      “喜欢吧,等我们回去,天天有得吃。”
      “回哪去?”柳颐期问。
      云笙夹了一朵木耳。
      “回海纳堂,”阿几扒了两口饭,“他哥的龙珠我看过了,回去用女娲土试试,他要是受得住,还有恢复的机会。”
      “女娲土?”柳颐期问,“女娲当年捏完人,还有剩下来的土?”
      “当然有,”阿几说,“不过海纳堂也只有一点,以前还卖了……现在只有一点点了。”
      “除了我们,还有人别人也买过啊。”柳颐期若有所思。
      对话的伴奏中,云笙再次伸筷,筷子平滑掠过清蒸鱼,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他还保留着过去养成的习惯。帝君喜欢吃的东西,下面的人就不能喜欢,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柳颐期就发现云笙很少吃自己爱吃的,今天吃饭的人口多,云笙居然又开始这么干了。这种陋习必须制止,柳颐期拿筷子尖一挑,铲下一大块肉,伸长胳膊塞进云笙碗里。
      云笙措不及防吓了一跳,张嘴想说谢谢,却从他的笑眼中感受到了侵略,好像故意想看他会怎么应对,于是到嘴边的“谢谢”没说出口,瞪着他看。
      “发肉哪,给我也来一筷子呗。”阿几没看出来他们在干什么,也端起碗,意思是帮我也夹一块,“知道女娲土的人不多,你要是对我以前的客户好奇,不好意思,我们不能泄密,除非像杨先生那样死于非命,影响海纳堂名誉。”
      眼看心思被戳穿,柳颐期只好退而求其次:“那用女娲土捏出来的人,和原装的肉身一样吗?”
      “女娲土毕竟是女娲造人的材料,也可以容纳灵魂,只不过我们没有女娲的神力,造出来的容器也不太能承受灵力。所以佘麒就算能借壳重生,恐怕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了。”
      见佘巧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阿几赶紧一指云笙,给她介绍这位大救星:“看我这人,这么不会说话。你哥这事云哥早发话了,怎么都能把你哥救回来。你云哥对这事有经验,以后跟着他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佘巧停住筷子,瞪着云笙,咬着嘴唇没说话,眼圈却越来越红。
      云笙还在消化柳颐期的殷勤,心不在焉,发现桌上安静了,才知道自己莫名被拉过来当了挡箭牌,怔愣之中给佘巧夹了一筷子鱼:“嗯,佘小将军不会有事的。”
      我的呢?柳颐期无声质问。
      可惜云笙忙着安慰小孩,什么都没看到。

      这天是佘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到用这个院子的厨房做出的饭菜。当天下午,由阿几开车,一行人重新回到涟州市。
      佘巧带着龙珠和阿几一起回海纳堂,柳颐期和云笙回家休息,等阿几准备观音土。
      柳颐期终于在手机里发现忽视了很久的赵琦的聊天消息,发现这些天他每天都坚持不懈地地刷存在感,可惜柳颐期根本没注意。
      柳颐期随手一发:我哥说了,是和无语道人学的。
      然后把手机一扔,准备睡觉。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之前一段时间他一直偷偷睡在云笙房间,后面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竟然百密一疏,忘记把洗好的衣服从云笙的衣服里分出来带回来了。
      而那衣服,刚好是一条洗好的内裤……
      柳颐期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在原地怔了片刻,做了个决定。
      先去一趟他的房间,万一云笙没注意,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来。
      他出门,转弯,“啊”的一声与云笙打了个照面。
      两人各自后退半步,柳颐期就看到云笙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条软趴趴的东西——正是柳颐期落下的那条灰色内裤。
      “……”柳颐期面不改色,抓到自己手里,“怎么到你这里来了?”
      云笙没吭声,透过柳颐期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间:“睡不好的话,我给你点一点松髓香——”
      “……不用了!”柳颐期转身关门,“早点睡!”
      经过一场长长的昏迷,他以为自己应该会很难入睡,但他很快睡着了,而且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但他没想到,这也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最后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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