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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开 “你没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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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以力量为尊,为了争抢资源,鬼族相互战斗蚕食。
此刻,柳颐期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此处连通鬼界,却一直空空荡荡。小鬼畏惧波卑夜的实力,不敢上前。如今波卑夜死去,其他的鬼立即出现,竞相分食波卑夜的残留力量。
柳颐期看着眼前无数黄色小灯泡一般的眼睛,偏头啐了一口血,支剑站起身。
在他身后,裂隙出口的微光正被黑暗一点点淹没。如果柳颐期从此处离开,鬼族将再无束缚,前往人界畅行无阻。
在他解除封印之后,就已经没有回去的路了。
“正好,我还没有打爽。”柳颐期一笑,提剑冲入百鬼阵中。
但还没迈出去,一束极为耀眼的光芒从裂隙中射出,降临在他头顶。
黑暗已经持续了太久,突如其来的光芒让柳颐期有片刻失去了视野,一股不属于鬼界的潮湿气流扑到柳颐期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
不需要看清,柳颐期也认出了来者:
“云笙!”
随着云笙到来,光芒大盛,黑暗畏缩。
云笙身边伴着五把飞剑,随着他的降落,五把剑呼啸着飞入鬼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几只鬼立即化为烟雾。
他不是波卑夜制造的幻觉,身上没有被开洞,干干净净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随着跳跃动作优雅腾空。
嗒嗒两声轻响,云笙落地。不待飞剑重新凝结,转身,疾步走到柳颐期身边:“你没事——”
柳颐期直接抱住了他。
这是个带着血气的拥抱,柳颐期身上沾着佘麒的血,他自己的血。柳颐期抱得很用力,感知怀中的温度以及逐渐加速的心跳,检查眼前人的胸腹后背,最后捧起云笙的脸。
“你没事就好。”柳颐期轻轻说。
云笙姗姗来迟,身上带着溶洞中的水汽,眼下有一片反光的水汽,不知是汗还是水。他的眉头微皱,嘴巴微张,显然着急进来确认柳颐期的伤势。但从被柳颐期抱在怀里后,那双漆黑的眼中流露出了茫然,因为柳颐期看起来比他更着急。
“……怎么了?”他问,“你遇到什么了?”
“波卑夜会制造幻觉,”柳颐期简短道,“幸好你不在。”
云笙有点困惑地歪头。柳颐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转向骚动的鬼族,拔剑出鞘。
平天剑长吟一声,随着挥舞连续打出几道森寒剑气,云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殿下的剑,柳颐期,你……”
“拿来一用。”柳颐期注视刀鞘上雕刻的人柳枝。
小鬼一拥而上。
两人守在蛟龙骨旁,阻止小鬼靠近。尽管都在用剑,两人的身法差距却很大。
柳颐期用起剑来仿佛一介武人,他已经迅速掌握了精准制造小型气流的技巧,即使周围什么都没有,也能如履平地,上下翻飞。他的招式极有纵深,穿进穿出,一刀下去必定有多只小鬼被一斩为二,重归虚无。
云笙本不善战斗,因而围攻之下,显得比较吃力。幸好他的飞剑本就是灵力凝成,可以脱手操控,索性以身为饵,待小鬼扑上来,便从后刺入,一只只小鬼前赴后继,又相继被发出荧蓝光辉的飞剑刺穿挑至半空,最终化为黑雾与蓝烟,光暗交织,云笙面庞的轮廓也随之一明一灭。
柳颐期回过头来,正好看了幽蓝荧光中云笙专注的神情。
然后,那双眼睛也看到了他。
一只小鬼自头顶跳下,云笙的脸瞬间被光芒照亮,眼神深邃。
唰——长剑在面前稳稳停下,垂直竖起,小鬼的身子一直滑到剑柄。
小鬼发出一声尖叫,挣扎两下化为黑烟,长剑也随之消融,成千上万的微光粒子如轻纱覆盖在云笙的脸钱。
这明明是个诡异血腥的场景,但因为没有血流出,反而只在云笙脸上衬出几分暴力妖冶的美丽。
美人卷珠帘。
柳颐期的心脏狠狠撞上胸口,率先移开了眼。
“咳……”他清清嗓子,“你的剑招是和谁学的?孟章?”
“嗯,”云笙转身,给柳颐期留了个背影,剑光再度亮起,这一次瞄准了旁边暗搓搓爬行的一只小鬼,当空斩下,“我以前不善用武器。”
柳颐期发现自己忍不住想象云笙和孟章练剑的样子,并且觉得牙根酸酸的,明明那也是自己脸。
他挑起这个话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追踪术、缝魂术之类,也是和孟章学的?”
没错,他终于找到机会替赵琦套情报了。说实话,在没有询问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答案:“云笙的师父已经死了,你问得太晚,下辈子记得早点。”
然而云笙居然说了个“不是”。
“那些是和人类学的,”云笙说,“在认识殿下之前,我曾经在人界待过很久,从人类那偷学了不少法术。不过缝魂术是是离开妖界才学会的。”
“你的师父是人类?”现在,连柳颐期也好奇了,“是谁?”
“唔,他说他叫,”云笙迟疑片刻,“……无语道人。”
“……”柳颐期也无语了,心想什么鬼名字。
“当时我刚离开妖界,不知路在何处,正好遇到了他,”云笙说,“便拜师学了几招。”
“是从这个洞窟里出去的时候吗?”
飞出去的剑忽然一抖,云笙问:“你都知道了?”
“佘麒给我讲的,”柳颐期一挽剑花,面前黑雾消散,前方却又有群鬼涌现,“本来答应带他离开,好像出不去了。”
“佘麒他……”
“他的身体被波卑夜毁了……”柳颐期的剑尖点了一下地面,“我保住了他的龙珠,等出去以后,再交给佘巧。”
“出去”一词说得轻描淡写。
“唔,”云笙不知想到什么,接话的速度放慢了,“龙珠还在,魂魄也许还没散尽,可以问问阿几……”
这次,柳颐期没有接话。云笙觉察不对,回头一看,只见柳颐期用剑撑着身体,竟是摇摇欲坠。
柳颐期一直强行使用灵力,持续的疼痛尚且可以接受,但身体却无法承受能量,竟然有了崩坏的趋势,他面色苍白,仔细看去,脸上竟然出现了细细的金色裂纹。
云笙瞳孔紧缩,一推柳颐期,把他送到了蛟龙遗骸旁边。柳颐期脚下一绊,正好靠在了庞大的龙骨上。
“你不要再动了!”云笙喊,“剩下的交给我!”
柳颐期晃晃脑袋,喊道:“我没事!”
他要是就这么认输,岂不是应验了孟章的话,没资格对云笙谈条件?
“你有事!”然而云笙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一个人杀鬼的速度比两人慢了不少,眼看鬼越杀越多,云笙一挥手,飞剑消失,同时,下半身猛然变形,巨大的蛇尾又露了出来。
他长尾一扫,小鬼便纷纷被甩得飞了出去。化为蛇的云笙肆意甩动尾巴,又以利爪厮杀,动作反而比用飞剑时更为灵活,根本不像一条蛇,更像是一头完全沉浸在狩猎中的豹子。
柳颐期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说自己“不善用武器”,对云笙而言,武器是规矩的象征,用武器反而限制了他的自由。
那么,他是为了孟章,才丢掉尾巴,变成了“人”吗?
哐!
不断涌出小鬼,机械重复着战斗,甚至模糊时间的黑暗狭缝中,又一次响起新的异动。
“云哥!!!”
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照进黑暗的光又增加了一些。柳颐期循声望去,裂隙入口处,一头老虎扑了进来,四爪稳稳落地,接着虎目一抬,急速奔向两人。
“……阿几?”柳颐期看着这头发出阿几声音的老虎,“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当然是救你们出去的!”阿几在即将撞上两人的时候变回人形,她穿的还是在佘麒小屋里看到的那身,把一个密封的罐子抛给云笙,“取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问题,耽误了一些时间,你们两个没事吧?”
云笙刚张口,就被柳颐期抢先:“没事没事!这是什么?”
云笙想说的话就变成了解释:“是息壤。”
息壤,据说是可以无限膨胀的土壤,大禹治水时也用过。
“云哥的意思就是,既然封印总有一天会失效,不如就用个彻底点的办法,看看息壤能不能填满小世界之间的狭缝。”阿几这个时候也看到了地上的龙骸,“这是……佘……”
“小期保住了佘麒的神魂,出去我们再说。”云笙道,“做好准备。”
在新一轮鬼群冲上来之前,云笙变回人形,只听一声脆响,那密封得严丝合缝的陶瓷罐子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云笙迅速把开裂的罐子放到地上,阿几同时对柳颐期道:“我们快走!”
阿几化为老虎,矫健地向上一跳。她做这动作时背对两人,因此没有看到,云笙身后伸出一只巨大的利爪,柳颐期的动作生生卡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只枯瘦的长手。
白光闪过,阿几已然再次回到溶洞之中。她抖了抖毛,回头却发现柳颐期没有跟着一起出来。
这死孩子——阿几正准备探头看看,裂隙之中,却响起了巨大的洪流声。
息壤的生长开始了。
“小心!”
尽管云笙已经赶来,但两人中间还有一段距离,可那只手就在云笙背后,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他脊背发寒,顺眼双目充血赤红,强行运转浑身灵力,不顾身体在重荷之下爆开的血线,强大的木灵力尽数灌注进手中的平天剑,向前一挥——
平天剑爆发金绿辉光,化作剑气倏然飞向云笙,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里,照亮他讶异的面容,隔断几根被风吹起的发丝,与云笙擦肩而过,加速撞击漆黑的手臂。
唰——
整条手臂被瞬间斩下,剑气带着断肢向后飞去,又被黑暗吞下。
两人的距离终于足够,柳颐期一把抓住云笙的手,带到自己身旁。
他绝对不会看错,那时波卑夜的手臂。他们把群鬼打回原形,反而释放出波卑夜的能量,鬼族既然没有实体,只要能量凝聚,就能复活。所以,必须完全把路封死,不能给鬼气一丝一毫逸散的可能。
柳颐期眼目光一转,看向息壤。
土壤泥浆从陶瓷罐中膨出,越来越多,堆积成山,淹没陶瓷罐。
这时候,柳颐期才真正明白“息壤”的含义,它涌出来的部分已经远远超过陶瓷罐的尺寸,但还在继续膨胀变大、仿佛伸出无数触手,向四面八方伸展身体,转眼间,泥石流般湿润的土壤已经逼近柳颐期脚边。
“快走!”云笙催促。
柳颐期一搂云笙的腰,脚下生风,两步腾空,朝着狭缝的裂隙而去,冲进溶洞,然后“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哎呦你们俩!”探头探脑的阿几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岸边凑,“没事吧?!”
云笙从水里冒出头,甩了把水,脸上严肃不减:“你进来的时候封口了吗?”
“封了封了!”阿几连忙说,“我办事您放心!但是在咱们怎么出去啊?”
“先走再说,息壤要出来了。”云笙说着钻入水中。
“……什么?”柳颐期愣了愣。
息壤难道可以突破世界的边界?
阿几倒是没他想得多,一听云笙指令,当即跳进水里,“妈呀太吓人了,快走快走!”
她对生的渴望简直是压倒性的,下潜之后手脚并用,连尾巴都变出来了,就为了能游得快一点点。在她身后,云笙拉着柳颐期,时不时回头看看,似乎担心柳颐期体力不支。柳颐期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往外走。
即使来来回回已经走了四次,柳颐期仍然很难完全记下出去的路线,但反观云笙,遇到岔路时,阿几每次回头询问,云笙指路都没有一点犹豫,仿佛心中早已有了地图。
不多时,他听到了洞穴深处隆隆作响。身后发出了泥水流动时碎石与水撞击摩擦的声音,脚下水位正在上涨,种种迹象都表明息壤真的从狭缝中冲出来,追在他们身后,正在填满溶洞的每个窟窿。
云笙忽然叫住阿几:“我们换一条路。”
“都听你的!”阿几尾巴一甩,赶紧跑回来,她跑得气喘吁吁,显然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云笙没着急走,朝身后望了一眼。
这一眼包含着非常多的情绪,对被困溶洞的畏惧、对佘麒的惋惜,对波卑夜的愤怒,还有对某个人的怀念,最终变成了无声的道别。
跟在他身后的柳颐期正好目击到了这一眼,像是在心脏上一敲,冲动之下遮住了他的双眼。
“不要回望,”柳颐期道,“向前看。”
云笙一定眨了下眼,因为长长的睫毛在柳颐期手心上扫过,顿时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出去的手忍不住一缩,被云笙一把抓住。云笙牵着着他的手,越过他走到前面,声音格外冷静:
“跟我来。”
这是一条他们没有走过的路,但这条路的墙壁上的刻痕更多,更凌乱。云笙进入这条路以后,呼吸明显变快了,从余光里也能感受到,云笙非常紧张。
柳颐期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是云笙第一次逃走时选择的路。
他们在向前向上走,越往上,刻痕就越凌乱,似乎已经不能作为单纯的路标符号。
最终,等待他们的是一道石头墙壁。
这条路的尽头,并没有生还的希望。
“云哥,这是……”阿几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
却见云笙走到墙壁前,背对两人,说道:“做好准备。”
也同样是这一刻,柳颐期感觉到空气里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这面墙并不是完全堵死的。
云笙抬手,气团凝聚。
身后,息壤已经追了上来。
“云哥快快快……!”阿几忍不住催促,坐立难安地转到了柳颐期身边。
柳颐期也被气氛搞得紧张起来,手心冒汗。
风越来越强,气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息壤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直到他们进来的地方,溅了几滴泥水花,落地之后,也膨胀起来。
砰——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明亮的天空与呼啸的狂风同时扑面而来。纷纷扬扬的碎石中,云笙再次回头。
柳颐期听不清他的声音,但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跳!”
于是,柳颐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他,就像一条冲向主人的大狗,紧紧抱住云笙,带着他一同扑向洞外的光明。
最初的几秒,重见天日的柳颐期被太阳晃得眼前只有白光,双目刺痛,流下泪来。
然后,视线恢复,他看到青天朗日,远处青绿山脉起伏连绵,如同水墨晕染,而他们正身处半空,急速下坠,身下小望湖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他们从水下的溶洞爬到了山顶,又从山顶跳了下去。
身后,爆炸带来塌方,把息壤堵在了山体内。山中的溪流忽然变大变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填满土地,把其中的水全都挤了出来。
柳颐期低下头,与云笙对视。云笙表情惊讶,似乎没有想到他们最终会以这样的姿势,相拥着跳崖。
“这是你走出来的路。”柳颐期笃定地说。
云笙张口,却没来得及说话。
视野急速变暗,水面近在咫尺——
轰!
他们坠入湖中,白色水花轰然溅起,又轰然落下,犹如一帘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