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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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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碎雨,打在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江清眠坐在窗前,看着廊下被雨水打湿的桂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红木枪杆。
枪杆上的“魏”字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要融进木纹里,可那道焦黑的劈痕,却无论如何也磨不掉,一如父亲战死的真相,终究是烙在了时光里。
“小姐,王爷回来了。”晚晴端着刚温好的茶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看脸色,像是不太好。”
江清眠抬眸,果然见萧辞披着件半湿的斗篷,从雨幕中走来。他的发梢滴着水,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冒雨从宫里回来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沉郁的疲惫。
“王爷。”她起身迎到门口,接过他脱下的斗篷,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肩背,“宫里出事了?”
萧辞接过晚晴递来的热茶,却没喝,只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滚烫的杯壁。“太后在圆明园自尽了。”
江清眠心头一震,握着斗篷的手猛地收紧。虽知太后罪有应得,可听闻她自尽,还是有些恍惚。那个深居简出、看似慈和的老太太,终究是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罪行画上了句点。
“是自缢。”萧辞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身边的宫女说,她凌晨时还在念佛,天亮就发现人没了,脖子上缠着的,是当年先皇赐的那条鸾鸟锦帕。”
江清眠沉默着,将斗篷挂在衣架上。锦帕……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随母亲入宫赴宴,曾见太后戴着一条绣鸾鸟的锦帕,帕角绣着极小的“寿”字,据说是先皇登基时亲手绣的。那时的太后,眉眼间满是温柔,抱着年幼的萧衍,轻声哼着江南的小调。
谁能想到,多年后,这条承载着旧情的锦帕,会成为勒死她的绳索。
“陛下那边……”江清眠迟疑着开口。萧衍虽是皇帝,终究还是个孩子,突然听闻祖母自尽,怕是难以承受。
“在御书房哭了半宿。”萧辞的声音沉了沉,“我让秦风去取了些太傅新译的兵法,给他解闷,许是能好些。”
江清眠点点头。萧衍自小依赖萧辞,也最听他的话,有他在,总能稳住局面。
晚晴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湿意,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魏明的家产查得差不多了。”萧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抄出的金银珠宝,够养半个京营的兵。还有几处田庄,都在江南,据说早年是林坤送他的。”
“林坤……”江清眠的指尖又落在枪杆的劈痕上,“他的家人,还在流放地吗?”
“嗯。”萧辞道,“我让人去查过,他的儿子在流放途中染了风寒,没了。只剩下个老妻,在关外织羊毛换粮食,日子过得很苦。”
江清眠沉默了。林坤虽是罪魁祸首,可他的家人是无辜的。那些被牵连的性命,像一串沉重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缠绕在“通敌叛国”这四个字上,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想……”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辞,“把林坤的老妻接回江南吧。她年纪大了,不该在关外受那份罪。”
萧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好,我让人去办。”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你的名义,或许她能好受些。”
江清眠知道他的意思。林坤害死了父亲,她却要接他的老妻回京,这份宽容,或许能让老人少些愧疚。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萧辞放下茶杯,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卷宗。“这是当年江老将军的行军录,昨日从兵部档案库里找到的,你或许想看。”
卷宗很旧,纸页边缘已经脆化,上面是父亲遒劲的字迹,记录着每一场战役的部署、伤亡,还有对士兵的抚恤。江清眠一页页翻着,看到他在某次战役后写下:“今日斩北狄先锋,其幼子哭啼不止,心有不忍,令亲兵送回其部落。战场无情,然稚子何辜?”
眼眶忽然一热,她别过头,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芭蕉叶,强忍着泪水。这才是她的父亲,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却会为敌国稚子心软的将军。
“父亲总说,打仗是为了不打仗。”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说等北狄臣服了,就带我去江南看桃花,说那里的春天,比雁门关的风沙好看。”
萧辞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雁门关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秦风急促的脚步声,他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脸色凝重地闯了进来:“王爷,北狄异动!边境传来急报,说北狄可汗亲率三万铁骑,屯兵黑风口,似有南下之意!”
萧辞接过密信,拆开一看,眉头瞬间紧锁。江清眠凑过去,只见信上写着:“北狄可汗以‘为林坤复仇’为名,陈兵黑风口,扬言三日内若不交出魏明余党,便踏破雁门关。”
“为林坤复仇?”江清眠冷笑,“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他们定是听说朝中动荡,想趁机南下劫掠。”
“不止。”萧辞的指尖点在信上“魏明余党”四个字上,“他们知道魏明已死,却还提这个,分明是想试探朝廷的态度。若是我们示弱,他们定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江清眠问道。雁门关的守军虽精锐,可经过三年前的战役,元气尚未完全恢复,若是硬碰硬,怕是会吃亏。
萧辞沉思片刻,道:“我明日亲自去雁门关。”
江清眠心头一紧:“你去?京城里怎么办?陛下还小,朝中还有不少太后的旧部……”
“有秦风在,还有几位老臣辅佐,出不了乱子。”萧辞道,“而且,只有我去,才能镇住场面。北狄人敬畏强者,你父亲当年能镇住他们,我也能。”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眼神却温和了些:“你在京中,帮我照看好陛下,还有……这些证据。”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和书信,“若是有异动,立刻让秦风派人送信。”
江清眠知道他意已决,再说什么也无用。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些晒干的兰花草。“这是雁门关的兰草,父亲说能安神。你带着,路上用得上。”
萧辞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干燥的草叶,忽然想起野狼谷那个夜晚,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他握紧锦囊,沉声道:“等我回来。”
“好。”江清眠看着他,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只有坚定,“我等你。”
第二日天不亮,萧辞便带着亲兵出发了。江清眠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队伍消失在晨雾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枪杆。枪杆的木质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父亲在冥冥中告诉她:别怕。
萧辞走后,江清眠便搬进了宫,住在离萧衍寝宫不远的偏殿,名为“伴驾”,实则是帮萧辞稳住朝中局势。她每日陪着萧衍读书、处理奏折,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便写信请教萧辞,再按他的意思回复。
朝中的旧臣们起初还有些轻视,觉得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朝政,可渐渐发现,这位摄政王妃不仅熟悉军务,对民生、漕运也颇有见地,尤其是在处理魏明余党时,手段利落却不失宽厚,渐渐让人不敢小觑。
这日午后,江清眠正在帮萧衍批阅各地送来的赈灾奏折,忽然接到秦风从雁门关送来的急信。信上说,北狄可汗并未立刻进攻,反而派了使者来,说要与摄政王“面谈”,地点定在黑风口的旧粮仓——也就是当年魏明藏金银的那个山洞。
“面谈?怕不是鸿门宴。”江清眠看着信,眉头紧锁。北狄向来狡猾,怎会无缘无故要面谈?
萧衍凑过来看了看,小脸上满是担忧:“皇叔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江清眠安慰道,“皇叔身经百战,又有亲兵护卫,北狄人不敢轻易动手。”话虽如此,她的心却悬了起来。黑风口地势险要,若是北狄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回信,让秦风务必加强戒备,尤其是山洞周围的悬崖,一定要派弓箭手守住,若是有异状,立刻鸣箭示警。
信送出去后,江清眠总觉得心神不宁。她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雁门关的方向被云层遮住,看不到一丝光亮。
三日后,秦风的第二封信到了。信上说,面谈很顺利,北狄可汗答应退兵,但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带走林坤的老妻,说是“林将军生前与我族有旧,理当由我族赡养其亲”。
“带走林坤的老妻?”江清眠觉得不对劲。北狄向来视叛徒为耻辱,怎会突然要赡养林坤的家人?这里面一定有诈。
她立刻让人去查林坤老妻的近况,得知老人昨日刚从关外被接到京城,暂时住在城南的客栈里,由两个仆妇照料,一切安好。
“看来他们的目标不是老人,是借老人引皇叔出手。”江清眠恍然大悟。北狄知道萧辞派人接回了林坤的老妻,定是想以此为诱饵,设下陷阱。
她连夜写了封信,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往雁门关,告诉萧辞千万不要答应北狄的条件,更不要亲自护送老人去黑风口,只需派一队亲兵将老人送到边境即可。
可这一次,信使去了五日,却杳无音信。
江清眠的心越来越沉,像被压了块石头。她派去客栈查看的人回来禀报,说林坤的老妻不见了,两个仆妇被打晕在地,现场留下了北狄的狼头令牌。
“果然动手了。”江清眠攥紧了拳头。北狄抓了老人,以此要挟萧辞,看来那场“面谈”,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惊呼:“不好了!北狄使者在午门外自刎了!还留了血书,说摄政王扣押林坤家眷,言而无信!”
江清眠心头一震,冲出殿外。只见午门广场上,北狄使者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胸前插着一把弯刀,血书用北狄文写就,大意是指责大周国无信无义,扣押和谈人质,北狄将即刻出兵,为使者和林坤家眷复仇。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不少人面露惧色。北狄向来凶悍,若是真的出兵,京城怕是又要陷入战火。
“必须立刻去雁门关。”江清眠当机立断。萧辞在那边孤立无援,她必须去帮他。
她找到萧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萧衍虽年幼,却也知道事态严重,立刻点头:“皇嫂去吧,京城里有我和太傅在,不会有事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龙纹令牌,塞到江清眠手里,“这是调兵的令牌,皇嫂拿着,路上若是遇到阻碍,可凭此调动沿途兵马。”
江清眠接过令牌,眼眶一热:“陛下放心,臣妇定会平安带回皇叔。”
她来不及收拾太多东西,只带上那半截枪杆和萧辞送她的暖玉,换上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带着王府的二十名精锐护卫,快马加鞭,朝着雁门关赶去。
一路向北,越靠近雁门关,气氛越紧张。沿途的驿站里,满是赶路的士兵和运送粮草的民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听说北狄的铁骑已经攻破了黑风口的前哨,正在逼近雁门关,摄政王率领守军死守,战况惨烈。
“王妃,前面就是野狼谷了。”护卫队长指着前方的峡谷,“过了这里,再走五十里,就是雁门关。”
江清眠勒住马,看着野狼谷的入口。三年前,父亲在这里战死;如今,她要从这里走过,去救那个和父亲一样,在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加快速度。”她扬声道,“天黑前必须赶到雁门关。”
队伍进入野狼谷,谷内昏暗,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江清眠握紧了枪杆,枪杆的木质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厮杀声。江清眠示意队伍停下,藏身于岩石后,只见十几个北狄骑兵正在追杀一个穿着大周军服的士兵,那士兵浑身是血,显然已经力竭,却还在拼死抵抗。
“是秦风的亲兵!”护卫队长低呼,认出了士兵身上的徽记。
江清眠眼神一凛:“救他!”
二十名护卫立刻策马冲出,弓箭齐发。北狄骑兵猝不及防,被射倒了几个,剩下的见对方人多,不敢恋战,调转马头逃走了。
江清眠翻身下马,走到那士兵身边。士兵已经奄奄一息,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王……王妃……这是……王爷让……让属下送……送回京城的……”
布帛上是萧辞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北狄设伏,林老夫人无恙,吾被困黑风口,勿念。”
江清眠的心猛地一沉。他被困住了!
“王爷现在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士兵咳了口血,声音微弱:“王爷……为了掩护……我们突围……带着少量亲兵……守在山洞里……北狄人……放火……”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江清眠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窖。放火……黑风口的山洞是密闭的,若是被放火,里面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快!去黑风口!”她翻身上马,声音带着颤抖。
队伍疾驰出野狼谷,远远便看到黑风口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王爷!”江清眠嘶喊着,策马冲向火场。
黑风口的山洞外,北狄骑兵正在欢呼,他们以为萧辞已经被烧死在里面。看到江清眠的队伍,为首的将领狞笑道:“又来送死的?正好,一起烧了!”
“放箭!”江清眠怒喝,手中的枪杆猛地一挥。她虽不便动武,却深谙领兵之道,二十名护卫在她的指挥下,分成两队,一队正面冲击,一队绕后袭扰,很快便打乱了北狄骑兵的阵脚。
激战中,江清眠看到山洞的入口被巨石堵住,火光从石缝里窜出来,浓烟滚滚。她翻身下马,冲到洞口,用尽全力去推那块巨石,可巨石纹丝不动。
“快!帮忙!”她对着护卫大喊。
几名护卫立刻冲过来,合力去推巨石。巨石缓缓移动,露出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萧辞!”江清眠嘶喊着,声音都破了。
“清眠?”里面传来萧辞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我!我来救你了!”江清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巨石被推开,萧辞扶着一个老妇人,从浓烟中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被烧焦了几缕,脸上满是烟灰,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伤,可看到江清眠,他的眼中却迸发出光亮。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来接你回家。”江清眠看着他,笑着流泪。
林坤的老妇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跪了下来,对着江清眠和萧辞磕了个头:“是老身害了你们……北狄人抓了我,逼王爷来这里……”
“不关你的事。”萧辞扶住她,“是我们太小看北狄了。”
就在这时,北狄的援军到了,黑压压的骑兵从峡谷两侧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狞笑道:“抓了摄政王和他的女人,大功一件!”
萧辞将江清眠和老妇人护在身后,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剑。
他的左臂受了伤,能发挥的实力十不存一,身边只有二十名护卫,面对数百北狄骑兵,几乎是必死之局。
江清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将那半截枪杆塞到他手里:“用这个。”
萧辞接过枪杆,感受到上面熟悉的温润,抬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