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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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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晨雾还未散尽时,江清眠已站在西瓮城的马道上。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暗红的痕迹,是雨水冲不净的血渍。
风从关隘的箭楼里钻出来,卷着关外戈壁的沙砾,扑在脸上像细针扎,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城墙垛口外那片灰黄的天地。
三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这里的风,比京城烈三倍。”萧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晨露的清寒。他披着件玄色暗纹锦袍,外罩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捧着个长条木匣,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江清眠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木匣上。匣子是老松木做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铜锁上生着薄锈,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这是……”
“昨日从守关老兵那里寻来的。”萧辞将木匣递过来,指尖触到她的手,两人都觉出一丝凉意,“说是江老将军当年随身带着的,城破那日被亲兵埋在箭楼地基下,去年重修箭楼时才挖出来。”
木匣入手不轻,江清眠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摸出腰间的银钥匙——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钥匙柄上刻着半朵兰花——试着插进铜锁,竟严丝合缝。“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匣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半截枪杆、一本泛黄的兵书,还有个巴掌大的牛皮册子。
枪杆是红木的,靠近顶端的地方有道斜劈的断口,边缘焦黑,显然是被烈火焚烧过,握着的位置被磨得光滑,还留着父亲指节的印记。江清眠的指尖抚过那道断口,忽然摸到断口内侧刻着个极小的“魏”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狠狠凿上去的。
“是父亲的‘破虏枪’。”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杆枪陪着父亲征战三十年,枪头挑过北狄王子的盔缨,枪杆挡过蛮族的战斧,最后却折在了自己人手里。
萧辞看着那“魏”字,眉头微蹙:“魏?是指当年的军需官魏明?”
江清眠点头,拿起那本牛皮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磨破,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记录着雁门关的粮草出入。她一页页往后翻,前面都是寻常的账目,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还沾着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
“十月初三,魏明押送的冬衣少了三百套,问之,言北地雪大,车陷山谷。可疑。”
“十月十五,见魏明与北狄使者在黑风口密谈,持一物,似布防图。”
“十月廿三,林坤深夜入魏明帐,屏退左右,三刻乃出。”
“十月廿九,夜,野狼谷火光起,亲率亲兵往援,遭伏击……”
后面的字迹被血浸透,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内鬼”“魏”“火油”几个字。
江清眠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原来父亲早就发现了魏明和林坤的勾当,他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算计了!
“这些畜生!”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不觉痛。
萧辞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沉声道:“别激动。魏明现在是户部尚书,就在京城,跑不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清眠红着眼眶,“父亲待他不薄,当年他还是个小兵,是父亲提拔他做了军需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萧辞的声音冷得像这关城的风,“林坤许了他高官厚禄,北狄又给了他金山银海,有些人骨头软,自然经不住诱惑。”
江清眠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和兵书放回木匣,只握着那半截枪杆。枪杆的木质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她架在脖子上,用这杆枪杆逗她玩,说等她长大了,就教她枪法,让她也做个能守关的女将军。
“我们回京城。”她抬眸看向萧辞,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要亲眼看着魏明伏法。”
萧辞看着她眼底的锋芒,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灵堂里哭得抽噎不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小姑娘。时光磨去了她的稚气,却磨不掉她骨子里的韧劲,反倒像这关城的砖,被风雨洗得愈发坚硬。
“好。”他点头,“但不是现在。”
“为何?”
“魏明在京城经营三年,党羽众多,若是没有铁证,怕是动不了他。”萧辞道,“而且,我总觉得,当年的事不止魏明和林坤,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
江清眠握紧了枪杆:“你查到了什么?”
“魏明的女儿,去年嫁给了礼部侍郎的长子。”萧辞道,“而礼部侍郎,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子。”
江清眠心头一震。太后?那个深居简出,看似慈和的老太太?
“这只是猜测。”萧辞补充道,“但魏明能从一个边关军需官,三年内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没有太后在背后撑腰,绝无可能。”
风又起了,卷着城楼下守军操练的呼喝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驼铃声。江清眠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戈壁,忽然明白,父亲用性命守护的,从来不止这道关隘,还有关隘背后那片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她问。
“等。”萧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烽火台上,“魏明这种人,做了亏心事,必然心虚。我们在雁门关查得越紧,他就越会慌,一慌就容易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几日,江清眠和萧辞留在雁门关,一面安抚父亲旧部,一面暗中调查魏明当年的踪迹。守关的老兵们听说江老将军的冤屈有望昭雪,都红了眼眶,纷纷拿出压箱底的旧物——有父亲当年赏赐的腰牌,有记录军情的手札,还有魏明当年克扣军饷的账册。
其中一个瘸腿的老兵,当年是父亲的亲兵,他拄着拐杖,从床底下拖出个布满灰尘的木箱,里面是几件被血浸透的铠甲碎片。“将军当年中了三箭,两箭在胸口,一箭在后背……”老兵抹着眼泪,“那后背的箭,是咱们大周的制式,不是北狄的……”
江清眠摸着那些带着孔洞的甲片,指尖被边缘的毛刺划破,血珠滴在甲片上,与陈年的暗红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秦风匆匆从关外回来,脸色凝重:“王爷,查到了!魏明当年在黑风口有个秘密粮仓,里面藏的不是粮食,是北狄给的金银,还有……一批兵器。”
“带我们去。”萧辞当机立断。
黑风口在雁门关外三十里,是个三面环山的峡谷,只有一道窄窄的山口能进出。当年父亲就是在这里截住了北狄的粮草队,打了场漂亮的伏击战,却也因此得罪了暗中勾结北狄的林坤和魏明。
峡谷深处果然有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老兵指点,根本发现不了。萧辞让人砍断藤蔓,山洞里一股霉味混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借着火把的光,江清眠看清了洞里的情形:地上堆着十几个木箱,有的已经腐烂,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元宝;角落里散落着几杆长矛,矛尖上刻着北狄的狼头标记;最里面还有个铁柜,锁着一把大铜锁。
“撬开它。”萧辞对秦风示意。
秦风挥起斧头,几下就劈开了铜锁。铁柜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书信,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
江清眠拿起书信,借着火光一看,手瞬间僵住。信是魏明写给北狄王子的,里面详细记录了雁门关的布防、粮草数量,甚至还有父亲的行军路线。最后一封信上写着:“十月廿九,江振南已入野狼谷,可按计行事。事成之后,求王子兑现承诺,割云州三城予我。”
账册里则记着魏明这些年贪墨的军饷、收受的贿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还有太后侄子礼部侍郎的签名——显然是分赃的记录。
“证据确凿。”萧辞将书信和账册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以回京城了。”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沉了许多,不仅因为那些金银兵器,更因为沉甸甸的真相。江清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手里始终握着那半截枪杆。枪杆上的“魏”字被她的指尖磨得发亮,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行至半途,忽然天降大雨,马车陷在泥泞里,不得不停下来避雨。客栈简陋,只有两间上房,萧辞让给江清眠一间,自己带着秦风在堂屋守着。
夜深时,江清眠被雷声惊醒,窗外雨势正大,雨点砸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叩门。她披衣起身,想去看看萧辞,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堂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秦风。“王爷,京城来密报,魏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最近频频出入太后的慈安宫,还把家里的金银往宫外运。”
“知道了。”萧辞的声音很沉,“让暗卫盯紧些,别让他跑了。”
“还有……”秦风顿了顿,“密报说,太后病了,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查不出病因。”
“病了?”萧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怕是心病吧。”
江清眠站在门后,心头一紧。太后这时候生病,太蹊跷了,更像是在避风头。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蓄力。江清眠回到床边,却再无睡意,她摸着枪杆上的“魏”字,忽然觉得,这场仗,比在雁门关打一场硬仗还要难。
三日后,马车终于驶入京城。刚进永定门,就见周福带着几个家丁候在路边,脸色焦急。“王爷,王妃,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萧辞掀开车帘。
“户部尚书魏明……在府中自尽了!”周福的声音发颤,“还有……太医院的李太医,也死了,据说是给魏明验尸时,突发恶疾……”
江清眠如遭雷击,猛地攥紧了枪杆。自尽?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杀人灭口!
“去魏府。”萧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魏府外已经围了不少官兵,都是京兆尹衙门的人。看到萧辞的马车,为首的官员连忙上前行礼:“王爷,您可来了!魏大人……唉,太惨了!”
萧辞没理他,径直走进府中。魏明的尸体还躺在书房的地上,脖子上缠着白绫,面色青紫,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江清眠强忍着不适,走上前仔细查看。魏明的指甲缝里有泥土,显然死前挣扎过;脖颈上的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道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人用手勒的。
“不是自尽。”她肯定地说,“是被人勒死后,再伪装成自缢。”
京兆尹脸色一变:“王妃确定?”
“我父亲当年在军中,处理过不少自尽的案子,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江清眠道,目光扫过书桌。桌上有个打翻的茶杯,茶水浸湿了一卷公文,旁边还有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些黑色的药渣。
“这药碗是怎么回事?”她问。
旁边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人,是李太医来的时候,给老爷喝的安神药……”
江清眠心头一动,拿起药碗闻了闻,碗底的药渣有股淡淡的杏仁味——是砒霜!
“李太医不是突发恶疾,是被灭口的。”她看向萧辞,“他肯定发现了魏明不是自尽,才被人下毒害死。”
萧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查!给我仔细查!看看李太医死前见过谁,去过哪里!”
“是!”秦风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宫里来了个小太监,说是太后召萧辞去慈安宫问话。“太后娘娘听说魏大人没了,心里急,病又重了些,请王爷过去说说情况。”
萧辞看着那小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知道了,本王稍后就到。”
小太监走后,萧辞对江清眠道:“你先回府,把证据收好。我去去就回。”
“小心些。”江清眠看着他,总觉得心里不安。
萧辞点头,转身离开了魏府。
江清眠带着那些书信和账册,坐着马车回摄政王府。刚到王府门口,就见晚晴哭着跑出来:“小姐!不好了!宫里来人说,王爷在慈安宫被太后扣下了,说……说王爷谋害朝廷命官,要请陛下治罪!”
江清眠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你说什么?!”
“是真的!”晚晴递过一张太后懿旨,“宫里的人刚送来的,说王爷在雁门关伪造证据,诬陷魏大人,还说……还说魏大人是被王爷逼死的……”
江清眠看着懿旨上那一行行冰冷的字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好毒的计!先是杀魏明和李太医灭口,再扣个“诬陷逼死”的罪名在萧辞头上,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扳倒摄政王,一箭双雕!
“备车!去皇宫!”她厉声喊道。
“小姐,不行啊!”晚晴拉住她,“太后这是设好的圈套,您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江清眠甩开她的手,眼神坚定,“那些证据在我手里,我要去面见陛下,揭穿太后的阴谋!”
马车疾驰入宫,直奔太和殿。小皇帝萧衍正在殿内与几位大臣议事,听说江清眠求见,连忙让人宣她进来。
“皇嫂,你怎么来了?皇叔呢?”萧衍看到她,脸上满是担忧。
江清眠跪在地上,将那些书信、账册、还有魏明与北狄往来的证据一一呈上:“陛下!臣妇有证据证明,魏明通敌叛国,谋害忠良,太后包庇纵容,如今更是构陷摄政王,请陛下为老将军和王爷做主!”
殿内的大臣们一片哗然,太后的侄子礼部侍郎脸色煞白,厉声喝道:“江清眠!你休要胡言乱语!太后娘娘乃国母,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看便知!”江清眠直视着他,“这些书信上有魏明的笔迹,账册上有你的签名,还有北狄的狼头兵器,难道都是假的?”
萧衍拿起那些证据,越看脸色越沉,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虽年幼,却也知道通敌叛国是多大的罪。
“传朕旨意!”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虽稚嫩却带着威严,“立刻去慈安宫,请皇叔出来!另外,将礼部侍郎拿下,彻查此事!”
“陛下三思!”礼部侍郎连忙跪下,“太后娘娘还在慈安宫,若是惊动了娘娘……”
“放肆!”萧衍怒喝,“朕是天子,难道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摄政王到——”
萧辞走进殿内,身上的锦袍有些凌乱,却依旧身姿挺拔。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江清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明白了什么,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江清眠看着他,眼眶微红。
萧辞看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的半截枪杆,枪杆上的“魏”字在殿内的烛火下闪着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带着难得的暖意。
“陛下,”他转向萧衍,躬身行礼,“太后娘娘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还请陛下念在养育之恩,从轻发落。”
萧衍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证据,点了点头:“皇叔说的是。传朕旨意,太后迁居圆明园静养,无朕旨意,不得回京。礼部侍郎及相关人等,一律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旨意一下,殿内一片肃静。
江清眠看着萧辞,忽然明白,他刚才在慈安宫,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既除了奸佞,又顾全了皇家颜面。
走出太和殿时,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