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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风暖,草木繁荫。
暮春的落英渐渐歇了,京城里漫山遍野的桃杏褪去粉白,换作一树树苍翠浓绿。天光日渐绵长,晨起风清,暮时霞软,整座京华都浸在温柔舒展的夏日光景里。
距离萧辞与江清眠定下婚约,已然月余。
这一月以来,朝野彻底安稳,再无半分细碎暗流。
从前暗自抱团观望的世家权贵,彻底收了所有心思。无人再敢揣测摄政王府的心意,更无人敢对江家这门天赐良缘置喙半句。
人人心知,萧辞此番提亲,不是一时兴起的门第联姻,是数年沉淀、明目张胆的偏爱独宠。
婚前一月,依古礼行纳征之礼。
也就是世人口中最重的聘礼大典。
大启婚制严谨规整,六礼齐备,缺一不可。纳征为婚典重中之重,是男家向女家送上聘礼、敲定终身、昭告人世的郑重仪式。
寻常世家勋贵纳征,已是排场盛大、礼数周全。
可谁也未曾料到,摄政王府的纳征,会盛大至此,轰动整座京城。
吉日这天,天刚蒙蒙亮,京城长街便已人声涌动。
天色清透湛蓝,万里无云,晨风微凉,拂尽初夏微燥。
从摄政王府正门,一路延伸至城南江府长街,十里官道尽数清扫干净,青砖如镜,一尘不染。沿街挂满雅致的红绸锦带,不艳不俗,庄重温婉,随风轻扬,映着天光,满目喜庆安宁。
辰时一到,礼炮声声,沉稳震耳。
九声礼鸣,昭告盛世大婚,纳征启行。
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自摄政王府缓缓驶出,步步从容,井然有序。
最前是礼部仪仗,持礼幡、执玉牌、鸣乐奏雅,规制严谨,气度恢弘。随后是府中规整侍从,两两列队,衣饰统一,进退有度,无半分喧哗杂乱。
再往后,便是绵延十里的聘礼。
一箱箱鎏金宝箱层层排布,尽数敞开,任由沿街百姓、往来路人亲眼观赏。
赤金足锭堆叠整齐,光华温润;百年珍稀药材满满整箱,皆是难寻的固本珍品;南疆进贡的暖玉、北疆出产的墨玉、西域流入的宝石,琳琅满目,澄澈璀璨。
绫罗绸缎更是不计其数。
春夏秋冬四季衣料,素雅深浅各色俱全,轻纱、云锦、罗绮、贡缎,每一匹皆是宫中御制料子,柔软细腻,流光暗纹,雅致无双。
世人皆以为,权臣聘礼,必是极尽奢靡、金玉堆砌。
可萧辞的聘礼,华丽却不浮夸,盛大却不张扬。
除了世人看得见的金玉珍宝,更多的是旁人看不懂的细致用心。
他特意为江清眠备下数十架古籍孤本、历代名家真迹、绝版诗书字画,皆是他多年在外寻访、朝堂赏赐、私人珍藏所得。知晓她素性喜静、偏爱书香笔墨,便尽数送入聘礼之中,予她珍藏。
除此之外,另有整箱的雅致首饰。
不重华贵张扬,偏爱素净温婉。玉簪、银钗、素环、珍珠耳坠,件件素雅清润,贴合她平日恬淡品性。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方单独放置的精致木匣。
里面是一枚通透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双面雕纹,一面山河辽阔,一面风月清宁。
是他亲手请顶尖工匠,耗时两月,依照心意雕琢而成。
山河为聘,风月为礼。
昭告世人,他以万里江山为媒,以余生岁月为聘,只求护她一人岁岁清宁。
沿街百姓观者如潮,人人驻足惊叹,欢声不绝。
“从古至今,从未见过这般盛大周全的纳征大礼!”
“王爷真心天地可鉴啊!哪里是娶妻,分明是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捧给江家小姐!”
“旁人联姻重门第重利益,王爷唯独重真心重偏爱!”
“江小姐真是世间最有福之人,得摄政王数年倾心,十里聘礼,盛世相迎!”
人声层层叠叠,温柔艳羡,溢满整条长街。
队伍缓缓前行,十里长路,步步庄重。
无喧嚣张扬,无刻意炫耀,唯有极致郑重、极致诚恳,将一场婚前礼制,办得安稳盛大,体面周全。
江家别院这边,早早便收拾妥当,静待聘礼临门。
江家素来低调通透,未曾刻意铺张,未曾张扬造势。庭院清扫干净,厅堂整洁雅致,焚香静室,安然等候。
江清眠一早便被侍女扶起梳洗。
今日不必盛装艳饰,只一身素雅浅红襦裙,眉目清灵,肤色莹白。长发松松挽起,只点缀一枚简单银簪,清丽温婉,落落大方。
她立在窗前,静静望着院外晴空。
心底没有半分躁动张扬,只有浅浅的安稳与羞涩。
她从前总以为,婚嫁不过是世间寻常礼数,门第匹配,安稳度日,仅此而已。
可直至此刻她才真切知晓,自己所得的,是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赤诚偏爱。
他身居九天之上,手握天下权柄,见惯浮华万千,本可随意匹配世间任何贵女。
却偏偏为她隐忍数年,为她十里纳征,为她倾尽珍藏,为她昭告山河。
这份厚重,温柔得让人鼻尖微热。
“小姐,聘礼队伍快到街口了。”贴身侍女含笑上前,眉眼皆是喜色,“外头百姓全都在看,人人都说,这是大启开国以来,最诚心、最体面的一场纳征。”
江清眠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我知晓了。”
话音未落,院外礼乐渐近,雅致悠扬,缓缓漫入庭院。
十里聘礼,临门入府。
礼部官员手持礼册,稳步踏入正厅,朗声诵读聘礼清单。
条目繁多,面面周全,金玉、药材、衣料、诗书、首饰、田庄、私产,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读到最后,礼部官员微微抬眸,语气格外郑重。
“摄政王私藏诗书千卷,山河玉佩一方,余生赤诚一颗,尽数赠予江氏清眠。聘礼齐备,六礼既定,山河为证,岁月为媒,此生唯一,终生不负。”
最后两句,并非礼制固定话术。
是萧辞亲自加上,亲笔写在礼册末尾,字字真切,句句郑重。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江凛与温氏端坐正厅,听完最后一句,眼底皆是动容。
半生阅人,从未见过这般郑重赤诚的婚嫁许诺。
权势滔天的少年摄政王,不写富贵承诺,不写门第煊赫,只写余生赤诚,终生唯一。
这般心意,比万千金玉珍宝,更重山河万两。
聘礼一一清点入堂,整齐排布,满满当当铺满整座正厅偏院。
满目雅致厚重,满目温柔珍重。
温氏侧眸,悄悄看向立在廊下的女儿。
自家姑娘眉眼恬淡安然,无半分骄矜得意,只有浅浅温柔,落落大方。
她轻声叹息,满心宽慰。
真好。
她的小姑娘,生来纯良温柔,从未争抢分毫,从未贪恋浮华,终得世间最极致、最专一的深情以待。
纳征礼成,百官登门道贺,世交亲友纷纷登门恭祝。
江府迎客有序,礼数周全,一派安然喜庆。
忙碌至午后,宾客渐渐散去,庭院终于重归清净。
初夏午后,阳光温柔,树荫浓密,庭院风凉。
江清眠独自走到后院桃林。
春日桃花虽落,枝叶繁盛,绿意层层,遮出满院清凉。微风穿过枝叶,簌簌轻响,安静悠然。
她沿着青石小径缓步慢行,心底安宁柔软。
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不同于仆从的细碎急促,是独属于那人的、沉稳有度、温柔克制的步履。
江清眠脚步微顿,不用回头,便知晓是谁来了。
今日纳征大礼,萧辞本该亲自临门,依礼亲送聘礼。
只是他身份特殊,权位太高,为避朝野揣测、避嫌过度张扬,便依礼避位,待所有礼数办妥,才悄然独身前来,不携侍从,不穿朝服,一身素色常衫,清雅温润,悄然而至。
“怎么独自躲在这里。”
少年嗓音低沉温柔,褪去朝堂所有清冷威仪,只剩私人的轻柔暖意,轻轻落在风里。
江清眠缓缓回头。
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碎金般落在他肩头眉眼。
萧辞立在绿荫花影之下,身姿挺拔清隽,衣衫素雅干净,眉眼深邃温柔。没有朝堂之上的疏离凛冽,褪去所有权者锋芒,此刻只是满心奔赴、温柔守约的待嫁良人。
“前厅热闹,这里清静。”她轻声应答,眉眼浅浅弯弯,温柔恬淡。
萧辞缓步走近,在她身前两步站定,分寸得体,克制守礼。
婚前未大婚,他始终恪守分寸,从不逾矩,从不唐突,连靠近都始终保持君子礼数,不愿让她沾染半分闲话非议。
可眼底深藏的温柔缱绻,却半点藏不住。
他静静看着她清丽安然的眉眼,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悠长。
“聘礼清单,你看过了?”
“看过了。”江清眠轻轻点头,“太过厚重。”
萧辞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澄澈的眼底,语气认真而诚恳。
“不算重。”
“世间珍宝万千,皆身外之物。唯独你,值得我倾尽所有。”
“旁人婚嫁,聘礼是规矩,是体面,是门第往来。”
“我给你的聘礼,是心意,是余生,是此生笃定不改的归宿。”
字字温柔,句句真心。
没有华丽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简简单单的真心话,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江清眠心底暖意缓缓蔓延,从心口漫至四肢百骸,温柔绵长。
她抬眸望他,轻声道:“王爷不必如此。”
“应当如此。”萧辞轻轻打断她,语气笃定温柔,“我隐忍数年,遥遥相望数年,如今终于名正言顺,得以执手余生。我想给你的,从来不止规矩里的体面。”
“我想给你世间最好的温柔,最安稳的余生,最纯粹的偏爱。”
风吹枝叶,光影摇晃。
两人静静立在绿荫庭院,距离克制,心意相通。
婚前的时光总是温柔又青涩。
明知彼此心意笃定,明知余生既定,却依旧守着分寸、守着礼数,小心翼翼珍惜每一次相见的时光。
萧辞目光轻轻落在她发间,看着她简单素雅的簪饰,想起那日宫中赠予她的梨花玉簪。
“那日送你的玉簪,可还喜欢?”
“很喜欢。”江清眠颔首,“素雅干净,我日日戴着。”
萧辞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清冷眉眼瞬间温柔化开,破冰融雪,格外好看。
“你素来不喜张扬浮华。我往后予你的所有物件,皆依你心性。不喧不闹,只予安稳舒心。”
他知她喜静、喜淡、喜清雅、喜安然。
便刻意收起自己一身朝堂锋芒、世间权欲,把所有细碎温柔,都打磨成她喜欢的模样。
江清眠看着他眼底真诚温柔的笑意,终于轻轻开口,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王爷……为何是我?”
她素来通透恬淡,始终疑惑。
世间明艳贵女无数,才情卓绝、容貌倾城、家世显赫者比比皆是。
为何偏偏是她,为何偏偏数年不移,独独倾心于最安静、最普通的她。
萧辞闻言,静静看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心底深藏数年的缘起。
“初见那年,你十三。”
“皇家园林暮春宴,满场贵女争艳喧闹,人人追逐浮华、讨好权贵,唯独你独自立在池边看鱼,安静温柔,不染半分世俗浮躁。”
“彼时我初掌朝政,身陷乱局,日日冰冷紧绷,步步如履薄冰。眼底皆是人心算计、朝堂凶险、世间凉薄。”
“唯独望见你的那一刻。”
“我满目荒芜心底,忽然生了一整个春天。”
一句缘起,温柔绵长,道尽数年深情隐忍。
原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门第权衡,不是世俗将就。
是年少惊鸿一瞥,自此一眼万年,岁岁难忘。
江清眠怔怔看着他,心底轻轻颤动,眼眶微暖。
原来早在她懵懂不知、遥遥陌路的年少时光里,他就已经悄悄把她放进心底,默默珍藏数年。
“此后数年,我次次宴会遥遥看你。”
“看你岁岁安然,看你眉眼澄澈,看你不争不抢,看你温柔如初。”
“我不敢靠近,不敢惊扰,怕我一身风霜戾气,污了你一身干净温柔。”
“便只能年年守望,岁岁克制。”
萧辞语声温柔低沉,缓缓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暗恋过往。
人前他是清冷孤高、无情无欲的摄政王。
人后他是隐忍数年、满心温柔、唯她而已的痴心人。
“如今终于不必再远远看着。”
他微微垂眸,眼底温柔盛满星光,轻声许诺。
“再过两月,初秋大婚。自此,山河归稳,风月归你,我也归你。”
江清眠鼻尖微热,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点头,眉眼温柔,声音轻轻软软。
“好。”
风穿庭院,绿荫簌簌。
初夏的风温柔绵长,吹过少年温柔眉眼,吹过少女青涩笑意,吹过数年遥遥守望的温柔岁月。
从前是他一人默默心动,独自隐忍,遥遥相望。
往后是两人双向安稳,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萧辞看着她恬淡温柔的模样,克制住所有心绪,只轻轻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片细碎落叶。
指尖轻轻掠过衣衫,分寸守礼,温柔克制。
婚前最后的时光,他不愿半分唐突,只想干干净净、堂堂正正,以最君子的模样,等她嫁入府中,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再过两月,便不必再守这般距离。”他低声轻语,似对她说,又似自语。
江清眠耳尖微红,垂眸浅笑,心底满是期许。
期许初秋风清,期许大婚圆满,期许余生朝夕,岁岁相伴。
纳征礼毕,婚事落定,朝野安宁,岁月温柔。
京中所有人都在等候那场盛世大婚,等候摄政王十里红妆、迎娶良人的锦绣盛景。
而庭院深处的两人,不求盛世轰动,不求世人艳羡。
只求往后寻常朝夕,烟火安稳,眉眼如故,深情不负。
初夏风暖,万物繁盛。
所有温柔铺垫,所有深情隐忍,所有岁岁等候。
皆为初秋那场,独一无二、此生唯一的圆满婚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