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叶奇园》蛋丁不是蛋

5、噪音的源头

　　林露没有立刻去找叶知秋摊牌。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理解这“污染”的运作机制，更需要评估自己是否有能力应对。笔记本里关于“反噬”和“干扰”的潦草记载，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她开始更有目的地“观察”隔壁的动静，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或屏蔽那偶尔爆发的杂音。她发现，那些刺耳的情绪碎片，大多出现在午后或深夜，时间不定，但每次爆发前，那片刻意维持的“情绪空白”区域，都会出现一种细微的、类似压强增高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积累，直到无法压制，骤然炸裂。

　　爆发的“杂音”内容也在变化。除了重复断裂的音符，偶尔会出现一些相对连贯却充满扭曲的乐句片段，像是试图复现某段记忆中的旋律，却总在关键处失控、变调，继而引发更剧烈的愤怒与挫败。

　　这绝不仅仅是情绪问题。这像是一种能力失控。

　　“植语者”的能力本质是什么？按照笔记暗示的“植音共调”，应该是通过音乐与植物谐波产生积极共鸣，促进生长与平衡。但如果植语者自身陷入巨大的精神痛苦，其音乐失去了和谐与掌控，那么它引动的，是否就不再是良性的共鸣，而是……破坏性的干扰？

　　就像用错误的频率去共振一座桥，最终会导致桥的崩塌。

　　隔壁那位，正在用他破碎、痛苦的音乐“频率”，无意识地、持续地“共振”着周围的植物，包括顶楼花园那本就脆弱淤塞的谐波场。

　　这天下午，叶知秋罕见地主动叫她到柜台前。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扁平木盒。

　　“这个，”他推过来，“是给你的。”

　　林露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副看似普通的无线耳机，纯白色，线条简洁。但当她拿起它时，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天然材质，而非塑料。

　　“它能帮你‘过滤’一些特定的频率干扰，在一定范围内建立相对稳定的个人谐波场。”叶知秋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文具，“戴着它，你能更专注地练习，也能在……某些‘环境噪音’较大的时候，保护自己。”

　　林露立刻明白了这耳机的真正用途——它是一件屏蔽隔壁杂音的工具。叶知秋显然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也清楚那杂音对她的影响。

　　“他……知道这个吗？”林露指了指隔壁方向，问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直接问题。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拒绝承认自己还能‘听’见，也拒绝承认自己还在‘制造’。他认为那一切都结束了，连同他的……价值。”老人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不是拒绝就能停止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更糟糕的方式，继续存在。”

　　“他是‘植语者’？”林露追问。

　　叶知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姓陈。陈暮。”

　　陈。果然。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的手……？”林露想起那杂音中反复出现的、对“失控”的恐惧。

　　“一场事故，物理上的损伤。但更深的伤，在心里。”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林露，“他认为自己失去了‘工具’，也失去了‘资格’。他试图将自己与一切相关的东西隔绝，包括音乐，包括……植物。但他隔绝不了本能，也隔绝不了痛苦。那痛苦，正在变成毒药，流淌出来。”

　　林露握紧了手中的白色耳机。所以，陈暮不仅是污染源，本身也是一个重伤员，一个自我囚禁的囚徒。

　　“花园的淤塞，和他有关？”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知秋这次沉默得更久。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当年，他祖父陈远道，与你的祖母林素心，就在那里尝试‘植音共调’。那是一次伟大的尝试，但最终……因为外部干扰和不可控的因素，失败了。反噬的力量很强，林素心力竭离去，陈远道也深受打击，花园从此淤塞。而陈暮……他从小就被视为继承祖父天赋的希望。那场事故，还有他对自己无法达到祖父高度的恐惧，或许……唤醒了一些深埋的东西，一些当年未能化解的‘残留’。”

　　他看向林露，目光深不见底：“现在，淤塞在加深，‘残留’在躁动，而陈暮的‘杂音’成了催化剂。必须有人去调和这一切，在它彻底溃散之前。”

　　林露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这不仅仅是一个修复花园的任务。这是要介入一个危险的、历史遗留的能量创伤，还要面对一个自我放逐、能力失控且抗拒帮助的“植语者”。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是林素心的后人，你有‘音律师’的潜力。”叶知秋的声音异常清晰，“也因为，现在只有你能‘听’见那杂音的本质，也只有你，可能找到与他……建立不同连接的方式。”

　　“如果我也失败了呢？”林露想起笔记最后那力透纸背的警告。

　　叶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沉重的期待，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仿佛在说：如果失败，那么这片静默之地，连同其中的人和过往，或许都将被那溃散的杂音与淤塞彻底吞没。

　　窗外，天色更暗了，雨意渐浓。

　　林露将白色耳机放入口袋，冰冷的材质贴在腿上，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当她转身离开柜台，走向自己那间能看到后院的房间时，步伐比以往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污染源，伤者，历史的回响，濒临溃散的谐波场……

　　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了一起。

　　而解开它的尝试，或许就从这副白色的耳机，和她手中那本深蓝色的笔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