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叶奇园》蛋丁不是蛋

6、初次试探

　　白色耳机戴上的瞬间，世界并未变得寂静，而是被一层柔和的“薄膜”包裹了。外界纷杂的情绪谐波——远处街市的隐约躁动、雨后泥土蒸腾的微潮、旧书纸张沉睡的平稳频率——都被过滤、柔化，变成背景中模糊的低语。最明显的变化来自隔壁方向，那刻意维持的冰冷“空白”和偶尔刺出的杂音碎片，像是被推远到了隔音良好的隔壁房间，虽然知道它们存在，但不再具有直接的穿透力和侵略性。

　　林露松了口气。这让她能更专注地“聆听”和练习，窗台植物的谐波在她耳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开始尝试笔记本中更复杂的内容：同时引导两盆不同习性植物的谐波，让它们在微小的范围内达到某种动态平衡，就像让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同一空间内和谐共处。这需要更精微的多线程感知与控制，过程艰难，却让她对“音律师”能力的理解快速深入。

　　但她知道，耳机只是权宜之计。要解决问题，必须面对陈暮。

　　几天后的傍晚，林露摘下了耳机。她需要在不被过度干扰的前提下，更直接地“观察”陈暮的日常，寻找他情绪波动的规律和可能的切入点。她拿着一本无关紧要的旧书，坐在书店最靠近通往后院小门的角落，假装阅读，实则将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谨慎地铺向那个方向。

　　陈暮的房门在六点十七分被打开。他的“情绪空白”如同一团移动的、密度异常的区域，快速掠过林露感知的边缘。他没有看书店内部，径直走向后院。林露听到极其轻微的、金属工具相碰的叮当声——是垃圾桶？他似乎在处理什么。

　　她等了几分钟，才合上书，装作随意地走向后院。

　　暮色中，陈暮正背对着她，站在那个半人高的老式铁皮垃圾桶前。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形瘦削挺拔，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要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去。

　　就在他倾袋的瞬间，林露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袋子里倒出来的，不是厨余垃圾，而是植物的残骸。几段被粗暴折断的琴叶榕枝条，叶片蔫萎发黑；几株多肉植物的残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汁液黏在塑料袋上；甚至还有一小把干枯的、似乎是被连根拔起的迷迭香。

　　这些植物残骸散发出的“谐波”极其微弱，残留着惊恐、痛苦和……强烈的、不协调的音波灼伤痕迹。

　　陈暮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空塑料袋揉成一团，用力塞进垃圾桶，然后盖上了沉重的铁皮盖子。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转身，径直朝自己的房门走去。

　　“你在做什么？”林露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后院里足够清晰。

　　陈暮的脚步猛地停住。他侧过脸，但角度依旧让林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扔垃圾。”他的声音很冷，很平，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与他刚刚倒掉的那些沾染了痛苦谐波的植物残骸形成尖锐对比。

　　“那些植物，”林露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看起来不像是自然枯萎的。”

　　“与你无关。”陈暮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尖锐，像冰层下的裂痕。他仍然没有看她。

　　“它们很痛苦。”林露继续说，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铁皮垃圾桶上，“在你靠近它们，或者……在你想做些什么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冰冷的“空白”。

　　陈暮倏然转过身。

　　这是林露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他的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轮廓分明，原本应是很英俊的样貌，此刻却被一种深重的阴郁笼罩。他的眼睛颜色很深，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荒芜的、戒备的寒意。但林露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寒意深处，有一丝被她话语挑起的、剧烈的动摇和……惊怒。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带着危险的震颤，“你以为你能‘听’到什么？同情心泛滥就滚远点。”

　　他不再掩饰那刻意维持的“空白”。剧烈的情绪波动从他身上炸开——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杂音，而是更原始的、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与防御，其中混杂着浓烈的难堪与自我厌恶。这股情绪谐波极具冲击力，即使林露有所准备，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但她没有退缩。她看着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听’到的是，你的‘声音’，正在杀死它们。”

　　陈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他死死地盯着林露，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仿佛要将她刺穿。那汹涌的情绪波动中，愤怒达到了顶峰，但林露再次捕捉到，在那愤怒之下，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她，几乎是撞开了自己的房门，砰地一声巨响，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后院里只剩下林露，和那个装着植物“尸体”、散发着微弱痛苦谐波的铁皮垃圾桶。

　　暮色四合，凉意渐起。

　　林露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有些潮湿。

　　第一次试探，比预想中更直接，也更……危险。她戳破了他竭力维持的伪装，暴露了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但她也看到了那层坚冰之下的裂缝。

　　恐惧。

　　他也在害怕。害怕自己失控的力量，害怕自己造成的伤害。

　　这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再次陷入死寂的窗户，转身走回书店。

　　耳机就放在房间的桌上，但她没有再去碰它。

　　有些“杂音”，终究需要亲自去“听”，去理解，才有可能找到调谐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