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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树叶的复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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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开始按照笔记的指引,进行一些最基础的“音律师”练习。她选择的对象,是窗台上那几盆情绪最平稳的多肉植物。笔记本中强调“引导非灌输,需共鸣”,这要求她不能粗暴地输出自己的情绪,而是要先“倾听”植物本身的谐波频率,然后极其精微地调整自身的精神状态,去贴近、呼应,最后才能尝试进行温和的引导。
这比她想象中更难。多年的城市生活让她习惯了筑起屏障去“屏蔽”,而非放下防备去“聆听”。最初几次尝试,她要么无法真正沉浸到植物那微弱而纯粹的谐波中,要么一不小心带入自己的情绪杂念,导致虹之玉的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仿佛被她“吵”得心烦意乱。
直到第三天清晨,她坐在窗边,摒弃一切杂念,甚至暂时关闭了对隔壁那片“空白”和花园上方“淤塞”的感知,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生石花那近乎石头般的、近乎无波的谐波上。时间流逝,她几乎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终于,她“听”到了——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极其缓慢、充满矿物质感的“存在脉动”,像星球核心深处传来的、间隔极长的震动。
她尝试着,让自己的精神频率也“慢”下来,沉下来,去模仿那种厚重与稳定。这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状态。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与那缓慢的脉动有了某种模糊的同步。就在这一刹那,她极其自然地传递过去一个简单的“意念”——不是语言,更像是一束温暖的“注视”。
生石花那恒定无波的谐波,几不可察地荡漾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古井的水面,漾开一圈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愉悦涟漪。同时,林露清晰地感觉到,花盆里那两颗灰绿色的“石头”,似乎微微饱满了一丝丝,表面泛起一星半点更润泽的光。
成功了!尽管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
一股久违的、纯粹的成就感涌上心头。这感觉与过去被动承受万物情绪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主动的、建设性的连接与互动。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笔记本扉页那句话的含义:“音律非玄想,乃万物呼吸之迹。”
接下来的几天,她逐渐将练习对象扩展到书店角落里几盆叶知秋疏于打理、情绪有些“蔫蔫”的绿萝和吊兰。她小心翼翼地与它们建立共鸣,传递“安宁”与“支持”的意念。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凿无疑:黄叶减少,新生的嫩芽似乎舒展得更快了些,整体散发出的谐波也从略带焦躁变得平稳许多。
她沉浸在这种新获得的、微小而确切的掌控感中。直到一个微雨的午后。
她正站在书店后门内,看着檐下雨滴串成珠帘,同时分出一缕注意力,感受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细雨滋润下舒缓的谐波。雨声淅沥,槐树的谐波悠长而湿润,带着一种古老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噪音”碎片,再次从隔壁刺出!
这一次,它并非之前那种爆裂的烦躁,而是断裂的、重复的、充满尖锐挫败感的几个音符片段,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同一道伤口上来回拉扯!这噪音中蕴含的情绪极度集中:对“不完美”的暴怒,对“失控”的恐惧,以及更深处的、一丝几乎被愤怒淹没的、对“流畅”与“和谐”的绝望渴望。
林露的屏蔽瞬间被这高强度的、针对性的情绪穿刺破开一道缝隙,她闷哼一声,扶住了门框。这杂音比上次更具“音乐性”,也更显露出其来源的挣扎本质。
几乎就在这杂音爆发的同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舒缓悠长的谐波,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几片本就摇摇欲坠的老叶,倏然脱离枝头,在雨中打着旋,无力地飘落。更让林露心惊的是,她窗台上那几盆刚刚稳定下来的多肉和绿萝,谐波也同时出现了紊乱的迹象,传递出清晰的“不适”与“惊扰”。
这杂音……能直接影响植物的谐波?!
笔记本里提到的“植音共调”,以及实验失败的“反噬”、“干扰”……破碎的线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印证,串联起来!
隔壁住客那充满破坏性音乐杂音的情绪,与花园植物(甚至可能包括更广范围的植物)的健康状态,存在着直接的、负面的关联!他的“杂音”是一种污染,一种对自然谐波的粗暴干扰。
林露稳住心神,快速加强了对自身和窗台植物的屏蔽,同时将一缕带着强烈“安抚”与“稳固”意味的意念,奋力投向受惊的老槐树和她的盆栽们。效果有限,但至少阻止了谐波的进一步恶化。
隔壁的“噪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再次戛然而止,重新缩回那片冰冷的“空白”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那几片过早凋零的槐叶,和窗台植物依旧残留的些微“惊悸”谐波,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露靠在门框上,呼吸微促。雨依旧下着,沙沙地敲打着青石板。
她看向隔壁那扇沉默的门,又抬头,望向被雨幕模糊的、顶楼花园的轮廓。
现在,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实验场。
这是一个亟待处理的污染源,与一片亟待修复的受污染区域。
而她,恰好是被“安排”在这里的、可能具备处理能力的“音律师”。
叶知秋递给她的,不仅是前辈的笔记和残谱。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