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叶奇园》蛋丁不是蛋

3、铅盒与残谱

　　接下来的两天，林露没有贸然再去花园，也没有试图接触隔壁的“杂音源”。她需要时间适应这个新环境，更重要的是，观察。

　　白天，她主要在书店一楼活动，帮着叶知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却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旧书。工作简单重复：拂去灰尘，检查书页是否粘连，根据书脊上模糊的字迹或内容进行大致分类。叶知秋话很少，只在她偶尔询问某本书时，才会用简短的句子解释一二，大多数时候，店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后院隐约传来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这种近乎禅修般的劳作，对林露而言是另一种疗愈。旧书的“情绪谐波”大多平缓悠长，是时间沉淀后的低语，与她正在努力重建的内心屏障频率相合。她就像一块吸饱了嘈杂的海绵，被放在这里慢慢拧干，重新变得轻省。

　　她也留心观察着另一位住客的痕迹。他几乎从不出现在书店区域。偶尔，林露能听到隔壁那扇门极轻地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快速穿过连接后院的小径，消失在外面的巷子里。他总是选择书店最冷清的时候出入，像一道沉默的、刻意避开所有人视线的影子。

　　他的“情绪谐波”大多数时候维持着那种冰冷的“空白”，但林露知道，那只是强行压制的假象。如同冰封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她不再轻易将感知探向那边，那团杂音具有侵略性，她不欲招惹。

　　第三天下午，叶知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扁平的、毫无特征的灰色金属盒，放在林露正在擦拭的书桌上。盒子是铅制的，入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锁扣，只在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接缝。

　　“这个，”叶知秋用他特有的平淡语气说，“是楼上前任住客留下的。或许对你有用。”

　　前任住客？林露想起论坛帖子里的描述，以及花园里那淤塞的能量。她放下手中的软布，指尖触碰到铅盒冰冷的表面。铅能隔绝许多能量辐射与波动，包括情绪谐波。这个盒子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容器。

　　她看向叶知秋。老人已经背过身，继续去摆弄他那套复杂的老式图书修复工具，没有解释的意思。

　　林露将盒子拿回自己房间，关上窗，确保周围“情绪环境”相对稳定后，才小心地尝试打开。没有锁，盒盖只是严丝合缝地扣着。她用了一点力气，随着一声轻微的、带着气密性的“嗤”声，盒盖被掀开。

　　里面没有奇异的光芒或冲出的能量。只有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内衬上。

　　左边，是一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笔记本，边缘磨损，纸页泛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右边，是一个更扁平的、以透明树脂密封的夹层，里面固定着几张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更大纸张上撕下的残页。纸张是特制的羊皮纸，厚实柔韧，即使隔着树脂，也能看到上面用深褐色墨水书写的、流畅而复杂的……乐谱。那不是印刷体，是手稿。在乐谱的一些段落旁边，还有用另一种更娟秀的字体书写的细小批注，墨色略新。

　　林露先拿起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翻开扉页，一行清丽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音律非玄想，乃万物呼吸之迹。循此呼吸，可见世界之脉动。——林素心手记”

　　林素心？这个姓氏让林露心头一震。她继续翻看。笔记里的内容并非系统的理论，更像是一篇篇零散的实验记录、观察心得和情绪素描。

　　“三月十七，阴。尝试引导‘月光铃兰’的宁静谐波，以安抚因暴雨而惊惧的‘哭砂蕨’。需将自身情绪频率降至‘月下深潭’态，过程耗神，但有效。蕨类舒展，谐波恢复平稳。关键：引导非灌输，需共鸣。”
　　“四月二，晴。‘火纹枫’的情绪炽烈且不稳定，其谐波带有破坏性震颤。尝试用‘寒水薄荷’的清凉频率进行对冲调和，失败。两者谐波互斥，引发小型能量涟漪，枫叶焦边三片。教训：属性相克，不可强为。”
　　“五月……记录中断数页……花园核心区域的‘地脉谐波’出现异常淤塞。与‘陈’尝试‘植音共调’……干扰太强……反噬……记录终止……”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断续，最后几页甚至有大片被水渍晕染或用力划去的痕迹，充满了挫败、焦虑，以及深切的担忧。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几乎力透纸背的字：

　　“静默非解，淤塞如伤。若无人能调此杂音，终将溃散。”

　　林露合上笔记本，掌心微微出汗。林素心，很可能是一位前辈“音律师”，甚至是她的亲人。而这本笔记，详细记录了如何辨识、引导、调和不同植物的“情绪谐波”，以及……与另一位被称为“陈”的人进行“植音共调”的实验与失败。

　　她的目光转向树脂封存的残谱。虽然看不懂乐谱，但她能“感受”到这几页纸承载的厚重“情绪残留”。那不是单一的旋律，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试图描绘或引动某种宏大存在的结构。谱面旁边那些娟秀的批注，时而写着“此处谐波频率需提升”，时而标注“此段对应地脉第三节点，需柔和”，显然与笔记本的内容相互呼应。

　　“陈”是植语者。他们曾在这里，在这座花园，进行一场关乎“地脉谐波”的、危险而重要的实验。最终，实验似乎因“干扰太强”和“反噬”而失败，导致了花园现今的淤塞，也可能导致了林素心记录的终止。

　　叶知秋知道这一切。他把这些东西交给她，绝非偶然。

　　林露将残谱举到窗前，傍晚的光线透过树脂，让那些古老的音符和批注显得更加神秘。乐谱的标题部分被撕掉了，只残留一个“之”字和半个“风”字的墨迹。

　　《……之风》？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隔壁那冰冷的“空白”之下，那破碎的、充满挣扎与愤怒的旋律残骸……

　　她将笔记本和残谱放回铅盒，盖好。冰冷的金属隔绝了它们散发的、跨越时间的沉重气息。

　　窗外，暮色四合。隔壁依旧一片“空白”的寂静。

　　但林露知道，有些沉睡的，或者假装沉睡的东西，已经开始被唤醒了。

　　而她手中，正握着可能唤醒它们的，其中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