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叶奇园》蛋丁不是蛋

2、隔壁的杂音

　　林露的房间在书店一楼的后侧，推开窗就能看到一小片荒草丛生的后院，以及那截通往顶楼花园的锈蚀铁梯。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壁是裸露的旧砖，刷了白灰，干净到近乎贫瘠。但林露很满意，这里的“情绪谐波”和书店主体一样，沉淀着令人心安的静默。

　　她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几盆多肉从铅箔袋中取出，摆在唯一的窗台上。虹之玉饱满的叶片传递出憨实的满足感，生石花则是一种近乎石头般的、近乎无波的稳定。它们是她的锚，在感知外界过度汹涌的情绪时，触摸它们能让她找回基准线。

　　简单安顿后，她再次走上顶楼。

　　夜幕已然降临，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栖云镇的星空清晰得近乎奢侈，银河像一道淡淡的纱巾横贯天穹。没有了视觉干扰，在纯粹的黑暗中，林露能更清晰地“倾听”这片花园的“谐波”。

　　淤塞、凝滞、深沉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淤泥，覆盖着一切。但当她屏息凝神，将感知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向泥土更深处探去时，那微弱的“脉搏”依然存在，甚至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缓慢，顽强，带着大地本身亘古的节奏。

　　她尝试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向这片土地传递一丝极其温和的、代表着“安宁”与“观察”的情绪波纹。没有试图驱散淤塞，那太粗暴，她现在的状态也做不到。她只是轻轻地“叩问”，像用手指轻触睡眠者的肩膀。

　　土地没有醒来，但那沉重淤塞的“谐波”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仿佛沉睡的巨人在梦中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更深沉的倦意涌来，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但这细微的变化，让林露心中一动。有反应，哪怕再微小，也意味着并非死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尖锐的“噪音”猛地刺破了花园的沉静与夜晚的安宁！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炸响在林露感知层面的情绪谐波！

　　它来自隔壁——叶知秋所指的“另一位房客”的方向。

　　那“噪音”的核心是剧烈的烦躁，如同困兽在笼中疯狂冲撞铁栏；外层包裹着厚厚的自我厌弃，像不断增殖的霉菌；最深处，则是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心悸的绝望。这团混乱、尖锐、充满破坏性的情绪能量，与花园淤塞的沉重截然不同，它更具攻击性，更……“新鲜”。

　　林露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冷的铁制藤架才站稳。窗台上那几盆多肉传来的平稳波动，瞬间被这股“杂音”干扰，变得紊乱不安。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扇隔开两个空间的陈旧木门。白天那里还是一片情绪空白，此刻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出如此混乱不堪的“声响”。

　　这就是叶知秋说的“喜欢安静”？这分明是一座情绪火山！

　　林露深吸了几口气，迅速在自己与这股“杂音”之间建立起一道粗糙的屏蔽——这是她多年在城市练就的、并不算高明的自保手段，无法完全隔绝，但能削弱冲击。她闭上眼，努力过滤掉那令人不适的烦躁与厌弃，尝试去解析更深层的东西。

　　在那一团糟的“谐波”中，她隐约捕捉到了一些规律的“碎片”。那似乎是……旋律的残骸？不，不是完整的旋律，更像是被暴力撕碎、然后胡乱堆砌在一起的乐句残片。有的高亢却断裂，有的低回却充满杂质的颤音。这些碎片本身携带着强烈的情感投射——渴望被听见的挣扎，以及更深重的、对自身无法被完美表达的愤怒。

　　这个邻居，与音乐有关？而且，正陷入某种与音乐相关的、巨大的痛苦之中。

　　楼下的“杂音”还在持续，强度却开始减弱，仿佛那阵爆发耗尽了能量，只剩下余波在空洞地回荡，最终渐次平息，重新归于那片刻意维持的、冰冷的“空白”。

　　但花园里刚刚那丝微弱的“松动”，早已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冲击得无影无踪。淤塞似乎更沉重了，连星空都仿佛暗淡了些。

　　林露靠在藤架上，指尖冰凉。她看着脚下这片沉睡的、受伤的土地，又看了看那扇隔绝了“杂音源”的木门。

　　叶知秋将这样两个人安置在相邻的空间，绝非偶然。

　　一个能感知万物情绪却渴求静默的“音律师”，一个内心充斥着破坏性音乐杂音却伪装空白的“植语者”？

　　还有这座恰好位于两人之间、能量淤塞的荒芜花园……

　　这不像避世之所。

　　这更像一个……早已布设好的实验场。

　　夜风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林露抱紧了双臂，第一次对这个看似宁静的栖云小镇，产生了清晰的、带着寒意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