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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从月升 到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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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破的一瞬,就像是一面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墙,轻轻一碰就惊天动地地塌了。范无咎化回原身从谢必安背上撑下来,同时石庙周围出现了不下于三百的鬼影。
这些全是这七百年來它的信徒所化厉鬼,被困缚于此,不得解脱。
“信仰”是一个很沉重的纽带,与其他因果略微不同的是,它可以决定你死后会去哪里。譬如信洋人那“上帝”的人们死后便会去天国逍遥自在当长着鸟翅膀的飞人,而信仰其他神祇的人若无大过则通常会到这个神的宝地净土待上十年八载,然后才进入地府投胎轮回的程序。
而狍面真君就是利用这层关系,让这些信徒永远被困在这里。
谢必安抽出长剑,和范无咎齐声喝道:“三百阴兵,听我号令!”
“愿为效劳。”阴兵们齐声说。
号令之下,五个阴兵护着徐姐,余下的跟鬼信徒打成了一块。范无咎和谢必安现了降魔相,手持长剑往狍面真君的方向急掠而去。
狍面真君眼里闪过幽绿的光,威压便如洪水般压了下来:“吾乃祥明古山一千零一阶上之狍子王,尔等草芥竟敢破我仙法!”
谢必安横剑劈开了法力,微微蹙起了眉。
随着那些鬼信徒出现,狍面真君之前重伤未愈的情况肉眼可见好转起来。他反手削开一圈扑上来的鬼信徒,一挥长剑,金光流转的利剑便化回了原本哭丧棒的样子。
狍面真君一捏手印,顿时至少一半的鬼信徒扑到它周围攻上来,来了个围魏救赵。阴兵紧随其后,刹那间就地斩了五十余厉鬼。
“禀报将军,那些鬼信徒越来越多了——”一个阴兵跑到跟前:“这里太窄,施展不开。”
谢必安挥动哭丧棒,白布条迎着风猎猎展开,喝道:“听令,分作两队,一队留下,一队围庙列阵。”
范无咎横剑架开一个三个头的复灵体,飞身闪上了神台。
谢必安则察觉到了什么……
漆黑的殿内没有半点光亮,因为阴物大多感物不是靠用眼睛看,而是靠嗅觉或是第六感——神祇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做到这点。
混杂如麻的气息中,少了个最重要的……
他踹开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借力掠出,往上扔了张符出去,火光爆燃间照亮了半座庙宇,映着高耸的梁柱和空荡荡的神台。
狍面真君不见了。
谢必安很快察觉到气息却隐隐还在,就在不远的地方。
范无咎也瞬间意识到了这点,心通道:[寻人符。]
谢必安摇摇头,道:[找不到,符落地了。]
气息分明还在近处,怎么就找不到了?
谢必安觉得最近见的鬼有点多。
阴兵已经把鬼众斩的差不多,范无咎便下令在整座山头搜找,自己则散开法场,把四下都快速搜了一遍,依旧无果。
出于直觉,谢必安又放了一张寻人符,令人意料之外的是这次竟然有了反应,只是飞到一半便熄了,飘飘成了一张随风而去的废纸。
他又放了一张,范无咎与他共感,抬头顺着符文感应的方向看去。
没了林荫和影子的遮挡,齐山上其实有一盘极好的月轮。
背对着月亮方向的楼宇最顶端,残破的瓦片上坐着一个人影,头生鹿角,身着青袍。
寻人符飞到一半又成了废纸,悠悠飘下来。
谢必安率先发现其中关窍,对范无咎道:[用天眼看它。]
范无咎已经闪身掠了过去,闻言站在檐角立着盯了一会:[在闪。]
它的魂魄在闪动,非常混乱,照理说凡人出现这样的现象大概率半截脖子已经在黄土里了。
[是国师。]
被余义天的前世与狍子王一并斩了的那个。
谢必安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哭丧棒缀着的铃铛在一动一停之间晃出响声。
范无咎向狍面真君走去,脚下的一片石瓦沿着斜顶往下滑。
狍面真君没有回身,看着月亮说:“是你们。”
谢必安没动弹,范无咎则是反手用勾魂索把它捆了,看对方没有反抗的样子就查起了身份来处。
勾魂索突然松脱了一下,还没等他动手,狍面真君先抬了一下手,随手捡起一片碎瓦在手腕脚跟划过。
谢必安看着它自挑手足筋脉,又放了一张寻人符,片刻之后问:“你是国师吗?央朝绪弘年间的那位。”
狍面真君叹了口气道:“正是在下。先前多有无礼,在此致歉。在下身不由己,并非本意。”
谢必安没给他面子:“能困死我等神祇的大阵,两次。”
算了是不能算了,更何况它还把那些过往端出来。
如果要比喻,那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对着心戳刀子——他很不高兴。
狍面真君,现在应该叫国师沉默了一会道:“之前夺不赢同书,万分抱歉。”
“同书,是那狍子王的名字?你们现在是复灵体么?”谢必安剑尖点地,扔了一句。
“是,我给它起的名。”
国师道:“两位仙官此番前来,是来诛杀我这厉鬼的罢。虽说在下并无反抗之意,可另有隐情,两位仙官可能……无能为力。”
范无咎也没纠正他的称呼,占据了屋脊的另一端,在七尺远的地方坐下来说道:“我二人此番找到这里,是想送一个人走。”
谢必安在他左边坐下来,身上的铁甲轻碰了几下。
“现在是两个人了。”
他们来送两个因为怨念不得安息解脱的人走,至今为止七百五十八年。
国师道:“在下说过,另有隐情……唉,两位仙官且试吧。先前已有人试过,被同书杀伤了。”
两人却没有动作,问了一句是什么隐情,国师以为他们不知其中缘由,便缓缓道起了那一世的因缘际会,生死爱恨。
“两位仙官方才道出了在下身份,应当是有所耳闻?”
可能是因为头不是自己的,也可能是他个性本来就和缓,话说得很慢。
“略知一些。”
“罢了。两位仙官若是不嫌弃,且听我慢慢道来吧。”
他讲到与狍子王相识,又讲到同为国师的光阴,看着月亮道:“良辰倥偬,那年惊变,我……没能护住它。”
“当时,同书对那皇帝发了誓,誓要守护这江山长河,否然千年……千年不入轮回。”
国师讲到这里,沉默了良久……
狍子王发的誓有守江山,还有护那皇帝长生。而在两位国师身死後,这大脑发育不全的皇帝就给人用“仙丹”慢性毒死了,皇城也被反军“趁你病要你命”地趁虚一举攻破。
谢必安和范无咎在回溯里走了一遭,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还是静静地听着。
下方的阴兵搜查无果,听令散了,肃杀的剪影在树荫下隐没。
“这些年它很听我的话,直到那皇帝投胎……”
“可即便那东西死过两次,同书发的誓也依旧做数。”
他的头抽动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怪异……
就像是头和身体不太协调,一边想往左一边想往右。
国师低声道:“同书,听话。”
他抬起动不了的手,用手心在自己头上的角摩挲了一阵子,又在头顶摸了两下。
就像在安抚某只把头往自己怀里埋的动物。
“也因为如此,它入不了轮回。”
国师后来又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有悲有喜,有爱有恨。
从月升,到月落。
说完了无数个春秋寒暑,日夜交替。
在日出雾散的时候,国师说:“我……累了。”
在那一瞬间像是两个人齐声用同样的声音说话,很像,但不一样。
谢必安对着日出的方向开了一道阵门,站起身来说:“皇天有灵,定能理解。”
国师:“什……”
话刚出口,他就明白过来。
誓言……皇天后土,能谅解的吧。
因为人终将会有一死,而江山不灭。
“会有许多人代你们看着这人间,也会一直护着。那倒霉皇帝投胎还业去了,只是处理誓言麻烦了点。本将军帮你们打点着,放心吧。”
很奇怪,踽踽独行了七百年,在卸下重负的那一刻却最让人承受不住。
范无咎迎着朦胧的天光接了一缕微风,也跟着站起身来。
“再看一眼再走吗?”
狍面真君果真就站在原处不动了一会……
在某一瞬间,谢必安若有所感地看向它。
在那一瞬间,他们不再争抢躯体的主控权,而是共同做一件事……
再回头看一眼人间,并肩与这个世界道别,在长夜的尽头,在七百余年不得安息的终点。
向着将出的天光。
他们把狍子王和国师送到了阎王跟前,走在奈何桥上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扑上来。
范无咎错步闪了一下,伸手拉住那个青年。他把那穿鬼差服饰的人拎正了,上下打量一眼:“愈韶?”
愈韶正了下衣襟,挠头道:“嘿嘿,将军。”
这小孩穿上鬼差的衣服后又把显相定在了在蜀湘用过的成年样子,看上去真的变了很多。
“考核过了吧?”谢必安往远处瞥了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说:“别杵在这里吹风。”
他看的是谢范将军府的方向。
愈韶眼神亮了一下,抬脚就往那边撒开步子跑,然后……又被范无咎一把拎住。
“愈小朋友,缩地术不是让你留着祖传三代的。”
愈韶梗着脖子,红成一颗番茄:“将军,我不会。”
“不早说。谢将军,给纸。”范无咎把黄表纸压在木栅边缘,一捻指尖,所过之处便留下墨痕。他三下五除二就画好了一个阵,把黄表纸递给愈韶:“回去对着多描几次,符文作用都标了,不懂再来问。”
愈韶大概还是想挽回一点颜面:“谢谢将军……我还有一件事,我现在有时候能看到因缘了。”
他满脸都写着“能不能夸一下我”,刚摇完并不存在的尾巴,却在此刻突然想起去庄家办案时看到的东西,迟疑着睁开还不是修得非常熟练的天眼……
谁能跟他说一下两位将军之间的那条红线为什么颜色变深了?
大部分的因缘线都只像是一条虚影,缘分越浅,颜色越淡,就像施玥和庄运晟之间的线就是半透明的。
但是他眼前那条红线清晰可见,感觉伸出手就能摸得到。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见鬼,谢必安看了过来:“怎么?看到什么了?”
愈韶犹豫了一会,还是把那条红线的存在说了出来,最后垂头丧气地下了结论:“我功力不行,看错了吧。总之没关系,好歹能看见了。”
谢必安不置可否,抬头看了范无咎一眼,说:“没有。最近进步不错,好好修行,不可贪功冒进。如有疑难不解之处尽管来问。”
愈韶先是习惯性地为后半句话道了谢,这才反应过来谢将军前半句话说了什么,嘴巴一下就张大了,“啊?”了一声。
没有什么?自己难道没看错?
嗯!?
愈韶仿佛被雷劈了,眼神在两位将军之间转了几遭,差点合不上下巴。
范无咎笑了一声,提着愈小朋友踏进了闲置已久的谢范将军府。
一切飞扬而起、迷乱视线的尘埃落定,他突然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谢必安已经走到厨房前,回过头来问:“要吃什么,甜的还是咸的?”
地府的时间流转速度跟人间有些不一样,算来上面应当已经入了冬,人间北方地区的枝头可能已经绽了霜花。
愈韶尚且对一切接受良好,双眼一亮,问:“将军将军,有汤圆吗?”
谢必安:“只有白的,凑合。”
范无咎进厨房帮忙了,很快一盘汤圆下了锅,糯米的香味从厨房飘散出来。
就好像愈韶还是从前那个刚来地府不久的瘦弱小鬼,有一天发现从这两位凶名在外的鬼神处竟可以讨到糖吃,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范无咎会叫他“愈小朋友”,谢必安知道他嘴馋,总会给他点什么甜的吃。
一切好像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
“哦对,刚刚愈韶说什么了?”范无咎出门拎了递送过来的糖和馅料回来,把厨房门一掩,突然想到这茬。
谢必安拿布巾擦干手,转过身来时已经开了天眼。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些因果相连的线,这才回答:“愈韶说,之前在中元节你给他短暂开眼那次,他看到我身上的线。”
“有两条最深的线缠在一起,一条是红的,一条是金的。”
范无咎怔愣一下,反应过来。
自己也看不见愈韶所说的这两条线,那就表示它们的另一头……
连在自己身上。
一条代表情谊,一条代表情缘,两者紧紧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
谢必安忽然抬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说:“好像……这些线也不只是月老星君给出的可能而已。”
是从最初就命中注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