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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来日勿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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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真宫观主身边跟着徒弟,刚进门就叫人回宫一趟,请神轿来。
蜀湘老板搓着手听观主叮嘱,等人走了才问:“我这店,是撞上什么东西了吗?”
观主揣着手重复周王爷的话:“外面收了三个,你店里被人动了手脚。”
谢必安拍了下观主的肩:“这人养小鬼。”
观主被三尊大神围着有些拘谨,在老板眼里倒成了严肃。他问:“你是不是养过小鬼,又没给人个善始善终?”
蜀湘老板心虚地点头。
周王爷本来插着手,听到这里深深皱起眉,降驾到观主肉身上把人骂了一顿。养小鬼其实就好比雇佣关系,但大部分“童工”灵智未开或未完全开,注定会有些痴傻。而蜀湘老板就是仗着知道自己养的小鬼智商不高,忽悠它帮忙白干活——简单说就是骗“智障”打白工。
周王爷兜兜转转简略看了一圈,径直走向厕所:“你这地底下被人埋了容易招鬼来的东西,要挖出来。眼下且先容本王与祂谈判一番。”
范无咎道:“我兄弟二人查过,这地下似乎埋了具仙骨,只余一抹残念。”
周王爷撇撇嘴:“做做样子给凡人看嘛,不然他们不会信。”仙官面对凡人总庄严些,面对同僚却没这讲究。他反应过来,一脸震惊:“稍等,范将军说什么,仙骨?!”
谢必安解释了罗盘探出的结果,又顺便整合:仙神所化的死物兼带诅咒、复灵体,同时还是缚灵,大概是某位仙官的残身,被人拿去跟别的东西炼在了一起。因为怨气深重、灵气浓厚,在一众阴物眼里就相当于块唐僧肉。
“可埋下这东西之人用意为何?是将此物藏埋在此,抑或是想借这东西谋害这凡人?”周王爷下巴一偏,指了下蜀湘老板。
谢必安抬了下手:“不对。”
“哪里不对?”
范无咎知他意思,解释道:“王爷不妨回想一下,刚才王爷点出这凡人店里被动手脚时,此人表情为何?”
谢必安接话:“波澜不惊,似乎并不讶异。”
周王爷已经从观主身上退驾,转头向凡人示意别道破。等蜀湘老板走到厕所前,却委婉表示自己不进去了。观主已从三位仙神的话里察觉不对,揣着手板起脸:“先生,这样我们真的不好处理。”周王爷给观主比了个赞。
最终蜀湘老板还是在观主陪同下等在门口。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他们的目的,里面顿时又传来呜咽声。蜀湘老板下意识往声源看,昭真观主见状问:“在看什么?”
蜀湘老板:“这个声音,我最近靠近都会听到。”所以他昨天没在店里,跑到外面去了。
在场人都察觉他声音里掩不住的紧张,观主又问:“你在怕什么?”
“……一、一般人遇到这种事不都怕的嘛。”
观主不置可否,示意众人先等。大约十分钟后,一辆普通小卡车开到门口,载来五架神轿和一车人。周王爷见状化出法身,唤来座下神将,等神轿抬起就往店里冲。
范无咎和谢必安退到一旁,准备有东西出来时帮忙围堵。厕所的塑胶门砰砰乱响,接着“砰”的一声被猛地冲开!一团黑雾直窜出来,直奔蜀湘老板而去。范无咎使了个法诀,看见雾里隐约现出残影——是一条浮空的大狗,人立时比愈韶这种半大少年还高些,两条后腿被极其残暴的方式换成了人的腿骨。
那些吼叫和呜咽终于清晰,神轿冲上来挡在黑雾前,周王爷单手打手印,另一手从背后抽出长戟,直指黑雾大喝:“妖孽,还不给本王跪下!”
谢必安脚下一错退了一步,举着手机录像的手丝毫未动;范无咎化出摄魂铃,叮当一摇——黑雾骤然散开,蜀湘老板跪倒在地,因为他看清了那东西……
狗人被架着呲出尖牙,范无咎挥动勾魂索,三两下就将它的前肢牢牢束缚。他伸指捏诀,狗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中夹着狗的喘气声:“放开我,我要去杀了那个人渣!”
观主皱眉问蜀湘老板:“这东西,你埋的?”老板没吱声。
狗人一见他躲闪的目光,骤然暴怒狂吠:“好,好!你不说,你不敢说!”
周王爷把方天戟往下压了压:“此人与你有仇?”
“有仇,有仇?”狗人怒极反笑,喘了几声,“就是他把我死后的尸身炼成这般模样!养小鬼,把我折骨埋尸,困于此地十余年!”它身上的煞气陡然暴涨,嘶吼:“你问我与他有仇?就是他让我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你说有沒有仇?”
谢必安勾了下范无咎的灵识,心通道:[不对劲。]本灵是狗的邪物,灵智不该这么高,除非它原本就修炼出了灵识,或是……
谢必安灵光一闪,抬头问:“阁下本灵是哪位仙官?”他问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谁”,这代表他已笃定狗人本灵不是狗。
果然,狗人那双渗血的眼睛猛然瞪向他,片刻后开口:“吾曾乃……镇守南宫门二十八将之一,下凡历练……投胎为犬。”
它说话时伴着喘息,缓缓道来:这一世本是历练兼做功德,因蜀湘老板前世对它有恩,特意来报恩。可这一世的老板并非善人,听了旁门左道的建议养了小鬼,小鬼镇不住,那道人又看出这狗来历不低,便说“以此狗之尸镇小鬼,能保家室和睦、财源广进,不过需得这狗对你忠心耿耿”。
于是,老板在狗的食料里加了一个月的抗凝血杀鼠剂,每次只加一点点。后来狗开始瘀青不褪、日渐病重,天天呕血,最终在老板的“照顾”下离世。它以为是自己大限将至,还想着头七时见老板最后一面……直到还魂时,看见老板和人通电话,正说要把它的尸身剥皮抽筋、敲断下肢放进瓦甕。
它的皮毛裹着两根人腿骨和自己的骨骸,从此被埋在餐厅与小鬼相克的位置,长达十年。它一直被缚在自己的皮里,和人腿骨融合,因腿骨太长卡在甕里,爬不出来。而这十年间,餐厅果然如道士所言,红红火火、高朋满座。
谢必安心想,怪不得罗盘结果奇怪,如今终于一一对应上了。狗人说到这里,已是双目含血。
周王爷撤开方天戟,飞快在空中画咒:“本王给你做主讨公道,跟着来。带上这人。”最后一句是对观主说的,观主扯着老板:“跟我们去宫里走一趟吧,这事得做个了结。”
周王爷又问:“两位将军一道去么?”
“送一程吧。”范无咎道。
周王爷忽然蹙眉:“嘶——等等,它本体在这,怕是走不了这么远。”
谢必安伸出手,凌空在狗人身后做了个掐的手势,末了道:“暂时断了,走。”
狗人上了车,以怪异姿势坐在遮阳棚里,看着餐厅从视野里远去。久不见天光又是阴物,它却睁着骇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后方。车厢后还坐了十个抬神轿的凡人,按观主指示让出空间。范无咎弯腰走过去,轻声问:“别看着了,眼睛不难受麼?”
狗人没说话,周王爷在另一边道:“快到了。”——快能给你公正,快能让你解脱了。
等愈韶满世界逛完,得知自己的考核又出事时,人都崩溃了。他心里就两个念头:怎么又出事了啊?!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可当两位将军告诉他“基本算通过”后,他悬着的心顿时稳了:“后面的事不用处理了吗?”
范无咎挑着素版宫保鸡丁里的辣椒:“要,但不是你的事。有仙官处理,大抵能有个善了。”
愈韶松了口气。听谢必安解释事情经过时,他也跟着难过。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了,七点左右周王爷却隔空传了道心通:[找到了。是谢范两位将军吗?]
谢必安回:[嗯。]
[可否请两位将军助本王查找一位道号为清恣真人的人修?这便是指使赵……就是那凡人养小鬼、炼仙骨之人。]
[可。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只知那人自称清恣真人。]
[好。我二人尽快彻查,擒住便捉拿归案。]
[多谢,本王眼下抽不开身,有劳了。]
谢必安把“清恣真人”四个字丢给技术狗查询,坐在椅子上等结果,同时搜凡人的网络,还真查到了线索。他把心通内容转述给范无咎,然后放大屏幕上的网页——是个问“怎么招财”的帖子,底下有层回复建议楼主找清恣真人,说很灵验。
他在这网站又搜了一遍,几百万条结果里只有两条相关,却都精准提到了这位真人:一条是刚才的招财帖,另一条是个“撞邪求大师”的提问,下面有个自称“青石医院内部人员”的用户回复,废话占六成、标点占一成,只剩三成有用信息:
这位真人能封住停尸间,道行不低,但性格古怪,得熟人介绍才肯做事;他似乎是祥明山派首徒,平时隐居深山修行,出不出来看心情,找不找得到看缘分。
范无咎:“脾气挺难伺候,要钓还不一定钓得出来。”
“不能靠钓,然后?”
“试试去抓?”
谢必安点点头,翻手化出一张寻人符,改良后把原本的符文和入梦符融合到一起。正好技术狗发来此人的姓名命盘、生辰八字——清恣真人姓祝名硕,确实是聪慧命格,如今快四十岁,已能布困百鬼的大阵,称得上天资聪颖、才华过人。但任凭道行再高,终究是凡人;既是凡人,终有一梦。
谢必安闭了下眼,握着范无咎的手骤然一空,再睁眼已身处一片水深及膝的水域。这里上下都是茫茫的黑,只有他试探着走一步时,才会激起一圈涟漪。不出意外,心通又断了。
他早料到会这样,抬手召出一团火。这里无边无际,能画符能拔剑,却全无用武之地——他被困住了。这祝硕还会学习进步,这阵明显是针对他的:没有山只有石,平铺一片,以他为阵眼。这种没结构的“豆腐渣工程”,也就只有在梦里能布出来不垮。可正因为是假的,他没法用之前的方法破阵,只能另寻出路,否则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傻逼东西,值得一炸。”他琢磨着算了一卦范无咎的状况: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意思是事情走向不好,紧要关头会出事,但最后无甚凶险。
他又算自己的卦,结果却极凶: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意思是进退维谷,叫他原地待着,别轻举妄动。
这话说说轻巧。待了一会儿,他竟渐渐困倦起来——这是个不好的征兆。细水湿衣,黏在身上难受,他用符咒化出一张行榻坐下,一边拧衣服。在这里发出的声音会传得很远,却没有回音;除了火光范围,剩下的都是沉沉的黑,静得让人绝望。这里也没有晨昏交替、斗转星移,没法知道过了多久……
这种“失明失聪”的感觉很烦躁,饶是谢必安也不例外。他索性闭眼支在床头上,可那股倦意比烦躁更难抵抗。
……有问题。
他随手捻出一张黄表纸,匆匆留了话。在撑不住要睡过去时,脑海里闪过个疑问:这里真是那什么真人的梦吗?谁家梦他妈长这样?
范无咎那边的情况类似,却更糟。祝硕考虑到他是阵法顶修,特意给了个更难的——证据就是谢必安脚下还有实地,他却没有。
“真是贴心。”
他能看见谢必安,谢必安却看不见他,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感受绝望。他像一抹虚影,就交错在谢必安旁边:明明在身旁,看得见、摸不着,既相交又相隔,像极了阴阳两别。
仿佛是嘲弄,造梦的人完全没限制他动法——也不需要限制。祝硕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造就现在的状态,没摸清楚之前,多轻举妄动一步,大概率就会踩进坑里。
所以看到谢必安睡着时,范无咎心下焦灼。任何对这类奇法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在别人布的幻境里失去意识掌控,是极凶险的事——可能就此迷失在捏造的虚假人生里,一梦不醒,如南柯一梦,以为自己过完了一生。
这种状况让人焦急,大概也正是布阵者想达成的效果。范无咎围着榻转了两圈,余光忽然瞥见谢必安手底下压着东西,心下一紧凑过去,是张他惯用的黄表纸,上面写着刚卜算的结果,还有几行熟悉却潦草的字迹:
见字如面,说一下我写下这些字时什么情况
困,睡着后可能不能醒
咎弟,别冲动
先想自己出去,不用顾忌我
若不复相见,来日勿念
听话
安
最后一个字草草收笔,想来是入睡前勉强写完。这些话像零碎的念头,看得人难受。谢必安不问前程,陷入险境的最后一刻,想的却是若自己有不测,让他别牵挂。
他说,见字如面,听话。
若不复相见,来日勿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