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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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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的一瞬,谢必安恍然眨了下眼,随即微微眯起。
现世已入秋,这里却是百花初放的春,柔暖宜人。
窗外老仆叩了叩窗,说今年雪化得早,桃花开了,问他要不要在房里插一支。
谢宅忙进忙出——今天是元宵,照惯例要置办宴席,到了晚上还要高高挂起红灯笼。或许是太久没见这里,他在千年前打盹的间隙睁眼,竟有些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也是,他本就曾属于这里。
元宵佳节对青年男女是极好的日子,平日不出阁的小姐们能借着阑珊灯火,悄悄会情郎或暗诉衷肠。时间很快入夜,大街小巷的檐瓦老树上都挂了写着谜语的灯笼,小贩把摊子摆满街,又有人来叫他出门。
范无咎站在谢府大门等人时,已被擦着肩递了四条带暗香的绸帕,他收进衣袋便进门揪人。谢必安刚出中廊就被逮住,某人勾着他的肩薅到街上,执起他的手引他去看灯。
长街上熙熙攘攘,不少姑娘以扇掩面与身旁人交谈,范无咎带他穿过人群,拐进一处巷弄。这里没什么特别,只是人少、灯挂得漂亮,往下望去能看到一条静静闪动的“长龙”,晕亮红砖玄瓦,映着石阶苔痕。
范无咎对他弯起眼,像往常一样勾着唇角说:“这里人不多,但是灯好,思量着你会喜欢。”
那天他们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长街,又回到这巷弄几次,就坐在深处看灯、看巷弄两头来往的行人。
“咎弟。”
“何事?”
谢必安转头,视线停在他脸侧:“多谢。”——谢你带我走进这一方人间。往前只读圣贤诗书,从今才得见这一捧烟火也无限好。
再往后的日子很舒心。范家从商,已让范无咎帮忙打点;谢父怕儿子读傻,也赶着他一起去。谢必安颇有些无言以对,推拒不成又被某人煽动,最后还是答应跟着商队。
范家不只行商也行镖,谢父少时得遇高人,因此范谢二人都有家传武功,护着商队天南地北通货。谢必安嘴上不说,那段时间里性子却改了,变得乐意往外跑。海上明月、荒漠朗星、静谷幽瀑、雪崖日出——这些他都爱,且是闷不作声、鲜少有人察觉的那种。
“鲜少人”本人也喜欢陪他看,会在夜晚熄灯后,同他坐在敞开的窗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谈,或是瞭望一会儿才睡。就这么过了五六年,他最好的年华一点点流过,看遍无数奇景、走遍天下海陆,始终与范无咎一起。
时间悠悠向前,最后他们回到闽都安顿。闽都河川不多,却仍不免行经。谢必安总会在这时看着滔滔江水愣神,莫名觉得难受——心口发紧,像被人往里摁了一下,涌出的血酸热地漫到指尖,又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是忘了事。
这种不适在那年夏日的某天达到顶峰。梦里的时间总一段段跳,毫无逻辑,他模糊记得那天午后会有大雨,可升起这个念头时,才刚从榻上坐起。今日交阳关有夜集,从巳时到拂晓才散,他答应了人要去。
因为清早的预感,他掐指算了算,虽算出不会下雨,却还是鬼使神差带了伞。意外的是,当他们行至南台桥时,暴雨竟真如预感般突至。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落下,他撑开伞的瞬间,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违和——可下雨撑伞本是天经地义,违和在哪?
直到河水突然暴涨,范无咎和他不得不退回岸边。客店旁聚满渡河不得的行客,吵嚷着议论。谢必安支着伞立在河边,垂眸看滚滚江水,头有些疼,像有东西在里面挤压抢位置;瓢泼大雨哗啦啦打在伞面,吵闹却空茫。
“怎么在这?”范无咎走到他背后问。
他回头往客店里走:“看水。”
每次看河川,那股“丢了东西”的情绪就更浓,此刻还有不知来处的违和感交错着烦他,直到入夜也没睡着。
“我忘了什么……”
这本该是小事,直到隔天他恍然听见有人说,昨日河水涨起时,有人被淹在桥柱下;可他转头追问,那嘴碎的小厮却改口说“没有,昨日连马骡都没淹死一匹”。
这些不对劲持续了一周——他总听见人议论“淹死了个人”,一问又说没有,格外奇怪。
这段时间里他常做梦,大多是零散片段,梦里多是不认识的地方、画面或人;极罕见的一次,他梦到了三个月前暴雨那天。这个梦格外清晰:梦里他没带伞,让范无咎在原地等,自己回去取;等他匆匆赶回时,大雨已淹没整座南台桥,他握着伞在客栈心急如焚追问,直到有人说“大水淹桥前,曾看见那个人还在等”——范无咎不愿失约,一直在等他回来。
这梦太真,总让人觉得是真的。他惊醒后往隔壁床看,身旁的人还在安睡——他一直在,自己也提前带了伞。
可随着梦越来越频繁,谢必安渐渐心不在焉,还注意到范无咎的言行偶尔不对劲:比如某次脱口叫他“谢大将军”,转头又说“随口叫错了”;有时不怎么说话,就只是坐在一旁。但大多数时候都正常,这些“错误”便显得格外诡异。
直到十余天后,流言又起,这次传的是“有人吊死在南台桥下”。那些人一开始说几句,他走近细问时就改口。这次他听着只言片语,拼凑出更诡异的原貌——流言里,吊死的人,应当是他自己。
谢必安有些慌乱,转头看到范无咎还在,才极力安慰自己:“看,他就在那,那些梦都是假的……吗?”
他看着镜里自己的脖颈,终于明白不对劲——横在喉间的瘀伤,像极了绳子的勒痕。可他完全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他从始至终,脖颈都没受过伤。
谢必安突然有了个极荒谬的猜想,很多事瞬间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些“古怪”在他注意到后,就马上恢复正常?因为那些古怪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注意到后,才被“纠正”过来。
为什么自己总有无违和、空落的感觉?因为他真的弄丢了人,眼前这个,不是真的。
为什么记忆的最初是“从旧居窗下睁眼”,儿时的事却只有模糊片段?因为在这段人生里,根本没有“儿时”。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假的,是一场南柯大梦。而他,终于要从这幻梦里醒过来,回到已无法改变的现实。
从梦里醒来的过程很难受,像麻药药效退去,层层叠叠的痛楚后知后觉涌回,变本加厉肆虐。有什么东西从余光闪过,没等看清就消失——是一截绣着金丝暗纹的黑色袖口,很熟悉。
他从简易行榻上坐起,放了一张寻人符出去。黄表纸盘旋一圈,在原地烧成灰烬——这表示人离他很近,基本抬头就能看见。
谢必安抬头,只看见一片黑。“这倒霉幻境怎么不炸。”
出于谨慎,他又放了一张符,这次符直接落到地上,也烧了——“落地”的示向不好,代表人“找不到”或“没了”。第一张符亮了一下才烧,这张没有。他画符无数次,出错几乎不可能,因此“人”应当是真的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结合余光里的袖口,他这么推测。
这会不会又是像刚才梦里那样的“错误”?或是个坑,等他自愿跳进去?
他觉得心口堵得难受,突然感觉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竟是一抹泪痕。
范无咎在谢必安入梦时,发现自己瞬间到了对方所在的幻境。
“也是,这种‘双黄蛋’似的幻境极耗法力,只要确保我们相隔开,在他睡着时暂时把我扔过来,就能用有限法力更长久困住我们。”
那么,为避免幻境崩塌,谢必安醒和睡的瞬间,他们或许会短暂处在同一个幻境里?范无咎思量片刻,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破局。
他拾起谢必安留下的黄表纸,不动声色看了会儿,又放回原位。不知过了多久,谢必安在睡梦中轻轻皱眉,范无咎不敢碰他,怕出意外,最后只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在谢必安睁眼的一瞬,范无咎发现自己回到了“看得见、摸不着”的状态。抽离的过程很难受,像被强行从一层膜里扯出去。还没完全“消失”时,他知道谢必安该是短暂看到了他——因为对方盯了他原本所在的地方一会儿,然后抬手放了两张寻人符。
这坐实了他的猜想:转移过程中,他们会有一瞬的“相交”,因为这阵以“人”为阵眼,阵眼没了,阵就会塌。不得不说,布阵者道行高,也够自负——敢把阵的核心设在被困者身上,还随意挪动。
谢必安拎着自己那张“遗嘱”,盯着虚空某点看了很久。他很少这样“不知道要做什么”,可梦里的情绪还在,让人很难过。这里太寂寥,思绪轻易就被无边黑暗吞没。
直到黄表纸在火旁的某个角度,映出一道暗红抹痕——像血渍。
他怔了一下。自己以法力为墨,画的符篆从来整齐,因为“章法混乱的笔印”在画符里是禁忌,稍偏差一点,符就废了。习惯使然,他写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有这种痕。
他把纸凑到火团旁一照,红痕又显现出来,流转着微亮的法力——是范无咎的。
这是一种叫“印锁”的奇法,顾名思义像一把锁,需要“钥匙”般的手段补全,附在上面的术法才会运转。谢必安心头一跳,迟疑着捏住纸边,催动法力补上了另一半。两道笔迹上下颠倒交错,组成了一个印记——是他们前额动法时才会出现的法印,代表着彼此的牵连。
印锁解开,里面是一道简单的留声法,范无咎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我没事。你听到时,大抵看不见我,但我在。]
他细细说了自己的处境和猜想,还有打算“兵行险着”一试——困在这里越久,谢必安可能再睡着,到时候大概率会在梦里迷失。在别人的梦里失去意识,忘了“来处”和“自己是谁”,就会神魂俱灭。这幻境的用意本就如此,只是谢必安不好捏,才会被拉入“自己的过往”。
要是他不愿醒来,想留在“范无咎没死”的过往……
[此阵无山无石,唯有你我两个阵眼。我寻思这阵为人所造,必有破法。这是旁人梦境,凶险万分,故我不愿你用这法子。]
两个单方面重叠的幻境,好比水里和岸上:岸上的人低头能看清水里的东西,水里的鱼看不见岸上。假使两边都只能容一个人,“水里空了”,布阵者就会把他“赶进水里”;而他要先试——自己“睡着”,会不会是同样的结果。
[这是最下策,却是眼下唯一可能。如果出了岔子……]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好笑,真的轻轻笑了一下。他知道谢必安定然放不下他,知道这般叮嘱无用,可还是想他平安。他希望这人好好活,却又舍不得看他伤心;知道自己若出事,这人一定会重蹈覆辙——可他更舍不得。
千言万语,最终凝出一个身影。这法能留声也能留形,只是留形更凶险,得放血注灵。
范无咎凝出的残影弯下腰,轻轻在谢必安唇上碰了一下,俯身说:“好好的,听话。我舍不得你,但更不想看到你疼。”
他不愿想那些“可能”,只盼这人平安。如果出事……好好的,别再为他殉一次。
残影消散后,谢必安坐在行榻上等待。某一刻,他倏然抬眼,接着迅捷伸出手——明明没运转法力,那道代表“牵连”的法印却突然发热。
当印记真正亮起流光时,他的指尖,抓住了另一个人。
这或许就是比“默契牵连”更深的东西,名叫羁绊。
谢必安在两个分隔幻境“重叠”的间隙,握住了还没完全被扔进梦里的范无咎,一把将他拽了出来。对方想必不好受,皱着眉睁眼,看到他的瞬间,才倏然放松。
范无咎被抵住心口,一抹法力迅捷又轻柔地探进中脉,谢必安的灵识久违地勾了上来。那股法力顺着中脉游走,探过全身各处关窍后才放开。谢必安抿着唇,催动法力确认“眼前人是本人”,不是幻境假冒的。
直到探遍对方周身百脉,都是熟悉的法力;感受到对方被“贴住要害”,也没有一丝排斥——这种“让旁人探进关窍”的行为,代表着全然的交付和信任。因为毫无设防下,对方稍手抖震荡,就能致人死地,更别说若暗藏杀心。
范无咎仰靠在行榻上,那几丝法力探过全身时,他啧了一声——像狮子打闹时伸爪牙,在对方要害轻轻刮蹭。明知道不会受伤,可那种“危险感”还在,如芒在背,最后变成了心痒。
他顺着谢必安的肩背往下抚,贴住后心,感受掌下的心跳。谢必安被抚得眯了下眼,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来——抵死缠绵。
明明心通已经重新接上,他们却还是安静地吻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范无咎又顺着他背脊抚了几下,让开毫厘,听见谢必安说:“没有下次。”
他支起身,拇指抹过对方耳根。没了“牵累对方”的顾虑,两人开始思量怎么破阵——无山无石,唯有阵眼。可一般的阵要从内强破,最直接的是破坏阵眼,再是从山石下手。
知道对方所想,两人异口同声:
“不准。”
“别想自戕。”
谢必安:“还有别的方法。你说过,凡是阵,不可能没有山石。”——“山”指边界,“石”指阵法。仔细想来,这无边黑暗就是“山”,无尽水面就是“石”。
“怎么破?”
范无咎对他做了个“捻指”的手势:“做点能‘不沉于水’的东西,简单点好,要容易烧的。”那个手势是某个手印的起式,食中指并拢勾转一圈,就会有火从指尖凝出。
谢必安了然,一翻手,一盏小小的纸莲从掌心滚落。
精巧玲珑的纸莲很快滚满行榻,水面将将淹到离木板一寸以下时,范无咎动手把它们一一放下,又起了一阵长风将其吹散。谢必安感应着纸莲飘远,直到许久后,它们飘满周围水面,更远处的纸莲星罗棋布,被淡淡的金光细线连接起来,组成一“网”星辰,交错着随水波晃荡。
这般“数以万计的连接”极耗灵神,可他还是不断放纸莲,直到飘满整个“光透不过的梦”。
范无咎从身后握上来:“可以了。”
谢必安抬起手,对方筋骨分明的手指扣进他指间,向下屈着抵住掌心;熟悉的纯阳法力灌进来,涌过周身百脉、中枢丹田。这法力厚重温暖,明明含着凶猛张狂、一触即发的暗劲,缓缓蓄在窍门里时,却让人安心——像永远不会伤他的安魂火。
范无咎引着劲道游走他全身,握着他的手指摩挲了两下。接着,那些“蓄而不发”的法力瞬间被牵动,所有纸莲骤然燃烧起来,照亮了无边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