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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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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为鬼神千年,见过无数场红尘爱恨,人的、鬼的、众生的,也有鬼神或是仙神的。
仙神并非无情无欲。相反,因为活了太久、见过的东西太多,这些情感从一开始跟众生一样轰轰烈烈,逐渐被时间磨得深沉,磨得圆润隐忍。
这意味着看得越多、顾虑也越多,怕投进太多感情日后别离时伤感,不如一开始就不染凡尘。
大多数仙官都是这样,斯文有理、温润如玉却不近人情,显得高高在上。
他们合作时总是客气来、客气去,谁能不能压对方一头的较量从不明面上进行。但有一位仙官很特别,个性跳脱却不毛躁,有礼却不生分,也无意搞这些暗中的较量。
之所以说故人,是因为已经再难相见。
他的名讳反倒没让两人记住,因为他只让人称自己“将军”,而这位仙官姓南宫,于是人称南宫将军。
让凡人直呼自己名字,可见此人个性确实特别。
他就是那位喜欢看水灯的仙官,也是那位把白虎将军纳入自己主殿的仙官。他叫那位白虎将军时,从来只叫名字——不是不敬,是亲近。
有一次四人合作去端一处以血饲养的红枫鬼林,那处似乎和白虎将军的过往有关联。最后范无咎和谢必安联手开了一道极大的生死门,配合两位仙神把被困缠在树根下不得解脱的无数亡灵送走后,便要烧山。
那位南宫将军和他们拎着火种火油走遍了山头,下山时指尖捏着一片枫红,顺手别在了人相白虎将军的鬓边。
白虎将军扫了他一眼,他含着笑解释:“干净的,树底没缠着什么尸体缚灵,满山也就这一棵。你不要别扔,还回来。”
白虎将军没还回去,反而在隔天从满山灰烬里叼出了一片只余金脉的叶子——或许是那棵树长的位置好,天时地利下才炼出这么一片金叶。
这种金叶不常见,甚至三百年都难遇一次,虽稀有,却好像除了拿来赠人有特殊含义外,没什么别的用处。
那金叶的含义记不太清,只记得似乎和“刻骨铭心”有点像。
那位白虎将军跑遍了被火焚过的满山,只为送这样一片叶子给南宫将军。
只是后来,这两位仙官很久都没了消息。他们在几次合作时问了其他仙官,才知道两人双双陨落。
不是没了信徒香火那种自然入轮回的陨落,而是一个重伤而亡,另一个不久后也随之而去。
他们查过轮回后才知道,南宫将军是跟着白虎将军一起“跳”进轮回的。
据其他仙官说,南宫将军在那之前状态很奇怪:还是时常带着笑,却常常说着话就沉默下来,垂眸摩挲着一片金色的叶脉。
范无咎想到这里,突然发觉这两位仙官的感情,早已不只是“情深意重”那么简单——倒像当年的谢必安一样。
他仰头摘了一片枫叶,用业火燃尽后看着一缕轻烟消散在天地间。
民间常说,用火烧掉的东西能借着烟烬穿过阴阳两界,带给已去之人,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阳间很多人烧纸钱、纸扎的房车童子给过世的亲友,聊表心意。
谢必安知道他心中所想,也烧了一片枫叶——致故人。
范无咎收了业火,站起身:“希望他们终能在人间相逢吧。”
“走了。”
在满街手摇饮和补习班之间穿梭时,范无咎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狗叫时那缕仙气,总觉得有些蹊跷。
谢必安听了有些无言以对:“这种事不早说。”
范无咎:“没记起来。反正挖开了就知道,不急。”
话是这么说,他们还是回了一趟蜀湘。
观印能看穿超过二十公分厚的水泥,却看不穿那层黑雾后藏着什么。谢必安抬起手腕上的罗盘,看到金针确实指着眼前的方位,给出的结果却很奇怪:细如发丝的镂金笔划先是在“死物”和“诅咒”间左右横跳,又扭成“复灵体”,跳出几次“缚灵”后,干脆留了一片空白。
“这真不是坏了?”
“没有。”
“证据?”
“……坏了我能知道。”
范无咎看着罗盘抽风似的乱跳,留白后又闪出一行令人不敢多想的结果——“仙神所化”。
这四个字不管和之前罗盘闪过的哪个结果结合,都是大凶的情况。
谢必安的眼尾突然抽跳起来:愈韶……这是遇上了一桩极为棘手的大案。
他们先出了店面,把周围密不透风的鬼群挑挑拣拣留了几个,将其他的“铐”下去后再回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剩下的大鬼吱哇乱叫着“士可杀不可辱”,范无咎拉开骑楼里摆的木椅坐下:“没要杀,只是留下来问个话。”
大鬼眼珠一转:“问什么都答,但得发誓不杀我们。”
范无咎没理它,直接问:“为什么来这里?里面原本那小鬼你们认不认识?”
大鬼蹬鼻子上脸,嘿嘿一笑:“这是两个问题。好说,把铁链解了。”
范无咎没打算跟它嬉皮笑脸,抬手拉了一下玄铁链——铁链慢慢升温,捆着大鬼的那一段已经变得通透发红。
另一个身着民国衣裙的女鬼连忙开口:“大人,因为这片地下面埋着好东西,奴家过来是想……利用它增强一下修为。”
谢必安言简意赅:“小鬼呢?”
女鬼:“我等一概不知。不知大人……还有什么用得上奴家的地方?”
天知道它多悲催:被忽悠过来后就被捆了一天,太阳晒得它身心俱疲。它本就不怎么害人,只是在八大行业区流连的艳鬼,其实算是很温婉的一类。
谢必安不吃这一套:“有,麻烦你们在这里多捆几天。等宫庙的人来了,本将军会争取让上面的仙官‘刀下留人’。”
女鬼:“……”我谢谢您。
大鬼嘶嘶地在旁边“问候”范无咎祖宗,话刚出口就被一张封符封了嘴,活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猫头鹰,呜呜直叫。
范无咎捻熄手里的业火,追问:“什么好东西?”
女鬼:“奴家不知,只知这东西能增长修为。”
另一个被捆的猫妖补了一句:“大人,那东西起码有四五百年了吧?总之很多别的鬼怪要抢,就是之前被捆在这里的那些。”
谢必安心想果然:愈韶的修为还没到能吸引这么多鬼怪的地步,是地下的东西把它们勾过来的。
“那再之前呢?”他问。
“什么?”
“之前怎么没来?”范无咎又问了一遍,“这么好的东西,没被别的鬼怪先拿走?”
几个捆在结界上的妖魔,和两个坐在凳子上的鬼神,竟然就这么其乐融融地聊了起来。女鬼双脚离地三寸,凭空坐下,双脚前后交错并拢,手规矩地放在一侧,愣了一下:“奴家记得,这是三天前才有的吧?”
猫妖插了一嘴:“我想起来了!小鬼之前就在,从蜀湘开张后就一直在这。”
这么看来,那小鬼确实是餐馆老板养的……但“三天前”这个时间很巧,刚好是谢必安把小鬼抓走的时候。
范无咎走进餐馆,在空中捏了一丝煞气递到猫妖跟前:“闻过没?”
范无咎只递给他不递给别人是有道理的:一是猫的嗅觉特别敏锐;二是拿帕子让女鬼姑娘家闻不合适;三是另一个大鬼不会配合。于是这活就落到了猫妖头上。
猫妖想骂娘,但鉴于自己还被捆着,还是老老实实嗅了一下:“有的。之前就有,没这么重。应该是之前这小鬼的鬼气,和里面那东西抵消了吧。”
就这三言两语间,谢必安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起因:埋在蜀湘下面的东西之前就存在,只是被小鬼的气息盖住了。现在小鬼没了,这“香饽饽”的味道飘了出来,才把一众妖魔鬼怪吸引过来。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简单的是:这东西可能跟某位仙神有关联,照罗盘之前的结果来看,应当是某仙神的遗物,或是那位不知名仙神所化的凶煞。
问完事后,他们又陪这些妖魔聊了一会儿。期间猫妖和女鬼虽被捆得严实,却也并无大碍,干脆原地坐下认了命;只有那大鬼阴恻恻地盯着人看,谢必安为了保险起见,又给它加了一层封符。
猫妖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他。
谢必安没注意到这道目光,只想起这大鬼之前嘴巴不好听,便微微蹙眉,画的符格外复杂,困缚的咒也多了好几层……最后直接把大鬼用金亮的咒锁捆成了一只蚕蛹。
这一下,在场除了大鬼之外的所有神神鬼鬼都笑了。
这些或鬼或妖,虽与凡人殊途,但本质上并无区别,也不以种类区分——是什么身份,不代表善或恶,关键只在一颗心。女鬼小姐心思细腻,举着团扇半遮着笑得开怀的脸,暗暗想着。
范无咎捏了下谢必安的脸颊,半真不假地评价:“谢大将军好大脾气。”
猫妖本来趴着,听到这话一蹦三尺高,却被铁链勒住没蹦成,摔在地上摊成一滩黑漆漆的“猫饼”,抬头问:“您说他谁?!”
谢必安转过头:“怎么?”
猫妖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以猫身跪下来,对他磕了九个头——磕九下,自古以来意为“谢大恩”。
虽因原形限制,动作有些滑稽,但谢必安还是点了下头受了。范无咎问:“认识?”
“好像。”谢必安看着眼前身长跟七八岁小孩差不多的黑猫,一些记忆片段被猫尾尖那一点白勾了出来。
那大概是明清时期的事了。
黑猫自古被视为不祥之兆,比过街老鼠还惨:老鼠被打几下赶跑了就完事,黑猫在那时被看见,几乎必死无疑。
这只黑猫原本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它被某个猎户看见,猎户拉开弓,一箭射穿了它的肚子。它带着箭躲在街角,使劲扯着箭矢,越扯越痛——它到现在都记得,仓皇逃窜时箭杆在血肉里随动作晃动的剧痛。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了它,走上前来查看。生死关头,所有感官都会变得极度敏锐,记忆也格外鲜明:它记得有人在巷外喊那人“谢将军”,也记得那人利落折断箭杆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刚才眼前这人画符时散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因为鲜少和范无咎分开办事,谢必安罕见地记起了这件事。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太记得细节,只记得那只猫的尾尖是白色的。
这本是再小不过的举手之劳:给猫上的仙药,是某次合作时一位药道圣手送的,因为闻着香,就带在了身上。看到猫伤成那样,动了点恻隐之心,便救了它。
没想到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契机,让黑猫开了灵智,也将这份恩情铭记了几百年。
猫妖磕完头,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又坐了回去,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将近入夜才回旅馆——愈韶还在等消息。
女鬼和猫妖身上的锁链还在,却已不影响行动。于是他们走后,猫妖在桌子下找了个能遮住的地方蜷起来,女鬼则支在桌上养神。
猫妖走动时无意绊到锁链,发现能牵动绑在大鬼身上的那部分,便悄悄跟女鬼说了。女鬼思考了一会儿:“两位大人可能懒得管,也不怕咱们挣脱。至于那大鬼……大概是烦了它。反正我们帮忙看着点就是。”
于是——
入夜十一点,被捆在柱子上的大鬼试图挣脱勾魂索,被女鬼扯了回来;
月升中天的两点,大鬼攒了一波法力想一举爆破,被女鬼提前发现,猫妖掐断了它的法力;
凌晨三点,趁猫妖和女鬼走神,大鬼依旧不甘心,想趁机突围,又被勾魂索扯了回来;
清晨六点半日出时,大鬼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嘴还被封着,连骂都骂不出来。
其实妖魔鬼怪、鬼神仙官本不需要睡觉,但鉴于要修养修炼,或是打发时间,大多也会每天睡上一会儿。女鬼找了处阴影浮空小憩,等谢必安两人带来消息:当地的昭真宫接了祈愿,观主会来处理。
昭真宫供奉的周府王爷是武神,来处理这种事再合适不过。范无咎提前去打了招呼,中午时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腰板挺直,身着道袍,配上那张脸,活脱脱一位隐士高人——这位“高人”就是昭真宫的观主,负责和宫里供奉的仙神沟通。
通常,在人间有庙的仙官不常像鬼神那样直接化身,而是通过人去处理人间的事,以免沾上不必要的因果。这位中年人听了周王爷的指示,先“意思意思”收了外面捆着的三个鬼。
鬼一走,店里的阴凉气就少了许多。蜀湘老板依言打开铁卷门,把一行人神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