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山海暝

10、一起吃年夜饭 时光能走得

　　街道被雪掩成白色，椿城被悬挂的灯笼染上一层喜庆的红，寒冷的冬风裹挟着烟花燃放的火药味。
　　行人步履匆忙，急着回家去赴一场名为团圆的宴，两个少年并肩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
　　“人咋这么多呢，烦死了。”严清屿郁闷地看着自己新买的球鞋鞋，白净的鞋面上布满了灰色的脚印。
　　“除夕嘛，都忙着回家吃饭呢。”苏明河紧挨在严清屿身边。
　　“严清屿，我就这么空手去会不会不太好？”第一次去严清屿家吃饭，苏明河难免有些紧张。
　　在他的印象里，去别人家吃饭必须带礼物，否则是会招人白眼的。
　　苏明河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回外公家吃饭，因为钱都被父亲拿去打牌了，所以只好空着手回去。
　　吃过饭，他不知道路的乱跑，偶然间跑到了卧室门口，听见方才在饭桌上还摸着自己的头夸自己乖的外婆说
　　“那个野杂种的妈也是个不孝女，空着手也好意思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到，洗完碗的苏倩匆匆赶来抱住了他，埋怨他不听话乱跑。
　　他还记得自己被妈妈抱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问妈妈，野杂种是谁。
　　那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感受到世界的恶意，后来慢慢长大，听得多了，也就渐渐明白过来。原来四岁那年和蔼的外婆口中的那个野杂种，说的是自己。
　　他还记得那天妈妈听到自己的问题后僵硬的身躯，以及外婆推门出来后与妈妈四目相对的尴尬气氛。他记得妈妈看向外婆时眼里涌动的情绪，后来年纪渐长，他明白了那叫恨。
　　妈妈看着外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抱起自己转身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去外公家，也是最后一次。
　　回家的时候，他趴在妈妈的背上，感受着秋天凉爽的夜风，风把妈妈的发丝吹起，挠得他脖子痒痒的。妈妈说：“明河啊，野杂种呢，说的是一个故事书里的角色，这个词不好，如果以后有人这么说你的话，你要狠狠反击回去。” 他记住了，也反击了。
　　但迎来的只是浑身的疼痛和手臂上的青紫。
　　妈妈的眼泪滴在手臂上是凉凉的，苏明河知道了妈妈看到自己受伤会很难过，他不想妈妈难过。于是他开始沉默，开始忍受，开始学会遮掩伤疤。
　　直到妈妈离开。
　　“哎你就放心走吧，带啥礼物啊整得这么客气。”严清屿拉着苏明河快步地走过了人行道。
　　“可是。”
　　“可是啥可是，没那么多可是，你敞开了吃就对了。”
　　兜兜转转过几个巷道，两人终于站在了低矮的居民楼下。
　　“嘿，今天慢了，要不是人那么多我带你走的这条路最多只用十分钟就能到的。你看，三楼那个，阳台上种了很多花的就是我家。”
　　“那些花都是我爸的宝贝，他没事儿干就弄弄，结果他又喜欢抽烟，我妈说他的宝贝们迟早被他熏死。"
　　在狭窄的楼梯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耳边是不知哪家的电视传来的春晚声。
　　“到啦，诺，我写的，好看不。”严清屿指着门上喜庆的对联笑着回头问苏明河。
　　笔锋凌厉飞扬，算不上什么名师大家，却能从中感受到少年提笔时愉悦。
　　“好看。”苏明河由衷地夸赞到。
　　“哼哼，你严哥出手那必是大作。进来吧。”严清屿推开防盗门走进去。
　　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能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温馨。
　　不算太大的屋子被暖黄的灯光笼罩。柔软的地毯，茶几上的全家福，阳台上摆放的绿植，以及饭桌旁温柔微笑的父母。
　　这颠覆了苏明河印象里对于家的认知，在他的印象里，家是破败不堪，堆积着烟头和酒瓶，还有无止尽的暴力和哭泣的。
　　而不是这般，美好，温暖。
　　“”愣着干嘛呀，快进来洗手吃饭。”骆秋招呼道。
　　“叔叔阿姨好。”
　　“哎哟这孩子真懂礼貌，好好好，快换了鞋来吃饭啦。”严父笑得爽朗。
　　“给，你的专属拖鞋。”严清屿打开了鞋柜，拿了一双白色的毛拖鞋递给苏明河。
　　毛茸茸的，真暖和啊，苏明河想着。和严清屿一齐洗了手，坐到了桌边。
　　“来，干杯！”
　　窗外万家灯火璀璨如夜空繁星，寒冷的风经过人间也变得温暖。
　　不再像童年在一众亲戚里，感受着他们异样的眼光时那般坐立难安。
　　也不再是静默的病房内只有自己一人。
　　他现在身边有人陪着，听严清屿和父母拌嘴，吃碗里热乎丰盛的饭菜。
　　苏明河想，时光能再走得再慢点吗，他还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多听严清屿说几句话，多吃几口好吃的菜。

　　饭后，苏明河站在严清屿房间里，平举着双手等严清屿给他找衣服。
　　“不行，这件大了，这件太薄……” 看着严清屿把衣服甩得满屋都是，苏明河有些无奈地开口道：“别找了，我不冷的。”
　　“不行！要不是我刚吃到一半胳膊挨着你了，我都不知道你手居然那么冰。风那么大，一会儿出去玩吹感冒了怎么办，你本来身体就不好……”
　　“真不用，我手天生就冰。”
　　“”那也不行！你就穿三件顶什么事，之前还知道戴个围巾，现在围巾也不戴了。”
　　“哦对，说到围巾，你本来穿得就少还把围巾给了雪人！”严清屿说着就来气，之前就想说苏明河来着，结果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搞得他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好看嘛。”苏明河说得有些心虚，他本来没打算让严清屿知道自己在哪的，结果却被这小子走后门给摸过来了。
　　“诶，这件，这件应该可以，我买小了忘了退，你试试。” 羽绒服穿在苏明河身上恰好合身，白色的面料衬得少年越发的白净漂亮。
　　“”你穿上还挺好看的嘛。”严清屿点点头，在心里为自己的穿搭技术狠狠点了个大拇指。
　　“找到衣服了吗儿子。”骆秋走过来看。
　　“挺适合的嘛，哎哟严清屿，你看你这狗窝。”骆秋对于严清屿的房间简直不忍直视。
　　“回来再收拾嘛。”严清屿说完就拉着苏明河往外跑。
　　“等会儿。”客厅里正在看春晚的严父叫住严清屿和苏明河。他走过来，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两人
　　“新年快乐。”严父笑着说。
　　“我去，谢谢爸！”严清屿也不客气，接过红包就塞进裤兜。
　　“叔叔，不用，这太贵重了。”苏明河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拒绝道
　　“哎你客气啥，收着！”严清屿二话不说就拿过他爸手上的红包，塞进了苏明河的衣兜。
　　“就是，别客气，给你你就收着。”骆秋也在一旁说道
　　“那……谢谢叔叔阿姨，叔叔阿姨新年快乐。”苏明河不好意思地笑着，他还是第一次接长辈的红包。
　　“那爸妈，我们就先走啦，拜拜！”
　　“慢点，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声音随着少年们的奔跑渐行渐远，终于散在除夕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