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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鱼肉羹汤 我不想叫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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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谈家二公子的心腹登门复请池家小少爷上门做客数次,连遭拒绝。
池府和谈宅相隔两条街,一个坐南,一个朝北,本不该相交,奈何当时还是池尚书的池相及其夫人婚后十年无子,在某次宫中举办的春日宴上,池夫人吃了一道小儿做的鱼羹汤,突发呕疾,宫中御医皆诊不出缘由。
皇帝及高官们俱惊之,当即让人召来做羹汤的小儿盘问,只见那不及案台高的小儿徐徐走进,面上丝毫不带慌张地朝上行了一礼。复尔,走近池相夫人,隔着丝帕为其诊了一脉,回道:“这位夫人已有身孕一月余,此为害喜症状,小儿未曾在羹汤中做手脚,还请陛下和各位大人放心。”
整个御医院都未诊出的喜脉,被他轻轻一探就道了出来,其面色之沉静,口吻之熟稔,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皇帝端坐在高位,面上瞧不出喜怒,闻言也不曾开口,反倒深受其害的池尚书沉了脸,问道:“你是哪家小孩,怎可出入御膳房洗手作羹汤?”
问及此,小孩顿时收声,安静地立在原地。
随后,有官员认出他来,惊道:“这是谈家的小孩!事务总管谈尚署谈蕴二子,小名宴青。”
众目睽睽之下,谈尚署以权谋私,放纵自家小孩在如此重要宴席上操刀之事被揭露,帝王震怒。
而后,那道令帝王和众官员们都为之叹美,又恨不得没尝过的鲜味鱼羹被撤下宴席。不久,谈尚署官降三品,谈家官署连坐,扣俸禄一年。
直至那年除夕夜,京中烟花鞭炮轰鸣,池府迎来一声嘹亮的婴啼。
年末,除夕。
出生的小孩,国顺民安的盛况。
其名御赐:年。
寓意贺新春,迎新年,去岁满满,今岁连连。
而诊出这道喜脉的谈家小公子,因这婴孩的出生,入圣览,承圣眷,被牵连的父亲、家人官复原职,赏白银万两。
自此,谈家、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直到五年后,体弱的池家夫人病亡,两家生起龌龊,朝堂上意见相左,私下更是不相往来。
据说,当年池家夫人喜得尚书府嫡长子前夕,曾唤谈家小儿入后院厢房,做甚不得而知,只那日过后,她就临盆了。
有人说,谈家二子三岁持刀,五岁做羹,有观喜促脉之能;有人说,三月春日宴上,谈家二子就知池家夫人肚中是男孩;还有人道,谈家二子出生之际,天降异象,万物丰熟,此乃其特异之渊源……
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之人太多。谁曾想,那日池家夫人召谈家小儿宴青,不过是临盆之际,忽得贪恋春日那碗未曾吃完的鱼肉羹汤呢。
谈宴青提着刚出锅,还热乎的鱼肉羹汤,轻巧翻过池家院墙,又轻车熟路摸进小孩房内。
入眼是张宽大平整的书案,上面摆放着谈宴青一看就头疼的笔墨纸砚,墙角立着个比人还高的红木架,陈列各式各样的古籍,其中还有不少是谈宴青张罗来的。
谈宴青径直绕过屋中屏风,终于寻着想见的人儿。
只见黄梨木做的拔步床上,伏趴着一个未着被褥的少年,宽松的白色寝衣披在他肩脊,勾勒出少年独有的青涩单薄,腰间风景若隐若现,露出丝丝渗血的红痕。
少年闻声探头,见是他,顿时手忙脚乱地去扯堆在床尾的被褥,被拦截,只听那强劲有力的手主人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食盒,倒打一耙道:“怎么这么慌,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没、没做坏事。”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少年下意识先答话,反应过来是这人不打招呼就闯私宅有错在先,反倒先质问起自己来,登时怒上三分,瞪圆了眼:“谁让你进来的?”
“关由三请四请,都请不来相府家的小少爷,在下只好亲自来了。”
“你出去!”相府家的池小少爷指怄斗气道,“我现在不想见你。”
“啧。”谈宴青不满地啧了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小黏人精儿,小时候看多鬼怪异志怕被抓走,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叫我留下来陪他睡觉……”
小黏人精儿听了恨不得想捂他的嘴,恼羞成怒道:“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的事!”
“哎。”谈宴青悠悠叹了口气,“小黏人精儿长大成了小白眼狼儿。”
小白眼狼儿被堵得哑口无言,平时学的诗词赋论在这人面前是丁点作用都发挥不起来。
谈宴青一屁股坐他床边,替他整理动乱的寝衣,毫不客气道:“你都被腌入味了,就等水烧开下锅煮了,还有什么好藏的。”
早在踏进这间房前,他就闻到了满院子的伤药味。
谈宴青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做鹌鹑状的少爷脑袋:“他打你,你就不能躲吗?”
“他是我爹。”鹌鹑脑袋闷在枕头里,声音愈发闷哑,像要哭了似的。
谈宴青深深吸气,气得想骂人:“他要是我爹,我早就弑父了!”
“所以他不是你爹。”少爷闷着嗓子噎人。
“……”
谈宴青无话可说。
空气静了会,只听他又道:“我娘临死前交代,让我听他的话。”
嗓音又低又轻,可怜兮兮的,让人生不出同他置气的念头。
“是让你听他的话,不是让你挨他的打。”
谈宴青无奈叹气,熟练地从袖口掏出上好的膏药,替他重新抹伤,哪知这回少年反应更大,竟不顾伤处,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擦过了,不用你擦!”
谈宴青举着药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见他耳朵根都红透了,恍然明白过来,孩大要面,怪他总将他看做那打雷做噩梦都要人陪的小孩。
“嗯。”他若无其事地拧好药瓶盖子,将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下回换药时,记得擦,每日三次,三天见效,要是三日后,你还下不了床,就不能怪我动手了。”
“…嗯!”
少年趴回原处,无意间瞥到枕头下露出的一角,忙抬眼往床外看去,见人正背对着他在摆弄食盒,手忙脚乱地将东西重新塞了回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自然瞒不过谈宴青猛兽般的听觉,他只当少年仍在害羞,要扯床脚的被子盖,故意背对着他多停留了会,等他安置好,才端着碗转身坐回床边。
“今天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少年佯装镇定地问,显然忘了方才三催四请都不愿上门的人是谁。
“鱼肉羹汤。”谈宴青说,“给你补补身子。”
“我身体好着呢!”少年人受不得激,特别是这方面,“我一日可读十辰时的书,你能吗,你听半盏茶的功夫就打呼了!”
“可给你能的。”谈宴青拍拍他的脑袋,训道,“眼睛不要了,嗯?池年?”
他平日里极少叫他大名,除非真动了怒。
池年心虚地瞥了眼枕头,老实下来。
念着他一上午没进食,谈宴青不跟他计较,持着勺柄在碗搅了搅,舀了一勺鱼肉递他嘴边:“张嘴。”
饭来张口的小少爷眯着眼,感受细嫩丝滑的鱼肉在味蕾翩翩跳舞:“好吃!”
谈宴青一勺一勺喂着,见他吃得欢快,郁气散了些,眼尾微扬:“好吃下次还给你做。”
“嗯嗯!”
伺候人吃完,又拧好湿帕让他洁面净手,他才开口询问昨晚的事:“池相这次又是因何打你?”
“他让我考虑婚姻之事。”
谈宴青刚下去的火气蹭地又蹿起:“你才多大,十六有吗?他就想着当祖父了?”
“嗯。”池水闷着嗓子说,“他不让我跟你走太近,说是怕受你影响,断了他池家的后。”
说完,他又睁着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问:“所以,阿宴哥哥,你考虑什么时候结婚?”
“……”
谈宴青哑言。
想他二十有一不到,家中父老乡亲都曾未过问的事,如今倒被个小他五岁的小孩给催了起来。
谈宴青避重就轻说:“等你再长大些。”
“那我不想长大了。”池年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闷着声说,“我不想叫别人嫂嫂,也不想听别人叫你哥哥。”
“没规没距的。”
谈宴青指间微曲,抵在他后脑勺轻轻一弹,池年吃痛地捂住脑袋,愈发不高兴了,下逐客令道:“我要休息了。”
“嗯,我明天再来看你。”谈宴青替他掖好被子,抽出枕头底下藏着的书卷在床头敲了敲,“下不为例。”
“……”
池年心虚地埋进被子里,放缓呼吸,佯装睡了。
日头沿着窗檐摸进,虚虚笼在少年清瘦的脊背上,风荡起他轻柔光亮的发丝,拂在谈宴青手上,带起一片暗痒,谈宴青跳动的心徒然停了片刻,立在原地。
良久,眸光微动,似相通了些什么。
窗外虫鸣嘶长,盖住屋内声息,池年悄摸抬头,眯开半只眼朝外探出,恰巧撞进那双浓雾似的灰眼睛,幽暗浓稠,似深渊巨口,吸噬人心。
彼时,十五岁的池年不懂那双眼含着怎样的情愫。十八岁离京时,又撞见,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