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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米挞粿 为长者总要 ...

  •   高中探花郎那年,池年方满十八,身着红袍,头戴花帽,震天的敲锣声和鞭炮声连绵不绝,街道楼坊,张灯结彩,挂满红绸灯笼,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闺阁姑娘捏着手帕,站在高墙楼房,隔着窗纱探头羞看,有胆大者,笑颜灿烂似骄阳,抛着绣球挑如意郎,花瓣如雨点般落下,缀在池年头上、肩上,一身华服沾满花香。

      自那日起,闺阁姑娘的画卷如流水般滔滔不绝涌入池相府。

      西厢房。
      笔墨纸砚填满的书案都避无可避地沾上女色。

      “可有喜欢的?”
      点点星光,传来夜语,隐约可见屏风上两个胶着在一起的身影。

      打着烛光探进,只见少年人跪坐着,被一身形高大,着雾灰色长袍的男子圈困在书案前,耳根赤红,抿唇摇头说:“没有。”

      显然,他的回答并没有让男子满意,只见男子凑近他熟透的耳朵,笑着低声追问:“不想叫别人嫂嫂,自己当可以吗?”

      年少不更事的赌气话在此情此景下被提及,被回应,无异于鞭尸。少年人羞得狠狠推了把身后人:“谈宴青!”

      “在。”谈宴青尾音带笑地应,“小祖宗考虑考虑?”

      几年的功夫,他拿捏小孩的本事又大涨几分,池年狠狠瞪他:“不考虑。”

      人不肯答应,谈宴青自然拿他没辙,身子往后撤开,拉着他站起来,做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教道:“夜深了,这些书画都不准看了,仔细眼睛。”

      池年点点头,躬身将案牍上的东西收卷好,再抬眼,身后哪有人影,只有零星体温残留在他肩背,隐隐发着烫。

      油灯点亮窗房,少年垂着眼睫,愣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

      夜色低垂之际,火光渐大,无人知晓那些姑娘们的画卷被一盏油灯卷席侵蚀。

      正如,无人知悉前途无量的探花郎、翰林院修撰为何要自请外放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去吃苦。

      所有人都来过问他。
      唯独少了那夜的传情人。

      马蹄“嗒嗒”,又踏青石板,掀起一阵强劲的风,吹倒郊边野草,池年拉住缰绳,风轻声静,他又回头看了眼。

      初夏的天携着晚春瑟瑟的凉意打在人身上,带起一片冷疙瘩,晨曦的薄雾遮拂视野,隐约可见蜿蜒的官道空无一人,偶有几声鸟鸣,马儿安静地立在路边,低头啃食黄土隙间顽强生长的野草。

      池年驻足了会,等马儿果腹,甩着尾鞭蹬蹄催促,才翻身上马前行。

      黄尘飞扬,骏马疾驰,转眼又行几里路,复见长亭,青灰布瓦,飞檐翘角,绿苔夹缝而生,立着一人,银灰长袍,微风拂起他的衣袂,在静谧的廊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似琴线拨动心弦。

      池年收拢缰绳,高坐马鞍,一眼望进他心里。

      长风穿亭而过,一时无声。

      为长者总要先低头,谈宴青轻轻叹息,将红着眼的人牵进亭内。

      “哭什么?”
      谈宴青摩挲他泛红的眼角,低声问,不是自己选择要离开的吗。

      “腿疼。”
      少年人长大,心口的想与念再不敢轻易脱口。

      他的骑射是谈宴青手把手教的,又怎会不知他此时是在撒娇,还是在撒谎。

      他哄小孩似的说:“我给吹吹?”

      “不用。”池年垂下眼睫,嗓音低低,“我该的。”

      没经过你的同意,远离你,这点痛,我该受的。

      “什么你该的。”谈宴青面上笑意散尽,捏着他的后脖颈,迫使他抬头看自己,“你最不该就是违背本心,又暗自伤神。”

      一语道破心声,池年羞愧地在他掌下挣扎,没挣开,数年来积攒的委屈和彷徨尽数涌上心头,朝他发泄:“那我能怎么办,你家我家,你爹我爹,为朝廷那些事儿争得不可开交,民不聊生,我能怎么办,我不想做你的政敌,也不能违背我娘的遗嘱……”

      他哭着喊:“阿宴哥哥,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三年前,赋税一事,谈家险败,天下百姓收成减半,充入国库,做朝廷招兵买马、开拓疆土之政款。
      三年后,谈家掌权人更迭,官职更上一层楼,旧事重提,池相惨败,天下赋税锐减,百姓生活依旧没有变好。

      三年来的横征暴敛,入不敷出,让他们丧失了生产积极性,政策的瞬间转变,快不过天灾人祸。
      南洲地界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的日子,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是史卷一笔带过的寥寥几语。

      百无一用是书生,执掌天下多权臣。

      池相手中沾着的血有多少,池年身上背负的债就有多少。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如果身上不曾流淌相府嫡子这一脉的血,该有多好。
      可每当这念头冒出,就伴随着池夫人的音容笑貌,明明她伴他的岁月不过短短五载,可他却偏偏贪念那一千八百多个日头的温暖。

      谈宴青也恨那短命又柔弱的夫人,在他心中停留得那么深,那么重。

      可他又想起池家夫人临死前都放心不下这小孩的伤忧面容。

      五岁的小孩有父亲疼,母亲爱,是个极其活泼好玩的性子,夏日上树掏蛋,冬日游池逗鱼,劲头十足,屁股后头缀着一群喊少爷的丫鬟小厮,丫鬟们跟着跑得发髻松散,小厮累得吐舌头直喘气,他乐得抱着小肚子咯咯笑。

      直等院子深处传来女子一声轻柔的呼喊,他才满头大汗地跑回去,仰着脑袋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

      女子接过丫鬟递来的香巾将他把汗擦干净,温凉的手背探了探他通红发热的脸颊,柔声道:“今日不可再顽劣了。”

      “好~”小孩乖乖巧巧坐到书案前,软声说,“阿年要做功课了,娘亲辅导我。”

      “嗯。”池夫人将踏出房门的脚转回,落坐他身旁,“娘亲陪阿年。”

      轻柔的女声缓缓诵着中庸之道,伴着夏日的蝉鸣,岁月悠长,宁静美好。

      这是有娘亲的盛夏。

      冬日,趴在池边看小鱼儿吃食的小孩捞起一尾红鲤鱼,兴冲冲蹦到池夫人面前乐呵:“娘亲!娘亲!今日有口福了,我唤阿宴哥哥来了!”

      小宴青应约而来,就见池夫人沉着脸在训下人。

      犯了错的小孩见他,像找着了靠山,挪着小步子躲到他身后,扯扯他的袖子,又可怜兮兮抬着小下巴指池夫人,示意他劝劝。

      小宴青刚想要替他求情,就听素来的温婉待人的池家夫人没什么表情地对他说:“他今日去了池子里摸鱼。”

      池府的池子是前府主人凿的,又深又暗,还是活水,途径那池子的府人向来都避着它过,只有府中胆大好玩的小主子不惧,冬日喜在池边撒料喂鱼,说什么养肥了,让阿宴哥哥做羹汤给娘亲补身子。

      小宴青咽下到嘴的求情话,把身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的小孩拉出来,狠狠训了顿。

      最后,还是池家夫人不忍心看小孩泪眼汪汪想哭不敢哭的可怜样儿,将他从冷着脸训话的小宴青手下解救。

      那之后,小孩好生老实了一段时间,看见池子都绕路走。

      然而,谁也没想到——问题不出在小孩,出在当时还是池尚书的池相身上。为官十余载,池尚书树敌无数,府中人杂眼多,防不胜防。

      那日午憩,北风呼啸,寒雪飘零。

      做完功课的小孩身着青蓝袄,头戴虎纹帽,抱着火炉蹲在门口细听风声,与雪作乐,一个人玩得不亦说乎。

      忽闻一小厮说,池子的鱼不知为何全死了,翻着死鱼眼浮在水面,管家让打捞起来扔出府去。

      小孩一听顿时急了,忙丢下炉子,匆匆赶过去,嗖地一下,被他惊醒的丫鬟小厮反应过来,跟着跑,没追上。

      等再见着小主子时,他穿着单衣,面颊发白,双眼紧闭,浑身湿漉漉地蜷在夫人怀里发抖,而素来面容端庄,衣裳洁整的夫人,此时满面仓皇,发髻散乱,一绺一绺贴面黏在脸上、身上,显然也是落了水。

      丫鬟小厮吓得血色全无,哗哗跪倒一片。

      那日,池府的下人如池中死鱼一样多,被抬出府门扔进乱葬岗。

      雪色消融,池面平静,高热半月的小孩堪睁眼醒来,喃着要娘亲,同他一齐病了十五日的夫人不顾阻拦,撑着身子从主院赶来,抱起他,放在怀里轻轻晃着,哄着,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轻。

      又是一阵轻呼。

      面颊红热的小孩被人接替过去,在一个不甚宽厚的怀里翻了个身,滚烫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嘴里依旧喃着娘亲,娘亲。

      娘亲,后面有人推我身子……娘亲,岸上有人压我脑袋……娘亲,水里有人拽我脚踝……娘亲,你救救我……我上不来……

      娘亲,我错了,不要离开我,不要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听您的话,好好读书,再也不贪玩了,您回来看看我,陪陪我吧……

      谈宴青将哭泣的小孩揽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哄:“不想去的就停下,不该还的就欠着,池夫人不会怪你的,我亦不会。”

      他没说,南洲这趟,其实他早安排好了人,是他突然横插一脚,在内殿自请下放,领了彻查肃清的密旨,出行南洲,打乱了他的计划,也给视权利如命、人命如草芥的池相整个措手不及。

      池年也没说,他知道他安排好了人,并且还知道那人会在去南洲的路上,或在南洲任职的地界,被刺杀,被谋害。

      “我该去的,也只能我去。”他埋在他胸口,摇头说,哭过的嗓音又闷又哑,“两年,阿宴哥哥,你等我两年。”

      “好。”谈宴青一向拿他没辙,更不用说还是哭着求着受委屈的小孩,“等你多久都可以,不哭了好不好,今日出远门,不宜雨水太多。”

      “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些了。”池年嗓音闷闷,脑袋却老老实实在他怀里拱了又拱,将眼泪擦干在他衣襟。

      风声轻轻,谈宴青静静抱了会儿心上人,叹息。

      池年有所感,抬起那双泛红带泪的眼看去,撞进一片雾里,层层叠叠,宁静浓稠,让人看不清里边含着怎样的情愫。

      天光斜着檐角点过,晃进他眼里,那雾好似散了些,淡了点,池年忽得懂了他的心疼,他的不舍,他那些未曾说出口,他暂且给不了的情愫。

      “阿宴哥哥,我……”

      悸动、心动化作一股脑的冲动,在这一刻,他开始想了,想说我考虑好了,想说我也心悦你,比你想得更早,更深,更浓。

      “嘘。”谈宴青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说了可就走不了。”

      他指腹温凉,似在这风中吹了许久,池年难过地垂下眼睫,咽下未言尽的情话。

      谈宴青轻抚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叹息叮嘱:“去了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瘦了,我可不饶你。”

      池年低声应下,果腹的马儿哧着鼻闹出动静来,谈宴青将亭下石凳放着的包袱提起,挂在马鞍两侧:“玉米挞粿,路上饿了吃。”

      池年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牵着马儿走向官道。

      “再回头,真不放你走了。”

      威胁似的轻笑,卷着飞扬的尘土而去,平直的路复尔又几折,转息间,不见赶路人。

      偶有几声叹息,伴着鸟鸣回袭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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