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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仙凝冥芝 鬼兽贴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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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年溺死了。
他不善水性,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
人身意识消散,迟年又成了一只不知来历不知往事的鬼魂,神色呆滞地飘在水里等待鬼差引领。
跟着他沉在水里的阿飘并没有第一时间强占那具身体,反而像鬼差般勾着引着他走进阴曹地府。
时值鬼界动乱。
不见日头的天冥红似血,黑铁铸造的人面城墙爬满小鬼,密密麻麻一片,像白蚁食木,不倒不罢休。
浑浊的天空回荡他们的嘶吼声,尖锐又凄厉,这是一群痴情怨鬼们的反抗,他们被鬼王镇压千百年,对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只增不减,老鬼王身死,他们终于窥得一丝重返阳间的天光,为此他们不惜魂飞魄散!
池年领着呆滞的小鬼回来时,恰巧撞上焱冥撕开阴阳裂缝,无数怨鬼飞爬进裂缝,鬼面浮起丝丝缕缕大仇得报的松然笑意。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阳间的那瞬间,整个鬼身被撕裂,发出嘭得一声,像年关的爆竹,在空中炸开,化作黑烟弥散无踪,凄厉的痛嚎像余韵的硝烟味,摄人魂魄。
“嘭。”
“嘭。”
“……”
一声又一声,被仇恨痴怨占据神识,满心只剩报复的怨鬼魂身一一散尽,人面鬼墙才恢复如初,只剩人面,不见鬼身。
余下存有理智,侥幸想钻空子祸害人间的厉鬼们心有余悸地立在城楼边,对着鬼殿对着罪魁祸首大骂:“焱冥,你这般不择手段为祸子民,不配称我们的王!”
焱冥站在鬼殿高处,俯瞰他们瑟瑟发抖的小样儿,笑得放浪又不羁,“这鬼王我想当就当,这鬼界我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你们不服就上。”
说完,衣袖一挥,黑咒似的祭令洋洋洒洒飘下,落在幸存的厉鬼身上,道道是符,囚困他们,绞杀他们。
一时间,整个鬼界只剩濒死的哀嚎、咒骂、求饶,哀转久绝。
有老鬼面露不忍,仗着鬼王的恩情替其求饶,被焱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杀住:“叔公,今儿不杀他们,来日死的就是您。”
老鬼顿时想起鬼王是怎么死的,面前这位新王是怎么冉冉而起的,脱口的求情戛然而止。
直到一抹清浅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厉鬼当囚,怨鬼当劝,鬼王的告诫小冥你是一个都不记啊……”
这声小冥喊得颇有几分长辈对晚辈不听话的调侃之意。
焱冥闻声看去,带笑的嘴角直抽搐,额上竟直冒三根黑线:“你怎么出来了?”
只见来人一身青衫,衣冠整洁,身形挺拔,乌黑的长发用素净的丝带绑起垂落至腰间,随着阴风轻轻飘荡,手里还拎着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短发小鬼。
老鬼见人,面露慌张,还未来得及劝架,就听来人,不,来鬼撩架道:“你把玉牌丢给他,我不就顺着你的意出来了。”
“池年。”
焱冥脸上笑意散尽,身子无端站直了些,“是他自己要的。”
是你自己要的。
“我要,你就给?”池年蹙眉,“我倒不知你这般善解人意。”
焱冥自出生起,就不喜他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从小没少因此和他打架,当然,结果是他单方面被压制。
但,依旧不影响他动手。
符令似蝶从他黑红的衣袖飞出,寻蜜般黏在池年脸上、手上、身上,将他整个鬼围裹住,涌动的气流渐渐凝住,池年呼吸顿时困难起来,面色煞白,犹如溺水窒息痛苦难耐。
忽得,暗红的天际黑云滚动,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如注,殿堂内的鬼火幽幽燃起,泛蓝似红,像夜里不眠不休的头鹰,锋芒毕露冲向池年,裹在他身上的符咒避之不及,被一一灼烧殆尽。
空气重新涌入腹腔,池年面上不见血色,眼尾却扬了三分,像极了某只兽科动物笑时的神态,焱冥嘴角止不住抽抽,“你能不能别这样笑,不好看。”
“哦。”池年眼尾又扬三分,笑意加深,“千百年,千百次,你还是只会用这一招。”
人死后,死前的因果会刻在鬼魂里,成为相应的鬼魄,譬如,上吊而死的人称缢鬼,瘟疫致死的鬼为疟鬼,夭折早逝的婴孩叫小儿鬼,而像池年这种历经水淹、饥饿、失血身亡的,做水鬼,做饿死鬼皆可。
只不过,他是老鬼王亲自引来的,没人知道他是什么鬼,除了在他来后不久出生的焱冥。
表面他是饿死鬼恶化的贪吃鬼,实则是一只水鬼,惧水畏火,食血但挑人,脆弱且不堪,要不是有鬼王和他那贴身玉牌保护,他早在这吃鬼都不放过魂魄的阴冥之地消散殆尽。
可他却丝毫不顾及“体弱”的身体,不仅自由出入鬼界,还妄图整顿鬼界,放出不少善鬼闯荡阳间,沐浴春风。
而后,被看不下去的鬼族长老联合谋略几百年,才堪堪将他压得神智退化,忘却尘间事,只记着吃这一事。
焱冥没想到这一遭竟把他重新招了出来,而他那死鬼父王仍留有一丝意念放在他身上,保护他。
不对。
气息不对。
焱冥豁然抬头:“你去见它了?”
“谁?”池年淡笑,像不解,又像是明知故问,“你是说谈宴青吗?”
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焱冥眼睛都惊圆了:“你居然知道它的名字!”
要知道,从焱冥出生至今,一千年,整整一千年,“阿宴哥哥”像魔咒一样挂在他嘴里,钻进他耳朵里。
“叫他名字不是很正常吗。”池年皱眉,说,“我见着他了,但我有一事不解。”
“哦?还有你池大人不懂的事?说来听听。”焱冥咬文嚼字,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亲他,为何?”
池年身体微微偏倾,露出藏在他身后的小鬼,清冷的圆眼染上困惑,显然谈宴青当日的举动颠覆了他已有的认知。
焱冥一愣。
他很难跟这七情六欲不全的鬼解释这是爱欲,是表达喜欢的意思,毕竟他缺的就是这份感知爱和喜欢的能力。
转瞬,他又发觉不对,眼前的小鬼目光呆滞,丝毫不见先前的灵动跳脱,“他这是死了一回?”
“嗯。”池年说,“被小孩推入池渊,不会凫水溺亡的。”
“嘶。”焱冥深深吸了口气,由衷赞服道:“你对自己可真狠。”
小鬼和他七魂六魄相通,五官共感,小鬼溺亡,意味着眼前这水鬼也历经窒息濒死之危,难怪他刚刚不过稍稍封闭气流,他面色就难看至极。
焱冥想通这一环,正准备替他抹除溺亡的痛苦记忆,暗红的天轰地一声响,又裂开一道缝,似深渊巨口,紧接着掉下无数仙凝冥芝直直飞向池年,硬生生将他包裹成蘑菇状。
旋即,以他为中心,冥光辐散,鬼火摇曳,天倏地亮了,黑云隙间一缕微光刺破浓雾,又一缕散在殿堂,轻笼在池年身上,随后金光倾泻而下,像人间的太阳误入此地,竭力燃烧曦泽。
冥芝像藤蔓慢慢探入池年口腔、腹部,四肢,与他融为一体,池年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刻在灵魂深处的心悸恐慌随着天光一点点亮起而褪去。
数只厉鬼不更事,探头轻触金光,紧接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穿破云际,厉鬼们霎时融化。
藏在池年身后的呆滞小鬼也被照得逐渐透明,慢慢腾空,像冥芝般钻进他的身体里,不见鬼影。
一时间,大鬼小鬼均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的身子,看向池年的眼神充满忌惮。
鬼界接连经历两场屠杀,个个安静如鸡,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不明生物从天而降,直直砸向池年。
裂缝渐渐闭合,天光散去,鬼界暗如墨,仿佛黄粱一梦,只有眼前这只把池年压倒在地的生物是真的。
在它身上莫名感受到无尽威压的大鬼们纷纷散去,人面城墙空了,鬼殿堂前只剩无惧的焱冥和被压得死死的池年,以及压在池年身上的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体积是池年的三倍大不止,浑身毛茸茸的,头上长着两根长长的犄角,似羊,面孔却是一张人脸,棱角带毛,眼睛比鹅蛋还大,似薄雾般灰蒙蒙,四肢爪子、趾头根根分明,像人手人脚,整只兽怪异到让人看不出他的品种。
池年推了推它,没推动,憋着一口气奋力一推,还是没推动,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唯一好的就是,任池年怎么揉搓踢推这只兽,它都没有要一口吃掉他,或者咬伤他的举动。
焱冥呢,就静静抱臂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无奈之下,池年闷在一片毛茸茸里和兽打商量:“你起来一点,太重了,我喘不过气。”
兽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灰色的眼珠定在他潮红泛汗的脸上,片刻,转了下,又片刻,身子挪高了一点,仅限于不压着池年,但还是和他面对面,身对身贴着。
池年得以呼吸,不和兽计较,和鬼计较:“你还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
焱冥耸肩,戏笑:“它很听你的话。”
言外之意,不需要我帮忙。
“……”
池年想给他一锤子。
“可以变小一点吗?”求人不如求己,池年再不看焱冥,目光落在巨兽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上,放缓声线道,“最好变成我能抱住你的大小,你现在太大了,这样抱着我很不舒服,我想站起来。”
兽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理解这句长话的意思,一鬼一兽隔得很近,近到池年能看清它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一个他。
目光胶黏的下瞬,又下瞬,兽忽得垂下它那颗大脑袋,在他脖颈蹭了蹭。
很痒。
池年情不自禁闭上眼,感觉身上轻了许多,再睁眼时,怀里多了只“萌宠”。
“萌宠”浑身毛茸茸的,毛发黑灰柔滑,头上长着两个小犄角,脸上带着软乎乎的腮肉,怎么看都不惧杀伤力,唯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变小了依旧似浸在月光里的湖,静而凉。
“好乖。”池年抱着它起身,没忍住揉了一把,缩小版的异兽安静地窝在他掌心蹭了又蹭,四肢慢慢舒展,圈地盘似的贴紧他的胸膛。
焱冥眼里的兴趣味儿愈发浓烈,他倒要看看这一鬼一兽什么时候能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