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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鸡蛋灌饼 拥有躯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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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剧烈颤动,谈宴青被惊醒,下意识往怀里一捞,空荡荡的,心突地一紧。
谈宴青喊:“迟年?”
“在。”不远处的阿飘轻声应。
谈宴青打开床头的小灯,问:“我怀里这个呢?”
“迟年”浅浅笑了下,笑容浅而淡:“阿宴哥哥想要哪个,哪个就会出现。”
所以现在这情况是他更想要这只阿飘?
谈宴青朝他招招手,阿飘下一瞬落进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瞳孔缀满碎光:“阿宴哥哥,你来迟了。”
“嗯。”谈宴青虚揽住他,低声道歉:“对不起。”
阿飘摇头:“不怪你。”
这是他第三次说,语气一样的平淡沉静,不像记忆里摔了跤都要喊声疼的闹腾小孩。
“不要这么乖。”谈宴青说,“可以做到么。”
阿飘摇头,轻声道:“阿宴哥哥,乖的,不乖的,只在你一念之间。”
谈宴青叹息。
下一瞬,怀里掉个真小鬼,小鬼眉头紧蹙,像是做了个不好的梦,一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脑袋他在他胸口蹭了又蹭,鼻尖耸动,闻到熟悉的气味眉目才稍稍舒展。
谈宴青轻拍他的背,嘴巴不自觉轻哼出声,哄小鬼睡觉。
阿飘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听着,面色柔静又乖巧。
谈宴青瞥见他毫无波动的面孔,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蛰痛,像蜂蛰似的,又痒又痛。
这一刻,他才明白卜尔最后那句话,那个眼神。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谈宴青又招手,这次阿飘没跑进他怀里,楞在原地歪头看他,像是不懂有了一个“他”,怎么还会叫他去。
谈宴青只好出声:“过来,我抱抱。”
“抱不到的。”阿飘嘴上这么说,鬼影却老老实实渡了过去,扑了谈宴青满怀。
“给你找个躯体,好不好?”谈宴青低声说。
池年摇头:“不是我。”
安个躯壳,不是他,也不会是他。
谈宴青又何尝不知,只是现下这种情况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拥有躯壳的小鬼是小时候的小孩,成了阿飘的鬼魂是长大后的小孩,身体和魂魄一分为二,记忆也是。
“想要‘我’么。”
想要做回自己,拥有原来的身体么。
谈宴青确认自己在说废话,但还是忍不住出口问。
池年还是摇头:“不想。”
“为什么。”
“这样就很好了。”
能见着,陪着,聊着。
池年,不,应该说长大后的池年,要的从来不多,能和谈宴青像平常人家相处那样就足矣。
但显然,谈宴青不这么想。
失去得太长太久,如今亏损盈满,他要得很多很满,仅这样,填补不了他心口的沟壑。
翌日,谈宴青起的很早,给还在呼呼大睡的迟年做了五个鸡蛋灌饼,放在保温器里,而后直奔谈家禁地。
谈家长辈得知,登时跳脚闹了起来。
首当其冲是谈家五叔谈痦,他站在禁地前破口大骂,骂谈宴青目无尊长,不敬先祖,怒斥谈蕴教子无方,不配当一家之主。
再就是李素画,她牵着养子站在一旁抹眼泪,哭着喊死去的丈夫,声音戚戚,哀怨回转。
小小的一个人儿穿着一身白棉袄,白嫩的脸蛋和小手在冬日寒风的搜刮下皲红一片,眼泪顺着风顺着养母的哭声落下,又偷偷用另一只小手抹掉,然后小心翼翼瞧养母的脸色,说娘亲别哭,还有我呢……
萧瑟的冬日,相依为命的母子,被闹大动静引来的谈家人个个面带不忍,纷纷指责谈宴青,说他不敬族,不尊老,不爱幼,天生缺少一个慈悲之心,从前是,现在也是。
甚至有人煽风点火说,让大房一家掌管家族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只会让他们千年大族走向灭亡。
许凝云先前一直没说话,直到听见这大不韪的话,才没忍住看向说话的人,冷声提醒:“老三媳妇,慎言。”
在禁地说这话,无非是在质疑老家主选人的眼光和能力,而禁地正是老家主的安身之地。
“大嫂,我说的不对吗?”
老三媳妇也姓许,叫许心静,和许凝云同出一族,原本该是她嫁给谈蕴当谈家当家主母的,但因为种种原因,她嫁给谈家老三谈浒,为此,她一直心有芥蒂,这声大嫂喊了几十年仍旧心不甘情不愿,“你为谈家生了两个儿子,可有哪个儿子为谈家做出了贡献,反观我们这些做弟弟弟妹的,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衰老的衰老,绝后的绝后,换做是你,你只会说出比我更恶毒的话,做出比我更绝情的事!”
“你们的自食恶果。”谈纵明向前走了一步,挡在许凝云身前,一一扫视其他人,“当初,你们但凡听阿宴一句,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
谈纵明轻轻道,“小心思太多是会遭报应的,各位叔叔婶婶。”
枝头的雪忽得落了下来,打在他们的脸上,冰寒一片,禁地突得静了下来。
迟年被阿飘晃醒,匆匆赶来,雪沾满他一身,却丝毫不觉冷,蹦到谈纵明跟前仰头问他,谈宴青去哪了。
满地的人,他澄澈的心眼只盛着谈宴青一人,像极了当初。
谈纵明冷然的面色柔和下来,温声告诉他谈宴青等会就出来了,现在下雪,让他去长廊上等。
迟年摇头:“我就在这等。”
他不迟钝,能看出这里谁向着他,谁不喜他,不喜谈宴青。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径直走向一旁。
禁地前有一汪水池,深不见底,幽幽泛着墨蓝水纹,迟年好奇地凑近瞅,水波倒影着一个他,跟着他凑近的阿飘却没有影子。
他讶然回头:“你不在水中。”
阿飘平静道:“嗯。”
“你好无趣。”迟年撇撇嘴,显然他不知道鬼在世间,在太阳底下,在清水湖上是没有影子的,“他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阿飘顿了下,又嗯了声:“他喜欢你就好。”
“你不喜欢他吗。”迟年眨眨眼,跳脱地问了句。
阿飘又顿了顿,眼睑微垂,低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什——”迟年没听清,正想靠近点让他再说一遍,猛地被人从背后一推,跌入池水中。
“小年!”
许凝云和谈纵明同时惊呼。
下一瞬,阿飘跟着跳进水中。
冬日的池水像冰刀打在身上,寒冷又刺骨,迟年穿着谈宴青当晚备好的不透风、御寒的厚棉袄,谁也没料到在这一刻袄子会造反,和池水交融围杀迟年,拽着他向下沉溺,鼻腔灌满呼吸,呼吸片刻暂定,求生欲迫使迟年不停挣扎,四肢笨拙地划动,不停地从水里冒出,沉下。
极端情况下,人的一切丑态都会暴露,狰狞的面孔,难看的姿态。
池年静静看着,陪他冒出又沉入,教他怎么呼吸,怎么划水,然而迟年就像个刚学走路的蹒跚小孩,怎么也学不会,一直在跌倒,一直在呛水。
池边,想要下水救人的谈纵明、许凝云被谈痦带来的人团团围住,不得一丝空隙。
“大嫂,阿纵。”谈痦眯着眼睛笑说,“事件重演,这人救不得。”
“他死了,你们也该死!”谈纵明护着许凝云,一打十,愤声怒骂:“千百年前,你们用这一招围剿他,如今又这般,当真当他好欺负,当我们不存在吗?!”
“故技重施,有用就行。”谈痦佝偻着身子,手捻灰白胡须看水里不再挣扎的迟年,狠厉道:“你们一家都护着这个害人精,我们可不是你们这些天选之子,有脱胎换骨重生之命!”
“老五,再执迷不悟,当年老二老三的下场就是你的今日。”许凝云抬眼,气势丝毫不减,冷声道:“还有你们有这些,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别怪阿宴不手下留情,也别怪我没劝阻阿宴。”
“大嫂是在拿阿宴威胁我们吗?”李素画牵着推迟年下水的小孩走近,凑在许凝云面前哈哈大笑,笑声凄凉,泪水从她的笑声中淌下,她决绝道,“那也要他阿宴有这个本事走出禁地!”
当年,她就是这般亲眼看见阿复死在自己面前。
禁地之门,只有当家之主才能开启,入禁地容易,出禁地得过七七四十九难,从谈家缘起至今,从未有人活着从禁地出来,至少记载千年、从未断过一日的谈家史谱,没有刻隽这样辉煌的史泽,有的仅是警告和劝诫。
或许不会有人知道,千百年前也曾有人这样莽撞冒进,然后活着走出。
谈家小叔从没直面过这样的家族反目场景,焦心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边劝劝,那边拉拉。
谈痦眼风狠狠一扫,立马有人上前押住他,捂了他的嘴。
“唔!”五哥!
今日之事早有预谋,关火、关由等衷心属下被谈痦以不是谈家血缘之人挡在外面,禁地里留下的尽是跟从谈痦的嫡系、近旁系。
谈纵明手下动作越发凌厉,好些旁系子弟被他打到在地,捂伤哀嚎,然而,一人终难敌四手。
谈纵明被反手扣住,嘴上依旧不饶人,“禁地反水,择令他主,诸位的胆量在我之上,但愿他日灾难降临,诸位也像今日一般英勇才好。”
片刻前还可怜巴巴,冷缩成一团的小孩还嘴道,“不劳大哥哥费心。”
谈纵明瞥他一眼,懒得和他计较。
“大侄子,与其操心我们的未来,不如看看自己当下的处境。”谈痦伸手掐住谈纵明的下颚,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相信这次大哥和小宴还有那般好运气。”
浑浊难闻的气息扑面,谈纵明皱眉,眼里全是对谈痦的厌恶,戳心窝子地说了句,“五叔,你老得更快了。”
谈痦下意识摸了把脸,反应过来,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五弟!”许凝云厉声喊:“你越格了!”
谈纵明嘴角渗出血,眼神依旧带笑:“五叔,别恼羞成怒,侄儿说的都是事实。”
谈痦面色狰狞,额上黑筋暴起,想替大哥教训儿子,手举在半空中不停颤抖,力道大不如方才。
许心静会意地走上前,又挥了一巴掌,尖利的指甲在谈纵明脸上划过,留下三道血痕,然后踩着高跟嗒嗒走向许凝云,将指甲上沾的血狠狠擦她脸上,讥笑道:“大嫂,你也有今天啊,求我,我就饶了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不然……”
她扬了扬染血的手。
“妈——”谈纵明喊:“我不需要,阿宴和爸也不需要!”
许心静闻言也不恼,鼻息哼笑了声,眼尾一扫,就有人挥拳砸向谈纵明腹部,拳拳到肉,梆梆作响。
谈纵明牙口紧闭一声不吭,血从唇缝溢出,涂鸦似的染红他的下颚,面色渐渐苍白起来。
许凝云胸腔剧烈跳动,轻闭眼,复而睁眼,平静中带着一丝求怜,“求你……”
许心静畅快地大笑,谈痦见谈纵明如同丧家之犬垂了头低了眼,也痛快起来,“把他们押走,关到西院!”
“是!”
池岸声势浩大,没人注意到池里渐渐湮没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