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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粥馒头 分开的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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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空际,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天光,雨水像崖边的瀑布打落下来倾覆整片土地。
这是宁家庄连续下雨的第七天。
县令府。
廊下雨亭,青年身着天青蓝袍,几乎和雨幕融为一体,清秀的眉目蹙起,静静望着亭外的暴雨,没多久,有仆从冒雨急匆匆赶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青年敛起愁绪,沉声问:“什么事?”
仆从俯身禀告:“回大人,城外有片地被淹了!派过去巡察的侍卫尽数险入险境,只余一人赶回来传达,请求大人指示!”
近来,接连下暴雨,青年虽早有预料早做准备,却还是挡不住自然灾害的破坏力。
洪水没过房屋,山地处挤满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妇人和小孩,泥海里打着赤膀的汉子们一个拉一个,将溺水的老人、女人、小孩送上高处。
“轰隆——”
松沙的山地抵不住的暴雨的肆虐瞬间瘫塌。
“小心!”
有人惊呼。
“啊——”
“救命——”
山洪带走一大片人,水里挣扎的汉子们费劲拉住这个,下一刻又有个在他手边被急湍的泥水冲走,转眼他们也被淹没在水里。
一时间洪流里全是乌泱泱扑腾哭喊救命的人,房屋冲倒,锅碗瓢盆荡起,枯枝浮木漂泊,苦不堪言。
急匆匆赶到的青年瞳孔猛地一缩,跟来的士兵官员被吓住,吓愣在原地。
青年抢过他手里的绳索,甩进靠岸最近的人手边,喊道:“拉住!”
随后把事先备好的木块、竹筏丢进水里,士兵们纷纷效仿,甩绳、丢浮木,一个拉一个费劲咬牙把他们从水里拽起。
骤雨初歇,一场救援从午时到黄昏,城郊的村庄似霜打的茄子,遍地狼藉,无处安住,落水鸡似的人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青年扫视一圈,问人员伤亡情况。
统计的官员走上前,还没来得及回复,一位和小孩失散的妇女扑过来,跪地哭喊道:“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他被大水冲走了!求大人救救他,救救我苦命的儿呐!呜呜……”
青年弯腰扶起她,对旁边的官员使了个眼色,官员悄然退下。不久,一位小孩的尸体被抬了上来,青年轻声说:“您看看这是不是您的孩子?”
只稍一眼,妇人霎时扑倒在地,抱住那具苍白冰凉的尸体嚎啕大哭:“儿啊,你怎么丢下娘先走了,娘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吃上肉呐,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黄昏之际,天暗沉一片,呜咽的哭声回荡整片天地,失去亲人的不只这一个。
是夜,油灯点烛。
长影伏案,彻夜未眠。
流离失所的人们得到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安置区,居住在低洼处的人们听从指令举家搬了出来,吃的是官府的赈灾粮,白粥馒头,等着朝廷为他们修葺房屋。
雨过风平度过两三个日头,天又黑了,有了前车之鉴和经验所谈,要救援的地方和人数少了很多,留守的士兵官员皆轻松不少,却不想疏忽了一个偏僻、新生、不打眼的宁家庄——也是青年着重让他们关照的地方。
宁家庄沥过旱灾,迎来瑞雪,又在春季拨下生的种子,眼看着要迎来丰收的喜悦,不想一场大雨打湿这场美梦。
要他们举家搬迁,放弃生的希望——
不可能!
官员武力镇压,他们武力反抗,官员好生劝谈,他们搬出县令做借口,官员一阵沉默,撒手不再管,任他们自生自灭。
尚未及冠的青年县令昼夜不休,上传公文,下理民政,一个人当十个人使,不消半月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宽大的青蓝袍松垮得挂在他单薄的肩脊上,脸颊来时有些腮肉,也在这一年间被收刮了。
某天站在院子里洗漱时,不经然瞥见水里的倒影,心蓦地一跳,像是被吓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威胁似的叮嘱。
“去了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瘦了,我可不饶你。”
雨丝拂过耳边,带来爱人低语。
还未来得及回味,有官员满身雨汽低头从门沿匆匆走进,禀告道:“大人,宁家庄出事了。”
“宁家庄?那还住着人?”青年擦拭的动作一顿,片刻反应过来,“他们不肯搬走?”
“对。”官员说,“下官们费劲心思又劝又拽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他们愣是犟得跟初生的牛犊似的不听。”
“怎么没听你们和我说。”
官员迟疑了瞬,道:“看您太忙了,不想您再为这群刁民付诸过多忧思。”
“是我不想,还是你们不想!”青年匆匆披上外袍往外赶,撑伞的小仆在后头追。
衙府门口备好的车马旁站着一群低头躬身的官员,青年一一扫视,面色平静,清冽的声线微沉,不怒自威:“往常你们不管百姓,不管他们,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现在我特意叮嘱过,又赶在特殊时期,你们也听之任之,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吃得消他们交得粮吗?!”
官员们被训得个个面红耳赤,头不禁垂得更低。
另一片天空,混浊的水里不停有头冒出,挣扎地,呼救地,乌压压、乱糟糟一片。
暴雨倾泻,山洪席卷,水坝奔裂,地势不明朗的宁家庄转瞬被淹没,所有人措手不及,留守的官员吓得慌不择路逃了,不愿搬迁的宁家庄人来不及逃离。
最后田野成湖泊,庄稼成水草,生的希望、活的希望全是妄想。
宁家庄会水性的极少,搭救全靠官府,往常统计庄子人户少,在这一刻,却多到可怕,
救援的人不够,远远不够。
急湍吃人的洪水带走一个又一个活人,水流中央有四个小孩抱着一块浮木苦苦求生,个个面色狰狞痛哭求救,矮瘦的身躯绷劲,黑黄短小的手指紧紧抠住木块,皮肉磨出血也不敢松开。
没人顾忌到这一片。
“扑通。”
只听一声响,一片青影入水,似游鱼荡到小孩身边,替他撑伞的小仆惊愣住,急呼:“大人!您不能下水啊!”
县令习水,但惧水,只有贴身小仆知道。
入了水的青年,面色骤白,手脚却灵活,一手夹起浮木边快要落水的小孩,顺着水流将小孩送到稍高的石块上,待他站稳,转瞬又入水去接下一个,到第四个时,是个年纪比青年小些的少年,也是他两次把生的希望递出给年纪更小的小孩。
青年返回去救他时,浮木已然倾翻,他咕噜咕噜呛了好几口水,洪水浮泡的身体渐渐失力,拖着他沉入无边黑暗,丧失求生的挣扎。
下一瞬,一只细瘦有力的手捞起他,带他冲出水面,直面天光,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又那么真实鲜活。
少年费力睁眼,窥见一张惨白却依旧好看的侧脸和一抹止不住抖动的嘴角,放在他腰身的手好像也在发软,一下又一下地带起他,少年抿起唇角,不想牵连他:“大人,您若是游不动了,可以把我放下来,我不怕死的……”
少年有一把好嗓子,呛了水哑了不少也依旧好听,放在此刻却刺耳痛心。
青年没说话,捞住他的手却紧了几分,在水里憋着劲带他往障碍物靠。
洪水泛滥,暴雨如注,四周是人声恐惧的求救和呼喊,耳旁是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水流再次没过脑袋,溺水窒息的某个瞬间,少年好像听见水里传来一声低喃:“不会丢下你。”
雨水冲倒山坡带来山洪,山洪冲破水坝汇成灾难,田淹地裂,他们被困缝隙里,不见天光,不见食物,整整半月。
饿了吃土,渴了饮血。
少年自始至终没被抛下。
直到第十五天,放尽了血的青年只剩一具干瘪的皮囊,松松垮垮挂在脊骨上,悄然闭眼失去体温,少年咳血的嗓子像生锈的铜锣,发出刺耳难听的哭喊,使劲摇晃青年的身体:“大人,您醒醒,醒醒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呜,我找不到你等的那个人,你醒来,醒来自己去找,呜……”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少年挺直的身体渐渐跪伏下去,守着这具冰凉的尸体,三天又三天,最后少年也倒了下去。
临死前,他又想起某天在黑暗和恐惧中和青年的闲聊:“大人既是京城池府的嫡长子,怎会来这儿?”
青年靠着墙土,一身青蓝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平静道:“小孩子不要打探大人的事。”
明明他看着年纪也不大,偏偏官威积重,清清淡淡的嗓音听着有几分唬人。
少年趁着黑暗,偷偷撇嘴,这么些天的相依为命,他对青年也熟悉不少,径直提要求道:“我除了叫你大人,还能叫你什么?”
“迟年。”青年回:“迟到的迟,年岁的年。”
“为什么?”少年不解,在他的认知里京城大户人家有且仅有一家姓池的,“你不是水旁池吗,怎么会是迟到的迟呢?”
“我失约了,今年也要失约了。”
少年问:“和谁?”
“一个你不认识,但是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青年说这话时,嗓音久违地带了点笑,轻柔又暖情。
少年看不见,但听得出,这一点也不像他所认识的青年,在他看来,眼前的人是冷静的,沉稳的,果断的,温和的,不沾风花雪月的,但在提及那个人时,他全然变了。
“她是谁?”少年固执地追问。
青年坐直身子,一把揽住他:“好了小垚,不问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人来发现我们。”
被唤作小垚的少年听话地闭眼休憩,睡意沉浓,不自觉呢喃出心底的恐慌:“迟年,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会的。”青年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安抚。
会的,他会来的。
“根本没有人来……”少年费劲最后一丝力气,理好青年的衣衫和他并肩靠墙躺下,“迟年你抛下县令大人的身份,原来也是会骗人的……你是在等他来吗,他也迟到了,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些……”
迟年,这是一个迟到的年岁。
你这名字起得一点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