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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豉汁豆腐 带了个野男 ...

  •   “我叫池年,池塘的池,年糕的年。”

      春日,万里晴空明朗和煦,枝繁叶茂的后山传来小孩清脆的童声。

      透过枝叶缝隙俯瞰,一小少年仰躺在郁郁青青的草坪上,笑问小孩:“是吃糖的吃,黏人的黏吗。”

      “是池塘的池,年糕的年!”小孩两根眉毛狠狠皱成一团,“阿宴哥哥,你该好好温习课本了!”

      “不习。”小少年懒洋洋翻个身,让背后压着的小草沐浴阳光,“读那些废纸呵欠连天地浪费一个时辰,不如我做一顿膳食来得快。”

      蹲在草地上的小孩忧心地揪了把草,像个小大人似的,嘟嘟嚷嚷:“阿宴哥哥,你不好好读书,就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我都不想跟你玩了。”

      小少年又悠悠转个身背对小孩,竹节虫似的伸展腰身,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那你晌午别吃我煨的豉汁豆腐。”

      “啊?”小孩一脸不可置信,蹬蹬绕到小少年跟前,啪叽往地上一坐,对于少年做的吃的什么原则都没有,双手合十求道:“不要,我要吃你做的豉汁豆腐,阿宴哥哥,求求你啦……”

      豆豉汁煨豆腐,撒上一把绿油油的葱花,软软滑滑的口感,盐咸溜香的味道,色香味俱全,好吃极了!

      小少年眼尾荡起一弯月牙,哼笑:“还劝学吗。”

      小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劝了不劝了,君子远庖厨,但阿宴哥哥是比御膳厨还厉害的人,不用学习也能掌管大局,心寄天下黎民百姓!”

      悠悠的小少年望着他,笑:“心寄你一个就够操心了。”

      阳光正正洒下,落在他们身上,有风跃过,光点舞动,暖暖晕染他们尚未长开的棱角。

      彼时,他们一个五岁,一个十岁;一个在牍书中初露头角,一个在厨技上小展锋芒,相偎于幼年,小孩时不时要介绍一遍自己的名字,小少年时不时要“失忆”一次逗小孩玩。

      岁月悠长,辰时短暂,转眼十载,再转眼,千百年悄然而逝。谈宴青不知小孩改了姓,正如小孩不知他拥有过往。

      “也好,就叫迟年吧,迟到的迟,年岁的年。”谈宴青说。

      谈家父母看向他,没说话。

      一行五人,外加一只阿飘在广南待了几天,感受广南不一样的年味,及至谈宴青身体恢复才回老宅。

      -

      除夕夜里。
      谈家老宅聚满谈家人,本族的,旁系的,对着谈宴青卑躬屈膝行拜年礼,像古时大家族一样尊卑有序,礼法森严。

      谈宴青辈分不高,但坐高位,这是他出生前就定下的,他习以为常,但迟年无论是做鬼还是当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被几十上百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拜,惊得屁股都不敢落座,还是谈宴青把他拉着坐下的。

      这么一拉的功夫,迟年对上一位老者的眼睛,下三白的眼斜吊着,凶狠又恶毒,仿佛一条毒蛇盘踞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给他咬一口。

      迟年被自己的想法吓着,狠狠打了个哆嗦。

      “冷了?”谈宴青看他打颤,脱掉身上的大衣罩在他身上,又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揉搓。

      迟年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冷了,小声告状:“有人在看我。”

      谈宴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堂下的人个个低头弯腰恭顺行礼,无一人抬头,他轻拍迟年手背悄然安抚,暗自将这事记下。

      仪式完成,堂下的人陆陆续续退下,到晚间席上只剩下二十来个。

      谈家的年夜饭很丰盛,全是迟年爱吃的,他吃得龙腾虎跃,却没想到还有比他吃得更欢的,只见容纳二十多个人的圆桌,谈家人埋头吃饭,不见脸庞,只余扒饭声,咀嚼声,吞咽声,一碗又一碗,就连谈父谈母谈兄也不例外。

      迟年看呆了,一口饭菜塞在嘴里都忘了嚼。

      “咳。”谈宴青咳了声,示意他们收敛点,别吓着小孩。

      谈家一位小叔率先停筷,擦擦嘴角,一本正经又矜持地喊迟年:“小年是吧,吃,别跟咱们客气。”

      说完,又马不停蹄端起海碗去盛饭,而他身旁的一谈家小辈正把第二海碗的饭菜干完,捧着碗嚷着还要来一碗。

      迟年眨眨眼,边嚼饭菜,边小声问谈宴青:“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没吃过饭?”

      谈宴青:“……”

      “不是。”谈宴青不忍骗他,残忍地道出事实:“他们天天都吃这么多。”

      “???”迟年眼睛睁得溜圆,“吃这么多不会撑吗?”

      “我们——”

      “食不言寝不语。”
      一道苍老年迈的声音打断谈宴青要说的话。

      谈宴青没理他:“我们的胃比你想象的要大很多,消化能力也是。”
      顿了下又道:“我们是吃不饱的。”

      迟年摸摸自己有些饱腹的小肚子,涨知识般又扒拉口饭菜:“好羡慕啊。”

      “食不言寝不语!”同时被两人忽视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这种礼仪还要我教你们吗,宴青!”

      “五叔。”谈宴青这才看向他,淡淡地回:“这是我家,没这规矩,况且我爸妈都没说什么。”

      言外之意,你有点多管闲事。

      圆桌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的谈家人皆停下进食,望着针锋相对的两人,目露紧张,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谈家五叔谈痦怒视谈蕴:“这就是大哥教出来的好儿子,好儿子对长辈说出的好话,大哥今日若还是不管,别怪我这个做五弟不给您面子去请老家主再出山掌管家门!”

      谈蕴擦擦嘴角,站起身走到谈痦身边拍拍他的肩旁,安抚道:“五弟,稍安勿燥,家中逆子,大哥一直在管,不劳烦老家主。”

      谈蕴这一辈有七兄弟,其中以谈蕴最大,掌管家族中一切事物,二子三子在许多年前因故去世,四子因不满家族给出两位兄长意外离故的缘由,离家出走彻查真相,至今未归,五子也就是老者谈痦,辅助谈蕴管理家族事务,拥有联系老家主清家事的权利,六子因故出家,常年不见人影,七子也就是刚刚出声叫池年的那位,因年纪最小,阅历最小,拥有被几位大哥无条件护养的权利。

      谈痦不信他的鬼话,眼神犀利扫向迟年:“大哥口头说管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管到现在宴青把野男鬼带回家,大哥都大开家门!有些事宴青不记得了,大哥别告诉我你也忘了,我们所有人都忘了!大哥也别忘了,我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是拜谁所赐!”

      “老五,这是我们的家事,就算你把老家主请出来,他也管不了做不了主。”许凝云端坐着,对上居高临下的谈痦,气场丝毫不减:“还有,你现在这样貌,是贪得无厌咎由自取,怪不了谁。”

      “呵呵呵……”席上站起一位女性头戴白素小花,手牵一小孩,笑容讽刺:“大嫂这意思是老家主把家族交给大哥管,整个家族就成了你们的家事,只要有利你们家的事就都是好的对的,丝毫不用管我们是死是活,对吗?”

      “我没这么说。”许凝云皱眉:“阿复媳妇,我知道你丧夫的日子不好过,可我自认为这么多年我们一家都不曾亏欠你,好的吃的都是优先往你家和老三家送,你想养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孩,我也不曾阻拦,你要改嫁,我们也愿意帮你请示老家主,倒是不知道你对我们有这么大意见。”

      “哈,你不知道?我今儿就告诉你我对你们的意见可多着!”谈家二儿媳妇李素画面容崩溃,撕心裂肺吼道:“当初我家老二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成为寡妇,外人不知道,大哥大嫂忘了,阿宴不记得了,我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吼完,她又满眼血丝看向谈宴青和迟年,血泪从她眼角滑落,凌乱她的缟妆:“宴青,今天婶娘就告诉你,你二叔是怎么死的,你五叔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的,你给婶娘好好记着,可别再忘了……”

      “老二媳妇!”
      “二婶娘!”
      谈蕴、许凝云和谈纵明三人异口同声喊道,拦住她。

      “爸妈,哥,你们让婶娘说。”谈宴青牵紧迟年的手,和他一起站起来:“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忘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不过是带了个喜欢的、命定的人回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避讳又痛恨。”

      “你、你们都是害死阿复的罪魁祸首!”李素画指着谈宴青,又指向迟年:“特别是你!”

      “我?”迟年瞪圆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他只是一只刚成人的鬼,什么都不知道啊。

      谈宴青见她矛头乱刺,无辜牵连,顿了下,径直牵着迟年走出厅宴,留下一众两两相望不知所措的族辈。

      “你们都不得好……”

      咒骂声跟在后头蹿来,谈宴青单手捂住迟年双耳,不经意间将人裹进怀里,迟年眨眼,抬头看了他片刻,声线清脆:“我不怕。”

      “嗯。”谈宴青应,没告诉他怕的人是他。

      两人走在回廊上,冬季的花草树木大多枯萎凋零,谈家老宅是个例外,随处可闻花香果味。

      大院中央雪梅傲然挺立,院角种着不同季节的果树,在凛寒的冬季散发诱人的香甜味。

      迟年慢了步子,眼睛看了看远处的梨树,又滴溜掉回瞅瞅谈宴青,想吃的心不言而喻。

      树下积雪盈盛,谈宴青让他站在廊下等他,只身前往摘了一兜梨,又挑了颗大的,用衣袖擦了擦递给迟年,迟年接过咬一口,汁水溢满口腔,淡色的唇瓣被水光染得滟滟红润。

      谈宴青目光触及,转瞬移开,看向后头跟着的阿飘:“给你也摘一个?”

      阿飘摇头,说不要。
      他吃不了。

      谈宴青没说他可以吃到,如果他愿意吃他喂的。

      阿飘暂时没这个想法,只见他垂下眼睫,低声说了句:“不怪你。”

      谈宴青和迟年齐齐看向他,知道他在说刚刚那件事,谈宴青道:“那怪谁?”

      池年的眼睛一寸不落地盯着他,出口的话轻而重:“反正不怪你,阿宴哥哥。”

      谈宴青心神一震,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情难控制得想要摸摸他的脑袋,意料之中地没碰到,阿飘却眯了眯眼,满足地在他手心蹭了又蹭。

      “不准蹭,他是我的!”

      迟年气红了脸,拍地掉谈宴青的手不算,甚至还撸起袖子打鬼,意料之外地,他打到了阿飘,刹那间,他身上也是一阵剧痛。

      “唔!好痛…”迟年捂住自己的左肩,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硬生生憋住没让它掉下来,丢面子。

      谈宴青想拦他的手慢了一步,被打的那只鬼像不知痛似的,站那眉都没皱下:“打我,你要承受数倍的回返疼痛。”

      “为什么?”迟年瘪嘴,看向谈宴青的那双圆眼满是不解和委屈。

      谈宴青正想回答他,被阿飘抢了先,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因为你占据的是我的身体。”

      “才不是!”迟年捂住耳朵,不听他的鬼话。

      谈宴青看了眼阿飘,他吓鬼也要学会适可而止,阿飘抿唇,听话地闭上嘴巴。

      然而当天晚上,迟年还是梦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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