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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杏仁春卷 小鬼掉怀里 ...

  •   迟年眼睛一亮,抬手去抓那飘忽又丑陋的鬼符,刚碰到,鬼符猛地消散在空气里。

      “……”迟年两根眉毛皱起,怒瞪焱冥:“耍我不好玩!”

      焱冥耸肩,笑:“好玩。”
      况且那个人也喜欢看,耍耍这小鬼头逗逗乐子怎么了。

      迟年蹭地跑过去,使劲摇他肩膀,“你醒醒!你醒醒!”

      焱冥一时不察,被他晃得头晕脑胀,待眼前的星星飘走,那双戏谑的眸取而代之变得平静,像忘川河的晴水波澜不惊,又像血池的冷雾,凝寒刺骨。

      迟年却一点都不怕,欣喜地唤了声:“阿明!”旋即,撇嘴告状,“阿明,你都不知道,小冥总趁你不在欺负我!”

      焱明听完,眉心一抽,平静的眸染上一丝正常的阎鬼味儿,揉眉出声安抚道:“我替你教训他。”

      也不知道他那一胎双生寄于一体的好弟弟从哪看出他喜欢这小鬼被欺负得抓耳挠腮、蹦跶跳墙的样子,总是乐于给他找麻烦——替两人拉架,散闲事。

      “阿明,你可得好好教训他!”迟年猛猛点头,正大光明给他上眼药水,“不然,他下次肯定会一直霸占你的身体,不让你出来,这次他还趁你不在,把鬼王爷爷的呼气孔堵住不让他呼吸,还抢走了我的玉牌,不还给我……”

      迟年气都不带喘的,说了一大堆,丝毫没有发现焱明的眸子一直在闪烁,明暗交杂,混乱无序。

      “&%#$%&%……”

      焱明浑沌的意识里,还有一只在蹦跶的小鬼,顿时头更疼了,狠心压下那只小鬼想要冒头的怒动,应好,然后将焱冥私自扣下的东西物归原主。

      红绳挂吊的玉牌掉进迟年掌心,刹那间,暗沉鬼界炸出一阵红光。
      暗红漩涡倾覆鬼界,直直打向鬼殿大堂,将迟年整只鬼缠绕住,吸裹住。

      迟年消失在鬼界。

      焱明一惊,反应过来,日有所思盯着迟年消失的地方看了会儿,嘴角扯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他还会回来的。”

      鬼殿回荡他的轻笑,笑声散去,只听一声轻叹,“待他回来前,咱们先把家里的脏东西清理掉。”

      ……

      鬼界外,人世间。
      古咒绕祠堂,黄符满黑棺。

      卜尔跪坐在蒲团前,双眼微阖,面容慈穆,一如千百年前。

      祠堂里,红光乍现,黑棺渐渐变深,又慢慢地承接不住血水的份量浸润地面,淌出一地暗红打湿卜尔的蒲团,卜尔缓慢睁眼,双手合在胸前,叨唠了声“打扰”,推开沉木的黑棺。

      只见棺里刹然躺着两具人身,一具鲜活,衣裳整洁,不过尔尔,鲜血淋漓,呼吸微弱,昏迷不醒,另一具穿着与当今审美不符的青色长袍,头发是时下流行的短发,安静地趴在那具鲜活的身体上,苍白的小脸一片祥和,毫无生气。

      两具身体,一躺一趴,一抱一环,一如从前密不可分,又脆弱不堪。

      卜尔恍惚半晌,才想起从血海里拾起一块破碎的白玉,和一块完整的白玉,小心供放在灵牌之上。

      两块白玉顿时像找到灵魂相契的人身,纠缠在一起,破碎,修复,粘合,完好,沉甸甸的玉,洁白无瑕。

      谈宴青意识慢慢清醒,睁眼,浅色的瞳孔布满血丝,目光触及怀里的人,猛地一缩,紧紧箍住他的腰。

      迟年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昏昏沉沉的脑子更晕了,云里雾里揉眼醒来,对上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迷离的眼骤然清醒,身子往上一挣,想像当鬼一样飘起来保持安全距离,却发现怎么也挣不开。

      迟年呆愣片刻,又惊又惧地在谈宴青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目光沉沉,死死盯住自己,整个鬼更害怕了,小小地缩成一团,小小声问:“你能看见我?”

      整个鬼都被他抱住了,他还在纠结是不是被看见了。

      谈宴青没忍住笑了下,眼里的血丝慢慢褪去,放在迟年脸上的视线又轻又柔,嘴上不忘逗他:“能,很早之前就看见你了,我的饭和血还好吃吗。”

      “对不起……”迟年小身板抖了抖,声音更小了,又愧疚又忧心,“我不是故意偷吃的,也不是那类以血为食、迫害人类的吸血鬼……”

      “我只是太饿了……”

      狭小的黑棺,寂静的祠堂,回荡他小小的、软软的颤音,谈宴青不忍看他这般小心翼翼,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放缓声线道:“想吃就吃,不差你这一口吃,别怕。”

      迟年睁圆眼,静静趴在他怀里,仰着小脸问,“血也不差吗?”

      “不差。”掌心的发丝柔软温顺,手感极好,谈宴青没忍住又揉了一把,“但我有个条件。”

      两人一躺一趴的,迟年慢半拍意识到这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姿势,于是双手撑在谈宴青的胸腹上,跨坐起来,脑袋冒出棺材盖,双脚放在谈宴青腰两侧,天真地问谈宴青什么条件。

      谈宴青从下往上轻轻圈住他:“跟我回趟家,见父母。”

      “啊?”迟年指着自己,“我吗,可我是一只小鬼诶,不会吓着他们吗?”

      “不会。”谈宴青说,“被吓着也是他们没本事,胆子小。”

      “可是……我不是在鬼界吗,怎么突然跑上来了?”迟年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呢喃着不解,“还有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的,我怎么也能碰到你了……”

      “想这么多是长不高的,小鬼。”谈宴青说,“你现在需要考虑是,怕不怕我,要不要跟回家。”

      “不怕。”迟年摇头,一把抱住谈宴青,应道:“要跟你回!”

      谈宴青忍不住又逗他:“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迟年望着他,反问道:“你会吗?”

      “不会。”谈宴青嘴角上扬,“好不容易有只小鬼愿意陪我,我才舍不得呢。”

      迟年跟着抿唇笑,丝丝缕缕的光钻了进来,笼在他们身上。

      -

      回程路很慢,谈宴青失血过多,精力尚不足,一路上仍抱着迟年不放,睁眼抱,闭眼也抱。

      迟年作为一只初入阳间的真鬼,不知道人类的安全距离是多少,跨坐在谈宴青身上,累了就窝进他怀里睡觉,醒了就勾弄他坠落肩颈的发丝。

      随手请来的代驾不经意间从后视镜看到两人的相处,面色从惊恐到波澜不惊,花了整整一个回程。

      卜尔中途下车,要回山上去,谈宴青放下车窗目送,卜尔看了他怀里的小鬼,慢声道了句注意。

      谈宴青点点头,没说话。

      车继续向医院方向开去,迟年又困又累,张嘴打了个哈欠,问谈宴青还有多久。

      “快了。”谈宴青低声安抚。

      抵达医院附近的酒店时,天全然黑了下来,夜市的灯一簇一簇的,点亮黑夜,街边的小贩叫卖着,迟年的肚子咕噜咕噜响着。

      “饿了?”谈宴青偏头笑问,迟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肚子,点点头。

      “想吃什么。”

      谈宴青牵着他往夜市走,热腾脆乎的春卷刚出炉,滋滋冒着香气,迟年眼睛一亮,不肖多说,谈宴青就懂了。

      春卷金黄酥脆,裹着冬意的炉火气,外层缀满杏仁碎,一口咬下去嘎嘣脆,嘎嘣响,迟年嚼得不亦说乎,可见是真饿狠了,都不用等谈宴青投喂,自己双手捧着就能吃,吃到一半,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举着半截春卷呆愣在原地,嘴角还残留点碎渣。

      谈宴青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残渣,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我、我……”迟年震惊到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我好像能吃到东西了?”

      “嗯。”谈宴青浅浅一笑,“能吃到东西很奇怪吗?”

      “不是,我以前不能吃到东西的。”迟年以为他不知道,解释道:“阳间所有的东西,我都只能被它们诱惑,怎么也吃不到嘴,我都饿了好几百年了……”

      迟年倒着岁月,喃喃道:“直到遇见你,我才真正尝到食物的味道,饱腹的感觉……”

      “好可怜……”谈宴青感同身受般叹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小鬼……”

      “不可怜。”迟年不赞同地摇头,“一点都不可怜,我只是想吃吃不到,但从未吃到过,比起吃到过又不能吃的,他们才真的可怜。”

      “是么。”谈宴青说,“你觉得得到再失去,比从未得到更可怜?”

      “嗯……”迟年咀嚼着春卷,含糊道,“是这样的。”

      “那我现在有你陪了,如果你离开我了,我是不是很可怜?”

      谈宴青垂下眼睫,看着他问,迟年被他反将一军,愣了片刻才说话,“我是一只小鬼,机缘巧合短暂回归阳间,鬼界才是我该留的地方。”

      在此之前,迟年从来不认为自己归属鬼界,但这一刻,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是一只阴间小鬼。

      谈宴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迟年察觉他情绪低落,春卷也不吃了,小心翼翼包好放进袖口里,擦擦嘴巴,咽咽嗓子,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现在,还是以后。”

      即使恢复鬼身,也会陪着你。

      骗子。
      小黏人精变成小黏人鬼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骗他。

      “张嘴。”

      谈宴青走到隔壁小摊,买一瓶热好的温牛奶,插上吸管递到骗人的小鬼嘴边,迟年下意识张嘴,牛奶的醇香占据口腔,迟年眯眯眼,满足地又道:“我真的不会离开你的。”

      谈宴青敷衍地嗯两声。

      两人正聊着,打前头飘来一只鬼,迟年护鸡崽似的挡在谈宴青身前,谈宴青被迫躲在他身后,视线越过他发顶看清那只鬼。

      竟和迟年长得一模一样。

      迟年咬着吸管呆愣片刻,怒了:“你谁?”

      飘来的“迟年”身形挺拔似竹,一双眼波澜不惊:“池年。”

      像照镜子一样,毫无差别的两张脸,一个骄热似火,一个平淡如水。

      “我才是迟年!”迟年跳脚。

      谈宴青揽住暴躁小鬼,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姗姗来迟的阿飘眼里闪过一丝莫名情绪,像是不解:“你为什么抱他?”

      平静的语气配上嫩生生的脸,像极了谈宴青初见小鬼,吃不着饭委屈巴巴的小可怜状。

      谈宴青心下酸软一片,怀里的小鬼像是察觉了他的心软,抬起眼,怒瞪他:“你信他,还是信我?”

      这番较真燥怒,着实有违他之前当鬼跟在谈宴青身后混吃混喝的乖巧听话,偏生对面还飘着一个乖巧听话的:“你可以抱一下我吗,我好饿,你抱抱就好了……”

      “不准抱他!也不准给他喂吃的!”

      迟年从谈宴青怀里挣脱出来,扯着他绕过鬼往前走。

      鬼不依不饶跟着。

      迟年气得往他身上揍了一拳:“不准跟着我们!”

      这一拳没打着鬼,反倒结结实实砸在谈宴青身上。

      “你居然护着他?”冬日的水汽飘进迟年眼眶里,裹着热意从他眼睑滑落,砸在地上,嘈杂的人声嘣出清脆的啪嗒声。

      谈宴青伸手,迟年“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不要你!”

      谈宴青头回强硬,扣住他的手,俯身轻轻擦拭他眼角的水珠,待他眼角的雨水散尽,彩虹若隐若现时,谈宴青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你。”

      迟年靠在他怀里,鼻息尽是他的鲜血腥甜锈味,莫名地安静下来,闷在嗓子里的哭音依旧怒气满满:“他才不是我!”

      “他是你。”谈宴青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轻飘飘,不带丝毫情欲:“打他你也会痛的。”

      迟年不信他,却在他清浅的呼吸中软下态度,纤长的睫毛在他手心挠啊挠,乖极了:“那我不打他,你也不准抱他,更不准像现在这样对他。”

      飘来的“迟年”见谈宴青亲另一个自己,霎时愣住,喃喃唤了声什么,轻飘飘的,被冬风带走,无人听见。

      谈宴青微微站起身,离迟年远了点,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应了声,迟年不满他的撤离,霸道又蛮横地扯住他,踮脚在他下巴上啃了口。

      霸蛮的小模样活像几百年没吃过食物的饿狼饥虎,生生在谈宴青下巴处啃出一圈牙印。

      谈父、谈母、谈哥就是在这时间冒出的。

      “咳。”谈父谈蕴见两人抱成一团,久久不分开,没忍住清嗓子轻斥道:“大街上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谈哥谈纵明生来就是谈父的冤家,不给面子地回怼:“古板,庸俗,腐朽。”

      谈母许凝云眼风一扫,父子俩顿时收嘴,她又看向谈宴青,示意他别太过火。

      谈宴青拉开在他身上胡闹的小鬼,把他护在身后,唤了声:“妈。”

      迟年在他身后冒头,又乖又软地跟着喊妈妈。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蓝长袍,身量修长挺拔,藏在谈宴青身后,像江南春雨里破土的小笋,模样讨乖,眉眼生动,不似后来翩翩公子温文尔雅,礼貌疏离。

      许凝云一阵恍惚。

      “妈。”谈宴青又喊了声,把迟年从身后带出跟他们介绍,“这是我要找的人,叫…”

      说到这,谈宴青才想起他忘了问小鬼的名字,尽管他知道。

      “迟年。”迟年不怕生地接住他的话,嗓音嘎嘣脆:“我叫迟年,迟到的迟,年岁的年,是要陪他一辈子的人。”

      “迟到的迟,年岁的年?”

      谈宴青为了不在他面前暴露太多破绽,顿了话,倒没想到有意外发生,“不是池塘的池,年糕的年吗。”

      “不是啊。”迟年睁圆眼歪头看他,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于是又强调了遍:“我叫迟年,是迟到的迟,年岁的年。”

      话落下的声音凿凿有力,像晴天里暴闪的雷电,劈开那些被遗忘封存的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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