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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糖渍年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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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凝云收回录像带,见谈宴青沉默下来,嘴上继续下刀子,“还要去找吗?”
谈宴青走过去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声谢谢,回道:“要的,妈。”
“为什么。”许凝云不解,浑身的刺因为他的一句道谢软了下来,“小宴,它是吸你血长大的,日后只会更拖累你,让它回鬼界,或者让它自由生长不好么?”
谈宴青说:“他是我自愿用血养大的,没经过他同意,也许他不愿呢,单这一点,我就要对他负责。”
许凝云深深看他一眼,让了条路出来,“但愿你日后记起不会后悔。”
谈宴青没说话,他不懂他们眼里的凝重和深沉,许凝云也不希望他懂,主动抱了下他,轻声说:“妈在这等你,回来给妈做顿饭吧。”
谈宴青应下,原先没有目的地,这下好像都清晰起来,急躁的心压在井底沉浸,伤口重新包扎好,谈宴青独自前往那座小庙。
说来也巧,魂灵寺就在宁家庄附近。
几桩枯木,几片破瓦,一座小庙,日升月沉,它还是二十年前的样。
谈宴青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迎来几个袈裟褴褛的和尚,眼睛闭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叽里咕噜对着他一顿念。
谈宴青眼都没抬,直奔后院。
镜头越过,五十岁的老头,像七十岁,七十岁的老头还是那个样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终于来了。”
语气像是一直在等他。
谈宴青脚步一顿,“你认识我?”
“当然。”老头负手而立,还是一副笑颜,眼睛却望天倒了倒,像在数日子,“我们很早就认识了,谈司署。”
“是么,看来卜尔大师对于我今日的到来也不意外。”谈宴青对于听不懂的一概选择留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莫不是有勘前尘后世的本领?”
“算不得算不得。”卜尔摆手,笑:“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
谈宴青道:“谈司署?”
“非也。”卜尔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秘样,褴褛衣䘧立风飘然,倒让他的话更加不可信,“受你所托。”
“……”
谈宴青坚信自己骨龄二十五。
卜尔见他面色微黑,笑得更畅快,“信不信于你,想找回小鬼也是!”
这才是今天的正事,绕了半个圈子由卜尔自己提起,谈宴青掌握主动权,受他情绪影响,他面上也微微点了点笑,“既是受我所托,你也一直在等我,大师不妨猜猜对于找小鬼这事,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卜尔捻着白胡须,当真和他玩起游戏来:“我猜猜呐,你接下来一定会做一些见血的事,比如取自己的,又或者去宁家庄震慑一些蛮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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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
拽着老头去宁家庄抢棺材,被宁家庄剩余的人围住时,谈宴青心想,还真让这老头说对了。
宁家庄被他和关由两人一通搅和举报,就剩下几个涉世不深的小孩和他们延缓拘留的监护人。尽管这样,也不妨碍他们在看见谈宴青时怒目横眉。
“呸!”有人朝地上啐了口,骂道:“恶徒,你还敢回来,真是不要脸到极致!”
小孩有样学样,跟着朝他们吐口水。
谈宴青视若无睹,一心只有那口棺材,卜尔被他拉拽着毫无风度地吐回去,“你们才是恶徒,呸呸呸。”
“呸呸呸——”小孩不甘示弱,又是做鬼脸,又是拍屁股地跟在他们后面唱儿歌,“略略略——你们是大坏蛋,讨人嫌,没人要……”
卜尔眯了眯眼,笑着回:“你们是烂花朵,不尊老,说脏话,没人爱,爸爸妈妈蹲大牢……”
“哇呜——”小孩被气哭,转身抱住自己的监护人,使劲扭着小身子哭喊,“妈妈,打他们,他们不听话,我有爸爸妈妈爱,呜——”
谈宴青静静围观七十岁老头大战七岁儿童的全胜场面。
被小孩呼唤的大人迟钝地觉出谈宴青的目的,顿时展开双手拦住他们,“再往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祠堂就在眼前,谈宴青哪能听她们的,松开老头,一个巧劲就转了过去,只留卜尔一个老头面对四五个五大三粗的妇人。
卜尔:“……”
卜尔皱巴巴的眼角狠狠一抽,面上还得笑呵呵,“阿弥陀佛,各位女施主,麻烦借过一下让老头子我过去一下……”
各位女施主对他还是比较友好,二话不说就让了条路:“麻烦大师给我们治治他。”
“?”卜尔刚往前走两步,闻言不可思议地回头,又指指前头,“各位莫不是没看见我是他带来的?”
“你和他们不一样。”妇人们摇头,眉目和善,一点都不像对谈宴青怒目的样子,“你在来我们县令大人超度的,是能让他下辈子投胎过得好的人。”
“……”
卜尔一时无言。
这个庄子的人啊,从前没过过好日子,如今又太过愚昧了,那人的一片真心就这样被他们反复践踏。
卜尔叹了口气,唏嘘道:“你们祖宗就没留下其他的传宗言吗?”
几个妇人满眼疑惑地摇头。
“你们崇祭的池县令有位相好。”
卜尔老神在在地说,妇人们听完神色顿时肃然,就连哭闹的小孩都安静了下来。
卜尔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捻着胡须朝前头指了指,慢声道,“喏,前面那位啊,就是你们池县令的相好。”
妇人们愣在原地。
谈宴青走进祠堂,眸色沉沉地扫视着里面一切。
时今,人死依照传统都会留张黑白底照挂在灵台,生前的经历编撰进一则泛黄的小册子里,外人难以窥探,这位池县令却完全相反。
事迹被传颂,画像没一张,估摸着世代祭拜于他的宁家庄后人都不知他模样。
谈宴青揭开棺材盖,外边呆若木鸡的妇人们突然觉醒,一窝蜂扑进来拽住他衣角哭喊道:“不行!这个不能打开啊!会遭报应的——”
谈宴青一意孤行,掀开了棺材。
几个妇人脸上泪水和惧怕淌了一地,慌慌张张拉着自己的小孩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像疯魔了似的,念着:“县令大人在上,我们不是有意冒犯,您要找就找冒犯你的人,别找我们……我们都很尊敬您,求您保佑,别找我们的麻烦……”
额角磕出血,她们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还在疯狂地祈求。
最后还是卜尔看不下去,出声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放心,保证不会让你们的县令找你们麻烦的。”
言语竟是讽刺,可深在恐惧的妇人们没听出来,弯着腿躬着身,颤颤巍巍带着一脸血泪和自己的小孩退了出去,其中有不懂事的小孩回头想看一眼,被狠狠一巴掌,骂他们蠢,不怕死,被县令大人带走做小鬼有的罪受……
小孩被打疼了,骂委屈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下一刻就被捂住了嘴。
谈宴青静静收回视线,棺材里空无一物,离去的人,忌讳的怕根本不存在,他们表面的祭拜,内心真实的恐惧全都暴露无遗。
后悔吗。
救了这么一群人的先祖。
谈宴青盯着那密密麻麻全是字的牌匾轻轻问,灵堂寂静而无声,没有人能回答他,沉入井底的心却慢慢跳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像气球膨胀爆炸般发出刺痛,密密麻麻的,视线每扫过一个字,就震痛一次,到最后痛到麻木,眼里只剩——
故池县魂存之立。
魂存,魂归。
白玉的牌摔裂在漆黑的棺材里,伴随着血河的流淌,沉重的盖板慢慢合上,寂静的灵堂只剩一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
卜尔跪坐在蒲团上,举着三根香,对着贡台前一盘热气腾腾的糖渍年糕匍拜三拜。
“冥冥长夜,三更血月;冢中埋骨,墓里藏魂。白玉为符,以心间血,饲有主亡灵;一纸冥契,阴阳相判,未泯得召令,归之……”
“冥冥长夜,三更血月……”
卜尔闭着眼睛,嘴唇蠕动,缓声念着千百年就消失的古咒,随着符咒的滚动生起,鬼界发生一场大动荡。
老鬼王焱阎死了。
迟年收到一盘沾着血的糖渍年糕,不知道谁送来的,他吃着津津有味儿。
焱冥坐在殿堂上静静看着,旋即面无表情地一挥手,迟年的年糕就落到了他手里。
迟年习以为常地抬头,波澜不惊地说,“看完了吃好了,记得还我。”
“谁给你送的?”焱冥打量着这碗年糕,冷着声骂道:“这老东西死了,都还不忘给你留好的。”
“……”迟年撇嘴,怼他:“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焱冥嗤笑:“你一个无名无份的寄养小鬼,怎么可能有这些。”
迟年再软的脾性在面对他三分钟后,也忍不住恼火,“不就是住你家住了三十年吗,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再说,是鬼王爷爷要我住的,又不是我想住的,你这么针对我做什么?还把鬼王爷爷的氧气瓶给拔了,真是一只恶鬼。”
“不准叫他爷爷。”焱冥额角的黑筋一鼓一鼓,被气得,实在是受不了比自己年岁还大的鬼撒娇喊老鬼王喊爷爷。
“哦。”迟年应了声,继续喊了句老鬼王爷爷,眼见着焱冥冲下来要和他干架,他忙呲溜一下蹿到另一边,好声好气道:“好鬼不动手,谁动手谁就是大叔。”
“咔嚓。”焱冥忍火忍得硬是把自己的手骨掰断了,又面无表情地掰回去,指着迟年的鼻子道,“看在你老老实实回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哦。”迟年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嘟嚷道:“年纪小脾气大的大叔。”
“……”焱冥狠狠闭眼,当作没听见,回坐到鬼王的宝座上,继续发号施令道:“下次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吃。”
以往迟年和他吵完,见他忍气落败,会应下后面他的话,但今天是个例外。
他尝出了味,隐约知道这年糕谁做的,于是他道:“我什么时候能再去阳间?”
如今老鬼王死了,鬼王之子焱冥以强压手段震慑住周边蠢蠢欲动的大鬼,但总归鬼界也还是不安全,乱得很。
为避免有的鬼趁乱出逃,为祸阳间,现在鬼界通往阳间的路被重关把守,没有鬼王的祭令,别说是一只鬼了,一瓢水都瓢不出去。
焱冥看他那恨不得飞去阳间的样儿,冷冰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不过是冷笑罢了,“很想出去?”
迟年不计较他难听的声音,哐哐点头:“嗯嗯!”
焱冥指甲一弹,祭令现出,再一晃,祭令飘到了迟年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