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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鸡鸭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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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青等它吃完,买单,收拾卫生的店员挠头,看了又看这碗没动筷的饭菜,饭店的老板跟着迎了过来,问谈宴青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谈宴青摆手说没有。
迟年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们刚吃完饭不久。
谈宴青避开小鬼起疑的目光,和饭店老板交谈:“听说你们这最近有场大型祭祀活动,对参加的人有什么要求吗?”
老板一听谈宴青口音就知道他是外地人,这时听他聊起这事更是兴致勃勃地介绍,“你说的是宁家庄那片吧,那儿啊,对来往的祭拜参与的客人没什么要求,就一个字虔诚,只要你是诚心去的,就够了。”
世间最难求的就是一个诚心。
来来往往成千上万人,又怎么辨别他们是否诚心呢。
谈宴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老板咧嘴,露出一个你我皆知的笑,谈宴青瞬间懂了。
世间万事,离不开一个钱字。
钱多,就虔诚。
谈宴青瞬间丧失了去宁家庄的心,却不知道如何对小鬼说,那样一个腌臜的地方,他不想领他去。
谈宴青能听懂的,迟年也听懂了,和谈宴青想法完全相反,他听完,对那个地方更感兴趣了。
腌臜的地方,小鬼去,正正好。
负负得正嘛。
人间游荡一回,小鬼也学了不少现代数理知识。
谈宴青听着他碎碎念,低笑了声,问饭店老板最近举办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你可问对时候了,就明晚!在宁家庄东村!”老板双手一拍,满脸兴奋道,“宁家庄你知道吧,就我们这条街一直往前开,再拐个右弯,进入西岔口开个十几公里到城郊山,就是宁家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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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家庄。
山林小村落,风景很美。
车子开到城郊,林木错落,花草摇曳,高低起伏的小山,脱离城市的喧嚣和繁华,宁静又自然,偶有小河穿过,沥下一片清凉。
跟着小河的水淌进宁家村,入眼是大片田野庄稼,四通八达的田埂,碧蓝的湖泊,不规则地参杂其里,别有一番风味。
小村庄很大,房屋保留着古建筑手法,楼层不高,分前后院,后院两层高,顶层成三角体,有阁楼支出,前院用枯枝横条围栏,一口水井吱呀吱呀在前院晃出水,有居民佝着身子在青石累砌的洗衣板上搓洗衣物。
这是一路行来,见着的第一个人,关由摇下车窗喊问,“大娘,宁家东庄怎么走?”
穿着长袖厚袄,发上佩戴头饰的妇人看了他们一眼,手指往前边指了两下,又转两个大弯,完成任务一样收回手,又低头去清洗她的衣服。
“什么情况?”关由一头雾水地升起车窗,继续往前开,越开越觉得奇怪,“阿宴,我怎么感觉这地有点不对劲儿啊。”
后视镜里,指路的妇人直起了身子,站在青石板前,静静看着他们。
谈宴青坐在副驾,轻瞥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也许是真不对劲儿呢。”
也许误打误撞来对了地方。
“刺啦——”
关由猛地一脚刹车踩下,车子前倾后仰,连带着车里的小鬼半个脑袋都支楞出车顶。
“怎么了?”
迟年从车顶飘下,摸了摸自己毫发无损的脑袋,满眼疑惑。
“有东西压车底了……”关由憋着口气,朝谈宴青解释了句,开门下车。
逃窜的飞鸡卧趴在车下,圆滚的脖子滋滋流血,一只翅膀被轮胎压着,另一只扑棱着,谈宴青坐上主驾把车往前开了点,鸡“咯——”地惨叫一声,扑出车底。
车子再停下时,一群拿刀的刽子手把关由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拎起出逃的祭品,见谈宴青下车,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你们来做什么的?”
“参加祭祀。”谈宴青出手阔绰,却不料人家根本不领情。
“把他们给我抓起来!”为首的屠夫大喝一声,其他人依言行事,举着刀一步一步压缩空间,把谈宴青他们扣住,其中有个汉子趁机一把夺过谈宴青手里的钱。
关由正活动关节,准备大战一场,却见谈宴青朝他摆手,于是顺从地被汉子反手压住,跟着他们走到这场行动的目的地。
祭祀的活动场很大,外场搭起一个大红棚子,摆满了桌椅,棚子外是一只只白花花的鸡鸭鱼肉,几个穿着和青石板洗衣的大娘一样的妇人站在刀板前,叮叮咚咚地剁肉,还有面带布巾的几个汉子站在一口大铁锅前,举着铁铲炒菜。
虚白的炊烟袅袅升起,内场是红布裹饰的祠堂,堂下有一口红布盖好的棺材,棺材前是祭祀的贡品,有人跪在贡品前匍拜。
谈宴青和关由被压到此地。
“跪下!”
压他们过来的汉子对着谈宴青呵道,见他不跪,甚至准备动脚来踢。
谈宴青揉了揉臂膀,反脚一勾将他带倒在地,迟年跟着踢了他一脚,变故惊动内外场所有人。
“唰”地一下,妇人、汉子齐齐放下手中的活冲跑过来,面色严肃又愤恨。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关由见他们人多势众,笑得和气,丝毫忘了他刚利落把人放倒在地的事。
“你们这是要好说的态度吗?!”一剁肉的大妈举着刀,恨骂道,“毁了我们的祭祀,你们也别想离开这地!”
“谁让你们一来又是压我们,又是让我们跪下的。”关由转着手腕,笑容不变,“我们当然得先了解了解情况。”
“你欺人太甚!”一汉子举着铁铲就往关由的方向拍去,关由侧身一躲,握住他的手臂往下一折,反制他跪着贡台前,“是你们欺人太甚。”
莫名其妙把他们带过来,又莫名其妙让他们跪不怎么是人是鬼的棺材。
一群莫名其妙的村民开始了他们的围攻,对付这么些个人手有寸铁的人,谈宴青和关由不在话下,但他们都好像不怕疼不怕死一样,负伤了也要往前冲。
在他们又一次围上来时,谈宴青和关由对视一眼,借着他的掩护往前冲了两步,手扣在红布盖好的棺材板上,“别动!”
再不讲道理的人也有软肋。
刹那间,妇人和汉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说话的声音更是发颤,“你、你别动。”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谈宴青手搭在棺材板上,有一下没下地敲着,举刀妇人,拿铲的汉子心颤颤地跟着他的节奏跳着,哆哆嗦嗦道,“能、能,你别动它,会遭报应的……”
谈宴青朝祠堂深处看了眼,漫不经心道,“还不出来吗。”
空气凝了一瞬,一老者拄着拐从里边走出来,年迈的嗓子空寂幽灵,又神神叨叨,“年轻人,你是他选中的人,理应跪拜他呐……”
迟年听得耳朵痛,好像这声音曾在耳边荡过千百年。
谈宴青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是说你们这祭祀靠虔诚么,怎么还有天选的神论?”
老者眯眼,捻了捻灰白的胡须,叹息道:“只有你,不靠虔诚。”
“那我呢?”关由笑嘻嘻地问。
“你?”老者眯眼,打量了他一眼,“你顶多算个陪衬。”
“哈哈。”关由大笑,“好无理的论断,你们宁家庄这神神叨叨的祭祀,经过法律允许了吗,怕不是警察一来,你们这些人都要进局子祭拜。”
老者不为所动,转眼对着谈宴青道,“跪吗?”
谈宴青当然不跪。
只是正当他要拒绝时,突然听到小鬼喊叫了声,声音惊惶失措的,谈宴青抬眼看去,已然没有了他的身影,分明打架时,还跟着他后头补脚,站在他身前挡刀。
心乱糟糟地跳,谈宴青失了镇静的分寸,躁动像狂怒的狮,燎原的火席卷他,偏老者还在耳边念经般得问他跪吗跪吗,“不跪”二字卡在喉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谈宴青解下发烫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手指发白,青筋鼓裂,指尖的血被割开,被放逐,谈宴青又等了会儿,没等来贪吃又好血的小鬼。
“去广南,那里你想要的答案……”
“动了会遭报应的……”
“你是他天选的……”
“跪吗……”
谈宴青在混乱的思绪中终于想起要看棺材的牌匾,老者却像是洞察他心一样向前拄了一步,挡住牌匾,眯着眼又问他跪吗。
跪。
只要能换回小鬼。
谈宴青屈膝,在将将落地那一刻,迟年捧住了他,低声对他说别跪,膝盖被清风拂过,谈宴青义无反顾地跪了下去。
祠堂外,爆竹噼里啪啦响起,红色的纸飞扬在空中,举刀的妇人放了刀,拿铲的汉子放下了铲,老者抛下了拄杖,皆双膝跪地,叩首匍拜。
谈宴青在一片热闹的虔诚中看清牌匾的字——故池县魂存之立。
迟年陪他跪在小蒲团上,耳畔是喜庆蹦脆的爆竹声,身旁是朝夕相处的饭主,周遭是虔诚的跪拜者,他神情恍惚,有些不知今夕是何时,好像很久之前他这样陪跪过,是错觉吗。
棺材里走一遭,阳魂破散,鬼魂归灵,忘却人间事,会有人替他们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