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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凉茶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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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穆的祠堂除了一口棺材,还立着许多墨黑横匾,字字句句镌刻历史长河:
千百年前。
宁家庄,隶属南洲昆南县(现广南市苏南县),是个偏僻又落后的小村庄,地势崎岖,林木稀疏,土壤贫瘠,全村人口不到百户,不受府衙重视。
一代又一代的宁家庄人,靠着零星两块土壤稍肥沃的田地维持生计,艰苦劳作,米粥掺泥,野菜下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十年,终于在建丰二十三年迎来曙光——
昆南县原县令任期到满,政绩可圈可点,职位上调,县令位空缺,县丞、主簿二人争得不可开交,朝廷介入,下旨派遣一翰林院修撰出任县令一职。
新上任的县令,有副好容颜,性子温润如玉,举手投足一股书卷气,是建丰二十二年的探花郎,也是京城大官不受宠之子。
初来,他没有杀鸡儆猴的好把式,从从六品到正七品,从繁华都城到贫瘠南县,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包括南县的百姓。
府衙里的排挤更是激烈到避无可避,防不胜防,年迈的县丞仗着资历深、人缘广根本不为他所用,有靠山的主簿记仗着背后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衙里重要事务,他讲究亲力亲为,到最后也只能亲力亲为。
上任第一年,昆南县正逢大旱,田野农作物颗粒无收,各家各户靠往年囤积的粮食,和常平仓的救济粮宅家度过难熬的旱季。
宁家庄是个例外。
宁家庄,没有肥沃的土地,没有富余的水源,没有官府的接济,这里的人,每年能吃饱的日子捣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更不用想什么囤粮过旱年的美好奔头。
宁家庄也是整个南县旱灾最严重的地方,旱灾第二个月就活生生饿死了二十一人。
他们曾上门低声下气求述,不得,只好蛮横撒泼抢一碗富足官员的米求生,最后落得个被封嘴、被关押、被看管的结局。
旱灾第三个月,县令要上调的风声泄露出来,县丞、主簿争喋不休,言语、小动作打得不可开交也没人敢把旱灾的风声露出去。
旱灾第四个月,是昆南县原县令向上调任的第一月,宁家庄百户人家在这一月不足五十户。
县令走了,新县令来了,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宁家庄人你护我,我护你,冒死突围,流血带伤磕跪到新县令鞋尖前,为村里小孩求一口粮水生机。
年轻,甚至可以用年少来形容的新县令,弯腰扶起地上伤痕累累的人,见他面黄肌瘦,唇角干裂,给他递上一碟消食的点心和凉茶,细问他发生了什么。
天从冷白到暖黄,宁家庄人的求诉从哽咽到嚎啕,自这天以后,悬在他们头上那把刀,关乎他们生死存亡的事,像毛球扯线头,从卡顿到丝滑,拉转成一根柔顺的线——
期满、功绩可看的上调县令,年老、资历深的县丞,背后有靠山、无所畏惧的主簿皆被押入大牢,秋后问斩,其他一干系涉及此事的官员痛打二十大板,百姓观刑,以示惩戒。
从没受过朝廷接济、县令平看的宁家庄人得了衙门救济粮,灾难中幸存的村民孕育的血脉延续至今。
他们感恩,他们跪谢,他们祭拜,他们骨子里仍带有极端情况下的极端行为和思想。
新县令教他们挖井修渠、建仓蓄水、筑堤围田,为他们寻找耐旱作物种子,开仓放粮帮他们度过旱季,迎来瑞雪冬日。
瑞雪兆丰年,熬过酷暑的宁家人捧着冬日的第一场雪,嚎啕大哭,热酒撒雪祭亲人。
寒冬过后的暖春,他们遵循着教给他们新县令的法子开垦荒地,撒播农种,继续生活。
天公不作美。
没人告诉他们,旱灾过后还有洪灾,也没人告诉他们,宁家庄有新县令舍命援救。
洪灾过后的又一个初春,他们没有迎来新县令温细润的眉和温和的笑——县令救了他们宁家庄的三个小孩,永远沉没在那场洪水里。
朝廷为他追封,为他嘉奖,宁家庄人为他痛哭,为他立碑,世世代代祭奠与他。
到老者这一代,县令事迹口传虽简略,但祭奠习俗依旧明朗,甚至更胜一筹。
这些年来,宁家庄这一代人不知道从哪听说县令死时,不到二十,需要个女人陪,他们村没出人才,就是没满足县令的需求,于是村子里年轻的女人分分跪拜在灵前,昼夜不休。
灵牌丝毫没有动静。
又有人说,县令可能喜欢男的,为此宁家庄人连夜查古籍、野史,还真让他们找到了点蛛丝马迹。
据说县令幼时有个陪他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后来邻家哥哥成为建丰帝身边第一红人,他考取功名当官,为避嫌,两人才渐行渐远。
传言太过遥远,无法证实,但宁家庄人向来以县令之事为尊,一番讨论下,祭奠开始向男人伸出魔手。
这回,他们没有考虑村子里的男人,靠着祭奠活动吸引外地人,骗外地人前来跪拜,诚心宣传县令之事,诚心道县令会保佑每个祭拜的虔诚者,像保护千百年的宁家庄先人一样。
旅客求保佑,自然少不了花钱,于是传出去就成了饭店老板口中的那样,虔诚,要钱。
宁家庄人每年靠着这笔不菲的钱,修缮房屋、道路,过上富裕的生活,渐渐忘了最开始的目的,直到祭祀的鸡逃窜,飞到了谈宴青他们的车下。
据他们查记,千百年前,县令死时,墓穴里放的那只引魂鸡也跳窜了许久,直到一个千里迢迢赶来的男人到达,才咽气。
所以,在看到谈宴青下车,鸡跟着咽气那刻,宁家庄人几乎认定了是他。
宁家庄人骨子的蛮横,在千百年的骄养,和数十年灰色收入的灌溉下,生根发芽。
谈宴青报了警,关由掏出微型摄像头提供证据,迟年蔫蔫地跟着,棺材里走一遭,对鬼魂的消耗太大了,他现在感觉脑袋胀胀的,仿佛要爆炸。
谈宴青见他面色痛苦,快速做完笔录,正准备带他回酒店休息,脚刚出警局一步,就被悄悄跟来,藏着寻仇的宁家庄后人袭伤。
是个半大的小子,十五六岁,手里握着把尖刀,面带愤恨,下手狠戾。
谈宴青注意力全在迟年身上,一时不察,只能凭着感觉下意识避开要害。
“呲——”
尖刀刺进血肉,伴随着少年的一声暴呵,“你还我爷爷!我们没有做错,你凭什么报警抓我们?!”
民警们都被这一变故吓到,纷纷跑来,拉开他,尖刀大半刺进谈宴青的身体里,拔出来时,只剩刀柄那一小块没染血。
谈宴青胸口汩汩流血,染透里边的衣服,渗到外衣,脖子上的玉牌进食速度都好像没这么快。
不痛。
但应该是伤到动脉了。
谈宴青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还不忘朝小鬼看去。
迟年只觉得原本要爆炸的脑袋,蔓延到了全身,浑身都痛,眼眶也痛,他扑到谈宴青身上,想要汲取一点镇痛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
关由听说出事了,忙丢下细盘的警察,跑出来扶住失血过多,头晕眼花的谈宴青,给附近的医院打完急诊电话后,又给谈家人打了个电话。
“……对,我们在广南……苏南县第二大队,你派人过来接一下,伤他的是个半大的小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会请罪的,你先别急着说我,赶紧让医生过来……犯事的小子我会盯紧的……”
周遭一众警察听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发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被嘱咐要盯紧的半大小子,穿着厚厚的中学校服外套,分明是个接受过新社会的教育和培养的小孩。
扣住他的民警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他一脸愤懑,骂骂咧咧说自己没错,错的是他们这些看似维持秩序和公平的人,说他们道貌岸然,恶心,什么用都没有,根本看不见人间疾苦,只有就他们村于水火之中的池县令才称得上为官为人,才配得他们尊重和拥护。
关由听不下去了,直接骂道:“你们一村的人愚昧,庸俗,又无知!我要是那什么池县令,千百年前就不会救你们一村子的人,省得留你们在世间祸害人!”
男生被他骂得瞬间气红了脸,“所以你才不配让我们尊重!”
“呵。”关由懒得再和他多说,“到时候会有人教你怎么做人的。”
救护车的鸣笛响起时,谈宴青面色苍白,浑身冒冷汗,进入失血性休克状态,医生对他采取一系列急救措施,他仍没有反应,仿佛陷入了某种困境。
迟年一路陪着谈宴青,从救护车到手术室,再到ICU,时间已过两周,期间撞见两个面容和谈宴青有些相似的男人。
他们在吵架。
年纪大些的男人满脸怒火,挥手打了年轻男人一巴掌,“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你简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年轻的男人偏头,咬牙紧盯着病房,“他迟早会知道!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你是要害死他!”年长的男人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就是见不得他好!谈纵明,我告诉你,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别回了!”
“爸…”谈纵明红着眼喊了男人一声,面带苦涩,“我有时候真怀疑我们都不是你生的…”
听到这,迟年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是父子,也是饭主的亲人,年长的是他的爸爸,年轻的是他哥哥。
他穿过ICU墙角,远远地站在床边,小声对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说,“你爸爸、哥哥都来看你了,他们在吵架,你快点醒来吧,他们很担心你,我也是……”
他知道人类很脆弱,也知道尖刀伤人很致命,但他不想他是这样的结局。
一辈子很长,他要陪他走一辈子,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