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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糖炒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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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年第一次讨厌自己是只小鬼,碰不到人类,只能用拳头轻飘飘挡住这根无理的手指。
刘民生的儿子刘壮人如其名,很壮硕,虎背熊腰,啤酒肚,络腮胡,一个人有三个谈宴青那么宽长,身量却比谈宴青要矮很多,手指指过来甚至要昂首踮脚。
谈宴青挪了挪脚,把更单薄的小鬼挡在后面,笑容跟着收敛起来,眯眼盯着这根手指看了会,下一瞬——
“啊——”
刘壮发出剧烈的惨叫,捂着折了的手骨在地上打滚,刘婆子见儿子被欺负,顿时整个人发了疯似的扑上去要和谈宴青拼命,关由哪能让她如意,手一扯就把她带到边上,轻轻压制住。
刘婆子被反手扣住,破口大骂,她媳妇见状猛地掐紧小男孩手掌,小孩吃痛,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饭店乌糟糟一片,全然没把邓禾这个民警放在眼里,邓禾呵道,“干什么?啊,你们干什么!”说着,上前制止关由,关由不可能听他的,一手扣住刘婆子,一手挡开他。
“反了你们,都别查了,先给我把他们都抓起来!”邓禾气得掏出警棍,里边查看的三个下属闻声跑出来,齐齐拿出警棍对着关由和谈宴青。
案件查得差不多,闹事的,被迫闹事的,全都带走,小鬼第一次坐警车,看哪都稀奇,但这车外观看着雄威,笛声响亮,里边其实和普通小车没什么区别。
他曲着半个身子遛达一圈,撇撇嘴,觉得没意思,落下来一屁股挤到谈宴青身边坐下。
副驾的邓禾还在孜孜不倦做他们的思想教育工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仗着年轻不肯吃亏,本来查清楚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你们偏要动手惹事,现在把人家儿子手掰折了,没个千把块是过不去的。”
谈宴青靠着窗坐的,正借着玻璃看鬼,闻言也没有收回视线,语气轻飘飘,神色淡漠又傲然,“花钱买我痛快,买他痛苦,值得。”
“……”
邓禾无言,再好的职业素养和教育都挡不住有钱人任性行事。
迟年歪着半个身子,盯着谈宴青卓卓的侧脸看了许久,直到听见他说话才有动静,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地嘟嚷道,“钱不是万能的,你看起来也没有很痛快……”
谈宴青的确不爽,昨天的排骨是迟年指定的,他亲自称的,年糕吃得最多,那个老大爷吃得最香,结果一人一狗都死了,也不知道是在警示谁。
晚上陪小鬼去看年糕,他还对着年糕的小土坑一顿忧伤,絮絮叨叨说什么你会变成一只小鬼来陪我吗,我不想你来,是因为吃了那顿排骨吗,对不起……
今天上门故意找茬的这几个又说是因为那顿排骨,排骨有没有问题,刘婆子几人恶臭的打算,谈宴青都一清二楚,怪只怪他生平不喜欢有人用手指着他说话。
“这是不对的。”
他正想着,就听小鬼说这话,没忍住偏头朝他看去,迟年可没他这么的小心思,还垂着眼一个劲儿在那嘟嚷,“下次不花钱,换我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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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找茬案最终以刘婆子一家诬告并加害亲属结案。
据关由了解,那天真正有问题的是刘婆子煮的蘑菇汤,汤里的一味菌菇和林民生隐形疾病相克,他被刘婆子劝着多吃了点,死在睡梦里,刘婆子一家没意识到是蘑菇汤的问题,第二天听人说刘民生经常去的那家饭店吃死了只狗,甚至没去准备刘民生的后事,就上门来讨要说法了。
谈宴青赔了点心情费,刘婆子一家住院的住院,拘留的拘留。至于案件的起因死者刘民生,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死者刘民生,阳寿应七十有七,实六十有五,死因亲人误杀,不成怨鬼,只做孤魂野鬼,准其在阳间停留十年押回。”
地府宣判一落,一只大爷鬼叩首起身,面无表情飘荡出去,走过黄泉陌路,晃过忘情落池,沥过血池洗礼,通往阳间。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不过尔尔,人间却翻天覆地——
年糕饭店关门了。
食客们望着小黑板上关店打烊四字,皆目露同情,从查封到解封,不到一周,这个小饭店就倒闭了。
口口相传的谣言随着关店愈演愈烈,饭店老板已经坐在广南的车上了,小关师傅也从副厨变成主驾,车子一路南下,途径山林隧洞,江河高桥,乡野人间,小鬼看什么都新鲜热闹。
因着接近年关,来往的车辆很多,路上很堵,原本八小时的车程,硬生生挨到十三四个小时,导航报播不停,关由一个点刹,等通车的间隙里和正在剥板栗仁的谈宴青闲聊,“老大,这趟出去做什么?”
出了饭店就不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关由这方面一向转变很快,对谈宴青的称呼没十个也有八个。
迟年鼓着腮吃栗子仁、看风景,闻言耳朵立马支棱起来,手还不忘从谈宴青那抓过一把栗子仁。
板栗是谈宴青自己炒的,其实不用他剥小鬼也能吃,但他最近喜欢投喂,悄无声息避开小鬼要拿板栗的手,将剥好栗子仁推上,第一次迟年愣了下,第二次接得顺手,第三次吃得心安理得,有时吃得太快剥得太慢,还会扬着手晃晃催促剥栗子的人。
谈宴青能满足他的贪吃欲,自然也会满足他的好奇心,“听说广南盛产美食,去那边学习学习,顺带查点东西。”
“噢……”前边的车动了,关由松刹车跟着起步,平稳行驶后,又问:“查什么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一个人。”谈宴青言简意赅。
“哦。”关由视线放在前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广南有片地年关有大型祭祀祈福活动,动静挺响的,好像还流传了几百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谈宴青刚想说不去,就见小鬼含着满口碎栗仁,拼命点头,嚷着去去去。
凑热闹什么的,小鬼最喜欢了。
谈宴青转口对关由说去。
关由注意到他的转顿也只当他是突然想去了,没多说什么。
白天赶路,晚上还是赶路,从日光到星光再到日光,终于抵达广南。
谈纵明只说广南有答案,没告诉谈宴青具体在哪,谈宴青也不急,带着一只阿飘拎包入住五星酒店,洗漱完倒床就睡。
醒来时,星光迎面。
睡一下午,关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迟年不受限制的话,大概也是,谈宴青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刚夹起的肉,下一瞬就变得轻飘飘,再放嘴里咀嚼咽下,意料之中地,没有饱腹感。
狼吞虎咽解决一顿晚餐,关由和迟年都吃得肚皮鼓鼓囊囊,摊在椅子上。
谈宴青吃得一般,他尝不出味,最多吃个口感,何况还有个夺食小鬼。
眼见着小鬼晕碳,鼓着个肚子昏昏欲睡的样儿,谈宴青对关由道:“出去走走。”
“啊?”关由也晕碳了,不太想去,于是指指外边的天色,摆手道,“夜深了,是睡觉的好时候。”
迟年揉着眼,耷耷点头。
“……”
没得谈宴青回应,关由又道:“老大,你去吧,我现在只想休息……”
谈宴青应了声,惯人但不惯鬼,理好衣服加快步子往外走。
迟年见他走得急,睡意都散了些,快飘两步赶上他,然后趴他背后跟着移。
谈宴青肩颈凉凉地,偏头就能看见小鬼闭眼安静睡觉的样儿,脚不不自觉放慢了些,渐渐地,小鬼穿过了他。
“……”
谈宴青有些无奈,配合调动速度,星光静动,独照他一人,地上人影情长,只他一人。
城市霓虹初照,夜市热闹喧嚣,烤箱炉火汪红,人声嘈杂热情,谈宴青背着一只小鬼静静走在人间烟火里,心间温暖而烫煨。
“帅哥,要吃点什么不?”热情的人热情地邀请,谈宴青偏头看了眼,朝人嘘了声,走进一旁的深巷。
小巷的墙灰旧耸立,挡住了天边的月光,巷子昏暗潮湿,迟年忽得醒了,警惕地朝后看去,不远处,一只老鬼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
谈宴青察觉异样,当即转身,立在小鬼身前,满脸褶皱的老鬼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谈宴青仍不敢掉以轻心,这儿不是他符纸满地的房间,也不是他熟悉的地儿,是人是鬼都未知的风险,更遑论小鬼可能这地有渊源,稍不慎就又找不着。
老鬼见迟年发现他,当即冲了上来,谈宴青咬破手指,利落扯下脖子上的玉牌,往前一挡,血红的光刺亮小巷,老鬼在骤光中惨叫,却没有像恶鬼那样魂裂影散。
月光落下,裹住玉牌的红芒,老鬼捂着胸口对迟年喊饿,迟年愣愣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生者死去,变成鬼,模样会发生变化吗。
放在今天以前,谈宴青不知道,但今晚过后,他知道了答案——
会的。
死去的人,鬼魂是陌生的,恐怖的,神色是呆滞的,无光的。
而面前这个满脸褶皱,面色灰白的老鬼正是一天前死掉的刘民生,他没有记忆,只是凭着本能来寻吃得,鬼界也不知道给了他什么殊权让他找到了迟年。
也是迟年在看到他吃东西时,一口细细咀嚼,慢慢吞咽,总是对着空气讲话的习惯才认出来的。
这是它生前记忆最深刻的一幕,死后仍保留的无记忆下意识动作,和迟年对吃的痴念无差别。
迟年反应过来,惊得飘起来,叫了声它的名字,意料之中地,没得到反应。
它是刘民生,也不全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