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想吃什么》变道打灯

5、第 5 章 陈燧和站在

　　叫醒陈燧的是此起彼伏的蝉鸣与燥热的阳光。盛夏似乎是在一夜之间降临的，今日的天气远比昨日闷热，猛烈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光洁的瓷砖上，散射的金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睡眼惺忪的男人抬起头，眼前一片朦胧，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摸到一团毛绒绒且颤动着的温热，半死不活地抬起头，与精神奕奕的橘色团子三目相对。

　　橘色团子开始大叫，橘色团子要吃饭。

　　陈燧醒了，手伸进衬衣里抓着痒下床去给小福放饭。他坐在地上看小福吭哧吭哧埋头吃，地板冰凉凉，猫咪圆滚滚，看得人心里也软乎乎。小福吃完了碗里的份，抬头看着陈燧继续对他大叫，陈燧摇摇头说你要减肥。

　　插着四根筷子的橙色小冬瓜拒绝理解这句会让橙冬瓜发生胃部空虚的话，继续对着陈燧大叫，陈燧撑着膝盖站起身，打算先去洗个澡。

　　洗完澡的陈燧穿着老头背心的大裤衩走出厕所，把换洗衣服丢进脏衣篓。小福一如既往地蹲守在门口，看到陈燧出来后起身用头蹭了蹭陈燧的小腿，“喵”了一声后才款款走到墙角肚皮朝天躺下。

　　陈燧伸手摸摸肚子，饿了，他心想。
　　他这一星期都不在家里开火，不曾买菜，冰箱里自然是空空荡荡，不死心打开冰箱上下打量一遍，被迫接受残忍的现实外出解决早餐。

　　店里卖现包的鲜肉馄饨，吃法无非两种，干拌和带汤。陈燧进门的时候吴姨正在收拾灶台，门下果壳风铃响动，发出潺潺流水般的声音，两鬓斑白的老人闻声看来，还未招呼，先是笑弯了一双温柔明亮的眼。

　　“吴姨，要大份干拌，多酱，在这吃。”

　　吴姨上了年纪，眼睛不好，在后厨忙碌的时候不喜欢戴眼镜，多是靠声音认人。她从声音里认出了陈燧，抓了一把馄饨投入沸水中，“燧仔也长这么大了，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成家呀？上次见面的时候薇薇还说怕你一个人孤单。”

　　陈燧心想最近怎么总是这样的对话，但还是见怪不怪，他觉得自己到底是到了这个年纪，身边关心他的人会催促也是很正常的事，反正没有恶意，左耳进右耳出，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不值得为这点小事浪费心情。
　　他托腮坐在实木餐桌旁，看升腾而起的烟雾模糊了吴姨那张温柔亲切的脸，自己也咧起嘴角，“这不还没遇到合适的嘛，一辈子的事情哪有这么随便的。”

　　吴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们燧仔那么帅气，肯定很多姑娘喜欢，老头子你说是不是？”

　　坐在角落里包馄饨的莫叔点头，手上动作不停，一个个小馄饨像小花般自他手中从容不迫绽放开。已经过了最繁忙的早饭点，店里寥寥几个客人，多是相熟的街坊邻居。陈燧起身去端自己的那碗馄饨，馄饨个头不大，薄如蝉翼的外皮包裹着诱人的粉红，搅打入味的肉馅里加了些许白胡椒，淋入特制的芝麻酱,几根过水青菜做点缀。

　　天气虽热，日头却还未到最毒的时候，炽烈的阳光铺洒满地，树影斑驳，水流声响起，有人推门走进。
　　“老板，一碗小份汤馄饨，打包。”

　　熟悉的声音，熟悉到陈燧只是听见这个声音，眼前就能浮现出那张苍白清秀的脸。

　　青年没注意到陈燧，目不斜视地大步走进来，付款后在陈燧身后的桌子边背着陈燧坐下，打了个呵欠。
　　“小詹又来看房子啊，这么久了还没找见合适的？”

　　“嗯，”青年的声音里满是困意，“约了中介，希望这周能碰见合适的吧。”

　　吴姨摇摇头，趁着煮馄饨的工夫用塑料袋装了份汤。

　　青年在等待的过程中又打了个呵欠，抬手揉揉眼，透过一层水雾看玻璃后的吴姨，水汽重重，眼前的一切都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

　　“唉，你们现在的小年轻也是不容易，听声音，小詹昨晚又没睡好吧。”

　　“习惯了。再要两斤生馄饨，我一会来取。”青年起身去拿打包好的馄饨，依旧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门后推开门，陈燧抬头目送这个熟悉清瘦的背影走进阳光里，直至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中。

　　“吴姨，你和他很熟？”陈燧咬了一口馄饨，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燧仔也认识小詹？”吴姨见暂时没有新的客人进来，习惯性地用围裙擦着手，从灶台后走出来，坐在莫叔身边，戴上放在一旁的老花镜，和他一起包起馄饨来。

　　“也不算多认识，”陈燧把剩下的小半个馄饨送进嘴里，“见过几面，算是有一些……交流，他看起来总是那么累的样子吗？”

　　“小詹可是个大忙人，”吴姨听出陈燧声音里的关心，“有次在店里睡着了，头砸在桌子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就这么认识的他。”

　　“看他那样子也像，”陈燧说，“看着就像休息不好的，不单休息不好，这么瘦，估计还吃不好。”
　　陈燧说及此，突然心生惆怅，想到自己这段时间来持续不断的加班和不断推翻重来的工作日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的在忙什么，没点实际成果出来。”

　　“小詹可是个大忙人，”吴姨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几次在店里电话没停过。”

　　陈燧笑笑，开玩笑地评价道：“公共场合制造噪音，缺德。”
　　又问：“你说他在找房子，是在这附近工作？”

　　“小詹在工业园那块工作。”吴姨把一盘包好的馄饨放到身后的空桌上。

　　陈燧心想吴姨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他在这时看到桌边放着莫叔亲手熬制的辣椒油，鲜红的颜色和香气勾得人口水阵阵，舀了一勺淋在馄饨上，“不在这附近住，跑来这里看什么房子？这块的房子破是破了点，房租可一点都不破，还是学区房呢，他有孩子？”

　　“小詹有没有结婚我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他说不喜欢工业园那块，嫌那荒，说还是喜欢老城区的人气。”

　　“怪了，”陈燧说，“按理说睡不好的人应该更喜欢安静的环境才是，这里每天晚上各种飙车的，哪里好睡觉了，何况这里离工业园也不近啊。”

　　“小詹有自己的想法吧。”吴姨说完这句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年轻人们身上的担子总是很多的。她低下头专注自己的活。她和莫叔在店里的时候都戴着口罩，露一双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眼角鱼尾纹弯弯，满是岁月留下的风霜与沟壑。

　　陈燧也不说话了，专心吃剩下的几个馄饨。店里只剩汤桶里猪骨汤沸腾小滚着的咕噜声，空调无声送风，屋外有蝉声长鸣，今天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日。

　　陈燧现在的车是家里在他初中时候买的。陈燧在高中毕业临近暑假尾声的时候拿到驾照，车钥匙都还没摸到就被打包送去外地读大学，寒暑假回家也没能踩过几次油门，直到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这辆车才算正式继承到了他的手上。
　　一晃也是十几年。

　　“我是有过换车的想法，也实地去看过几家。”陈燧说，“可车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也就是个代步工具，关键时刻有就行。我父母就在本地，平时自己一个人过，地铁四通八达的也没多少用车需求，买那么好那么贵的车干嘛，保费高修起来还麻烦。”

　　“所以这就是我们大周末在加油站相遇，我的大众在加95，你的破丰田也在加95的原因。”

　　陈燧摊手，“没办法，这车加92动力不够，公司附近那个大坡爬不上去。”

　　“真不再考虑考虑换车的事？”姚长禄靠在引擎盖边上，“你开这么过时的车将来怎么讨老婆，姑娘们一看你这车除了喇叭不响哪都能响，不都被吓跑了？”

　　陈燧反问：“你老婆嫁给你是因为你有车吗？”

　　“我追我老婆的时候还没买车，”姚长禄做出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自然是靠我独特的人格魅力吸引的她。”

　　陈燧“嗯嗯”两声，“所以再说吧，这车还能开，时机合适了我总会换的。而且这段时间我暂时不打算开车上班了，突然觉得挤地铁也挺好的，只要能挤上就不会迟到，比开车堵路上好多了，还不晒。”

　　姚长禄见陈燧这个样子，知道是劝不动什么了，学着陈燧的样子摊摊手，换下一个话题：“你们组跟张大公子磨合得咋样了？我看你们最近的产出效率还可以，领导也没说你们什么。”
　　“唉，别提了，张——”
　　“咔”。

　　油枪加满跳枪，加油站工作人员带着收款码走过来，姚长禄扫码付款，他这边付完后陈燧那边也跳枪了，工作人员顺路走过去收钱。

　　“我先回去了，”姚长禄坐进车里打着火，“下次吃饭的时候再聊。”
　　“好，路上小心。”

　　陈燧的卡罗拉平日里的保养工作做得好，大毛病没有，小毛病虽多但尚处在可以忽略的阶段。这次返厂修是因为某个零部件突然坏了，厂里没现成的，从外地调来花了点时间。陈燧踩着刹车拧下钥匙，虽然这车的发动机震颤大，离合也不怎么流畅，但手动挡自有一番操作的乐趣。

　　只要不是在上下班高峰期。

　　红灯转绿，面前的特斯拉像离弦箭一样冲出去，陈燧一手别在车窗边上，一手握着方向盘，心说起步那么快干嘛，毛毛糙糙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全第一啊！可踩在油门上的那只脚却是加了几分力度。
　　开太慢会被后面的车嫌弃，也不利于通过效率，车后空无一车
　　的陈燧这么安慰自己。

　　今天是周末，马路上车不多，前车把陈燧远远甩下，后车慢悠悠的跟着，没有丝毫要超车的意思。带着温度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前窗玻璃干净得像是空无一物，两侧的行道树翠绿苍郁，路上行人寂寥，柏油马路的前方像是被泼了一层水。
　　陈燧打了个呵欠，心想今天怎么会这么热。

　　陈燧去菜市场买了菜，楼下慢悠悠开一圈没找到停车位，倒是见到一辆车牌陌生的奥迪A6L。他对在楼下见到陌生的车不奇怪，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小学，不少家长为了孩子上下学方便会特意在这里租房住。
　　这都快暑假了，哪个家长会在这种时候搬过来啊，陈燧心想。

　　陈燧手里提着青菜和鱼，站在台阶上，和站在他家门口的詹姓青年面面相觑，青年身后的中介还在因好容易怼进孔洞里的钥匙无论怎么都扭动不了而满脸困惑。
　　陈燧心说坏了，怎么是冲我来的。

　　“不对啊，怎么会开不了呢，6栋501，我没找错地方啊。”
　　“这里是16栋。”陈燧冷不丁出声，吓了中介一跳。
　　中介猛地扭头，一脸震惊。

　　青年在有限的过道内后退半步，贴在墙壁上，给中介让出交涉的空间。
　　“怎么会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明目张胆地入室抢劫。”陈燧说。

　　中介听出男人话里玩笑的意味，还是不死心，拿出手机看了眼，视线在陈燧与斑驳灰白的墙壁之间来回换切换，妄图找到些许是对方认错的蛛丝马迹。
　　“不对啊，我们确认过楼栋号才上来的。”

　　陈燧莫名觉得好笑，“之前有户装修，把那个1给震掉了，好几天前的事。”

　　中介对这个说法哑口无言，毕竟这里和他当初导航的确实对不上，要不是抬头看到那个缺了1的6，他也不会那么坚定地把客户带上来。

　　“要是把我门锁搞坏了可是要赔钱的啊，”陈燧看着插在熟悉的门上的那把陌生的钥匙，“嗬，力气真大，这都插得进去。”

　　中介眼角余光斜了眼一旁的青年，见那人只是低着头，半阖着眼对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烟给陈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哥，方便开门让我们参观参观吗？这一片房子的格局都差不多，正好我们也不用再跑一趟，今天太阳这么大，跑一趟怪不容易的，您通融通融。”

　　陈燧觉得这个中介好没皮没脸，摆手拒绝了烟。
　　“我不抽烟。”陈燧顿了顿，“不——算了，进来后别乱动东西。”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被太阳晒晕了导致脑子不清醒，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无意见看到青年那副疲惫的样子，想起今天早上和吴姨的闲聊，不知怎的就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大家都不容易，就当是帮个忙吧，他心想。

　　“那感情好，我们——”
　　“不必了。”

　　青年音量不大，态度却很是坚定，伸手拦在脸上喜色未消的中介前面，“本来就是我们给您了添麻烦，有错在先，不好再继续打扰。”他态度诚恳地向陈燧道了歉，在那两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率先拔腿走下楼。

　　“诶，这、这、抱歉抱歉，”中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向陈燧时满脸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哥，我这个客户比较死脑筋。你将来要是打算卖房或者出租可以找我！价钱什么的好商量，这是我的名片！”

　　陈燧接过中介递来的名片，看着那人一溜烟跑下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狭窄的楼道里。他推开门，站在窗边，如预想般看到青年出现在楼梯口处。那人撑起遮阳伞，从陈燧的角度看不见伞下的动作，中介在这时也跑下楼，伸出双手悬在半空，嘴巴一开一合不停说着什么。黑色的伞面遮住了青年小半个身子，陈燧只看到那人卖不走到奥迪A6L边开门坐了进去。

　　高而远的晴空万里无云，阳光炽热得像是嫉妒着大地上的一切，中介站在阳光下目送青年离开，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开远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离开。

　　小福才从床底下钻出来，一如既往的用头蹭着陈燧的小腿撒娇，陈燧俯下/身抱起猫去沙发上坐下，看着房子里熟悉的一切发起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