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想吃什么》变道打灯

3、第 3 章 我觉得有些

　　陈燧目送先吃饱的青年离开，近乎麻木地嚼着嘴里的饭，还是决定回一趟公司处理些手头上的活。他坐在电脑前看着熟悉的桌面发呆，好一会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

　　“现在才想起我是不是迟了点？”钟祥没好气，“偷水偷电偷厕纸，选一个。你不是向来能不加班就不加班的吗？”

　　“还有点收尾工作，想做了再回去，也好避过下班高峰期，这个时候的地铁怪挤的。”

　　钟祥嗤笑，“确定是收尾工作不是无用功？”

　　“也许会是无用功吧，”陈燧说，“我习惯了，反正公司能按时给我发工资就好。”

　　钟祥不说话了，头一低继续刷手机。

　　今天工作日，整层楼加班的人不少，明亮的室内灯光让人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对面的钟祥明显是在刷视频，嘴角翘着诡异的弧度。陈燧的降噪耳机里放着随机到的陌生歌曲，他逐句检查AI生成的代码，删了几个没必要的校验，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吗，”陈燧摘下一边耳机，“怎么不去陪陪人家？最近加班抓得严，没有实际成效出来人力那边我很难交代过去。”

　　钟祥一划屏幕，眼皮子都不抬一个，“相亲走过场罢了，你真觉得能成啊，女人麻烦得要死，整天问这问那的，就不会有话直说？”

　　“这与性别无关，与个体差异有关。两个张都是男的，他们就不麻烦了吗？”陈燧不喜欢钟祥这种狭隘的观点，皱着眉头，“我是觉得能有人陪在身边挺好，一起聊聊天逛街吃饭，挺好。”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聊？每天过得像个只会吃饭的鳏夫。”钟祥点着一支烟后站起身，“我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耗吧。”

　　陈燧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关闭。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屏幕上一行又一行的代码。左下角的微信在这时候跳动了起来，陈燧点开，来自公司里向来靠谱的那位产品经理。

　　陈燧看了一眼，大致是客户那边有新的需求，之前的方案要大改，明天要和其他组一起拉个需求会。陈燧揉揉脖子，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代码，叹了口气，钟祥一语成谶，确实是白做工了。

　　虽然现在有了AI辅助，敲代码不算什么很麻烦的事，但陈燧还是感到了心累，他心想今天就干到这里吧，剩下的明天再推翻重做了。关掉电脑起身离开，依旧是非常有效率的电梯，依旧是和刷视频的保安眼神对视致意，不同的是陈燧这次成功抵挡了烧烤的诱惑。

　　陈燧回想钟祥的话，痛定思痛，决心要做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男人。

　　于是，对自己有要求的男人站在烤肠机前，沉思片刻，还是果断转身加入了人流里。地铁里这个点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陈燧随波逐流，上下车、换乘。他工作时总在用脑，一下班就脑子空空，现在的陈燧属于怎样都行，怎样都好状态。他靠着一侧挡板，看着隧道里五花八门的广告，人群进进出出，列车开开停停，他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像这趟列车一样每天沿着固定的轨道来回，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列车摇摇晃晃，车厢里的人昏昏沉沉，广告喋喋不休，列车广播不时插入，转向架驶在轨道上，刹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上车，坐在唯一的空位上；对面的中年男性手臂伸展在椅背上，身旁年纪相仿的女性枕着那只手臂睡得正香。

　　陈燧打了个呵欠，心想其实这样的平凡日子也不错。

　　每天上班第一事，开会。
　　骗你的，开会是随机事件，什么时候都可能突然产生，可能是上班第一件事，也可能是下班前最后一件事。

　　“所以，我觉得有些封建糟粕的传统是可以被取消的，”钟祥说，“比如开会、开会和开会。”

　　陈燧油盐不进：“你们现在手头的工作列个清单给我，紧急工作重点标注，需要协调其他部门的也列出来，我去对接。洛鸥，你这边修改得怎么样了，今天之内初步方案能出来吗？”
　　“在弄了，尽量上午。”
　　陈燧在得到洛鸥确切的答复后，顿了顿，“今天就这样，其他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钟祥骂了句脏话，陈燧装没听见，摸摸尾椎骨，那里已经不痛了。
　　“没问题就回去工作吧。”陈燧靠着桌子说。

　　“陈组长。”
　　陈燧心想妈的大白天见鬼了，心里的小人哭天抢地，恨不得直接提刀相见，转身，用尽可能用不那么扭曲的表情去面对张持礼。

　　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实际上嘴角拉得很长，已经撇成了个向下的半弧。

　　张持礼假装没看见：“我见你微信上没理我，所以来跟你当面确认下，今天早上发给你的那份——”
　　张持礼那边还在说，陈燧已经不想听了，心说今天这是大难临头。

　　陈燧双眼无光地看着那份需求文档。
　　“什么破玩意”他说。

　　拿着咖啡从茶水间回来的钟祥本想直接回自己工位，听到陈燧的话后特地绕到他身后，看到第一行字就没忍住笑了。
　　“这APP怎么会有统计用户在线时长的需要？”钟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键盘上撒把米，鸡啄出来的东西都比大少爷的靠谱。”
　　“你想不想接这个活，干好了我给你加绩效分。”陈燧面无表情。
　　“不想，命要紧，你怎么不说干好了你的位置给我呢。”钟祥嘲讽道，“你是老大，老大就应该为喽啰冲锋陷阵，有苦第一个吃，反正别死我眼皮底下。”

　　陈燧十指插进头发里，近乎癫狂地揉搓着，旁边的洛鸥被这副样子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
　　钟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露出无药可救的嫌弃表情。
　　陈燧揉够了，停下动作，伸头从屏幕侧边看着钟祥，“他这活也干得太糙了，这种项目不可能不开评审会就直接开始干的，我去跟江总助说下吧，她肯定不知道这事。”
　　“是是是，”钟祥出于气氛需要敷衍道，“无论是张大公子还是江大小姐你都得罪不起，我可怜的陈小组长。”
　　“燧哥，去找江总助前记得把头发弄好。”洛鸥看着陈燧此刻狂野不羁的先锋性发型，小声提醒道。

　　陈燧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跟江馨玥当面说这件事。

　　科昇原本的技术总监辞职了，新的人选还没有着落，江馨玥因为专业和经历对口的缘故，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技术总监的工作职责。这位从集团下来的总助和陈燧年纪相仿，一米七几的个子，黑色长发总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对人对事皆有自己一番独特的看法。

　　陈燧敲门进江馨玥办公室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办公室主任蔡雅翘脚坐在江馨玥桌前，身后站着销售总监，听到到陈燧推门进来的声音，女人勾起嘴角，一张医美痕迹明显的脸皮笑肉不笑。

　　“江总助可真是大忙人，也是，毕竟您的确工作能力出众，有能之人肯定是要多担责的嘛，那么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她站起身，脚上的硬底平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她径直走到陈燧身边，停下脚步拍了拍陈燧的肩，“陈组长最近也是风头不小，我估计啊，我们科昇新的技术总监还是得一脉相承，这才名正言顺。”
　　说完这句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的销售总监亦步亦趋，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陈组长，”江馨玥开口，“去把门打开。”
　　哪怕江馨玥不说，陈燧也已经在这么干的路上了。
　　江馨玥推了推眼镜，看着陈燧在自己面前坐下，“说吧，什么事。”

　　“江总助，关于曙星的那个项目，今早持礼把需求文档发我了，有些细节的地方可能——”
　　陈燧顿了顿，趁换气的功夫组织了下语言，“可能持礼有自己的想法。”

　　江馨玥正用键盘劈里啪啦打着字，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个，“你说说，他有什么想法？”
　　陈燧自觉嘴笨，一下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去概括张持礼那堆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

　　江馨玥抬眼，看向门外走过的那个身影，“陈组长一会有空吗？”
　　陈燧反应过来，“有空。”
　　江馨玥拿起手边的固定电话拨了个号，“之泽，帮我准备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一会要和客户开个会，嗯，线上视频的那种，通知研发部其他几个组长一起。”

　　曙星的对接人叫刘仕定，戴黑色眉框眼镜，今天身穿蓝黑条纹PLO衫。这位寸头方脸的中年男人总是无意识皱着眉头，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光看外表给人的感觉就是严肃且不好相处。

　　“我觉得我们这边的需求已经跟张经理说得很明确了。”刘仕定说，“APP上线初期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功能，但要留足够后期调整增加的余地，所以一开始的界面我们不想要做得太满。”
　　他顿了顿，“我这边希望能尽快收到第一版方案，万总那边催得急。”

　　“当然，当然，这些都没问题。”接话的是张怀毅张大副总，“类似项目我们有过很多成功案例，这些你在网上都是可以查到的，选择我们你放心，保证给你一个称心如意的成果。”

　　陈燧坐在张怀毅后面，对这尊大佛的到来并不意味，毕竟自家表弟的工作能力到底几斤几两，做表哥的自然再清楚不过。
　　至于另一位——江馨玥推了推脸上的无框眼镜，脸上表情看不出悲喜。

　　陈燧看到张怀毅领着张持礼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这会是不可能有什么实际成效了，他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要给张持礼擦屁股，伸手拍拍旁边洛鸥，示意他不用紧张，这种事以后常有。

　　洛鸥是被陈燧带进来熟悉工作流程的，刚出来工作的小年轻头一次碰见这种阵仗，整个人看起来手足无措，已经魂飘天外走了好有一会了。

　　其他几位不出声，陈燧也不出声，张怀毅还在和刘仕定聊着。
　　准确说是张怀毅在强行聊着。

　　“好说，这些都好说，我们的产品经理会尽快将方案交给你，你们这边确认过需求，没问题我们这边就开始着手研发。”
　　张怀毅说完了这些，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两手交握。
　　“刘经理，想问下万总最近有没有空啊？有空大家一起坐下来吃个饭，联络联络彼此的感情，也好方便未来工作的开展嘛。”

　　“万总去国外出差了，”刘仕定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现在曙星是詹副总在管。”

　　陈燧跟刘仕定是第一次见，也不认识对方公司的其他人，更别提这些什么总什么总的，但是张怀毅此刻的变化却很有意思。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还是笑得一副谄媚样，周身的温度却在刘仕定说完那句话后陡然冷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陈燧目光去找江馨玥，女人抱着双臂，全然一副看乐子的表情。

　　陈燧开始思考，陈燧试图理清其中的要害关系，陈燧放弃。
　　害，管他呢，反正这活无论怎样都得干不是。

　　他去看张持礼，那人头颈弯出一道刻意的弧度，过长的刘海垂直而下，遮住眼睛，头一点一点，很明显是睡着了。
　　陈燧叹了口气，懒得在这时去思考日后的工作要怎么开展。

　　懒得思考工作的陈燧被迫开始思考工作。

　　男人敛眉站在大班桌前，视线里只有烟灰缸里那从高高低低的黄金叶，“张总，我是研发，您让研发来弄这个，这不合适吧？”

　　张怀毅的办公室里永远有一股烟味，腌肉似的把办公室里的每个物件都腌入了味，以至于进去的每个人都在想这人会不会下一秒就猝死在过量的尼古丁里。
　　张怀毅挥挥手打断陈燧，语气满不在乎：“有什么干不了的，你也入行那么多年，一个APP，多简单的事。持礼刚出来工作，很多事不明白，你多照顾照顾他。”

　　陈燧心说洛鸥也是刚出来工作，他不敢直接说出来。

　　中年人摁灭手里快要燃尽的黄金叶，“我知道你和江馨玥不对付，那妮子怎么说也是集团放下来学习的，在她面前装装样子骗骗她，等她调回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陈燧眼观鼻鼻观心，嘴上好声好气应和着。

　　“陈组长入职这么久，现如今也颇有大将之资了，再多磨练下，升职是迟早的事。”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公司对我的栽培。”

　　“知道就好。”张怀毅又点燃一根烟，透过袅袅升起的烟气眯眼去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小陈啊，公司可是非常看好你的。”他吸了口烟，经年累月的酒局应酬令他的身材走样，脸上肚子上肥肉颤颤，是口中所谓“为公司付出过所得到的勋章”。

　　“曙星这个公司是个老牌公司，近些年来过得不怎样，转行后新的掌舵的是个叫万虹的女人。”他嗤笑一声，“到底是个女人，用人大胆激进了点，提拔的那个二把手，据说和你差不多大。”

　　陈燧装出惊讶的样子附和一声。

　　“这怎么说也是集团给的项目，虽然不是什么大活，但为了我们科昇一贯的好名声，小陈也是要好好干啊。”
　　张怀毅眼皮子半掀，算是给了陈燧一个眼神，“好了，没什么事你出去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陈燧毕恭毕敬退出去，关门前透过缝隙打量一眼，见张怀毅又开始吞云吐雾的行为，嗅到衣服和皮肤以及头发上浓得一时半会散不掉的二手烟味，陈燧干呕了一声。

　　陈燧就这么浪费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科昇没有食堂，中午的时间也不支持陈燧往返回家吃饭休息，要么出去吃，要么点外卖，要么自己带饭。

　　他今天给自己准备的午饭是牛肉炒饭配煎鸡翅。
　　鸡翅冰冻过，盐水浸泡半小时逼出血水后用酱油耗油和少许提鲜的糖做简易腌制；牛肩肉切小块，高温少肉煎出风味后放入饭翻炒，磕入鸡蛋，仅用盐调味。

　　“燧哥，不吃青菜容易长痔疮。”
　　洛鸥捧着泡面路过，认真观察陈燧的午饭后提出以上指导意见。
　　“青菜在晚上，早吃好，午吃饱，晚上自生自灭，听懂了吗，小洛同学。”
　　“听懂了，”洛鸥点点头，“那我下去买根火腿肠。”
　　“我这有，给你，等你下楼买回来面都泡坨了。”
　　洛鸥接过陈燧递来的火腿肠，想了想，开口：“燧哥，张总跟人家保证成那样，你说这次张哥做好吗？”
　　“他能个屁。”陈燧脱口而出。

　　说完这句陈燧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就这么维持着捂嘴的动作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四周，见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才松开嘴，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拍着自己的胸口。

　　“小洛同学，刚刚认真听了吧？不，我不是让你出会议纪要的意思。你查查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再查查他们的竞品，将来干活的时候心里好有个底。”陈燧用正常音量说，“张持礼指望不上了，这项目估计要抓瞎干。”

　　洛鸥皱起眉头，很是担忧：“那——”
　　“做好你自己的那部分，其他的我来把控。”陈燧打断他，“以后工作上遇到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多问问钟祥，他虽然素质差了点，但工作能力还是可以的。你的代码写完可以让他帮忙re……算了，直接发给我吧，我来review。”

　　洛鸥还在担忧陈燧的上句话，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个从头开始跟的项目，“那江总助那边——”

　　陈燧抬手示意洛鸥安静，他顿了顿，微张着嘴好半天才回答洛鸥的这个问题：“少跟集团来的人接触，上面的事跟我们下面的人无关。”

　　洛鸥又皱起了眉头，还是想不明白。陈燧的肚子在这时叫了一声，陈燧一直信奉“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的人生信条，于是索性不去管洛鸥让他自己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