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想吃什么》变道打灯

2、第 2 章 永无止境的

　　当我们谈论工作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周一开大会，周二三四五开小会，大部分时间用于与其他部门扯皮，小部分时间用于提供领导所需的情绪价值，周末也许双休，更多的是随机加班。
　　这是陈燧的回答。

　　回答这个问题的男人打了个咖啡味的呵欠，低头看看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棕色液体，又抬头看着会议桌前方滔滔不绝的中年人，硬生生吞下第二个即将成型的呵欠。
　　永无止境的开会是一种诅咒。

　　为什么要把工作汇报放在领导讲话后面，这领导讲话一讲起来他就没完啊，陈燧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上天像是听到了陈燧的怨念，原本滔滔不绝的张怀毅清清喉咙，咳嗽一声，熟悉他的人会明白，这是发言即将结束的信号，该换下一位了。对面戴眼镜身穿职业套装的女人皱着眉就要开口，却不想张怀毅又咳嗽一声。

　　“我希望各项目组的负责人能自觉规划好时间节点，按时按量高质量完成手头的工作，确保客户满意，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们科昇长久以来的好名声，也是为了各位的职业前途，你们现在不是在给公司打工，而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规划，你觉得我说的对吗，江总助？”

　　穿职业套装的女人——江馨玥推了推眼镜，“确实，人贵有自知之明。既然身处这个岗位，就那就要干这个岗位应该干的事。不然公司给你发工资还帮你买五险一金干嘛呢？在家里当个大少爷岂不是更加轻松？”
　　说及此，她环视一圈在场人群，陈燧呵欠打到一半，睁开眼时刚好和她四目相对，江馨玥收回视线，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您说是吧，张副总？”

　　“当然。江总助是集团来的高材生，刚毕业不久就被派到我们这里来指导工作，很多时候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我希望在座各位科昇的各位中流砥柱们大人有大量，该配合的还得配合。”

　　江馨玥推推眼镜，还是笑，却不说话了。

　　陈燧眼角余光看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科昇的董事兼总经理路衍体态富贵，红光满面的脸上总是笑眯眯，一副慈颜的弥勒样，手底下的两人撕破脸皮吵成这样，他却还是维持着那副不见齿的假笑。

　　一时间会议室里谁都没有说话，或粗或浅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似乎是只持续了一瞬，又似乎是过了好久，路衍终于开口：
　　“现在工作紧任务重，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拌嘴什么的留到会后再说吧。各部门汇报一下上周工作和这周计划，看有什么要协调解决的，没有就散会。”
　　财务总监最先响应：“关于报销单的填写规范，各部门负责人回去还是要跟下面的强调下，最近……”

　　“怎么说？”钟祥端着咖啡在陈燧对面坐下。

　　陈燧正在打字，键盘敲得劈里啪啦，“老样子，没啥变化。”
　　“那真是太可惜了，”钟祥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张怀毅江馨玥两个狗咬狗能咬出个结果的。本来破事就多，这一下空降两尊大佛，小破庙哪吃得消。”

　　陈燧抬头看了钟祥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字了，“他们斗他们的，你干你的，只要公司还能发得出工资，没有优化哪个的打算，管那么多干什么。”
　　“以后的事谁知道。”钟祥说，“我还是趁早转行卖烧烤算了。”

　　“燧哥你能过来看下吗？”洛鸥打断两人的闲聊，“我代码跑不通，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查不出来。”

　　“不要过于依赖AI。”陈燧头也不抬，“我个人不否认AI是个好用的辅助工具，在指令规范要求明确的前提下，AI的确能很快生成完整的代码，但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后期维护起来也会非常麻烦，小项目还好，需要长期维护的大项目就要谨慎对待了。有空的时候试试自己古法编程从头手搓，未来谁都不好说，但起码现在，基本的架构和业务逻辑你要懂，会看的前提是要会写，AI始终只是个好用的辅助工具。”

　　洛鸥歪着脑袋想了想，回答知道了。
　　陈燧“嗯”一声，便继续自己手头上的事了。
　　陈燧没在干活，陈燧不想干活，陈燧在聊天。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恭喜你！下午可以继续摸鱼了！张傻逼必不可能在下午找你麻烦，抓紧时间，这是难得的机会！

　　相由薪生：什么摸鱼，别诽谤，我这边工作多得要死好吧，我又不是直接服务张傻逼的。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自称工作多得要死的人自从散会后和我聊到现在，是不是哪里不对？还在给张大副总的弟弟擦屁股？

　　相由薪生：业务不熟干什么产品经理，还对接客户呢，丢脸都丢到外头去了，塞去办公室当吉祥物不好吗。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我替之泽谢谢你啊。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招进一个关系户，就要浪费三个资源去擦屁股，我也好想当关系户啊。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说回原来的，我这里有一点你不是很想听到的小道消息。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集团那边有领导通过私人关系拉了个工，技术要求应该不难，但杂，做在简历上会很好看，我估摸着张大副总会想让他弟进去蹭项目。

　　相由薪生：什么类型的？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智能制造行业的APP开发，要带线上交易功能，预算很宽裕，我也是今天才收到的风头。
　　相由薪生：噫。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别噫了，再怎么说也是集团给的项目，想通过这个项目搭条线，上面几个董事都盯着呢。
　　相由薪生：对方什么来头？
　　花开富贵老板安康：不重要，干好你的活。
　　相由薪生：哦。

　　下午的工作内容乏善可陈，旧的需求还没解决，新的就又来了，bug永远在路上，打地鼠似的你争我抢要冒头。

　　陈燧趁着跑代码的空闲揉着脖子的工夫观察周围人群，不远处销售部的同事正通过电话跟客户激情对喷，唾沫星子横飞，语气之激烈，甚至压过了他这里主机风扇的散热声。周遭的人见怪不怪，丝毫不为工作噪音所动，行尸走肉般敲键盘的敲键盘，木着张脸看手机的看手机，发呆等下班的发呆。陈燧摸摸肚子，肚子“咕噜”一声。周遭观察完发现这个区域内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打牙祭的东西，于是起身到处走走看有没有吃的可以蹭。

　　格子间窗明几净，中央空调维持27度恒温，玻璃窗外阳光灿烂，今天的A市也是好天气。
　　这种天气不适合坐牢，陈燧心想。
　　茶水间没有什么感兴趣的零食，陈燧决定走远一点，去与其他部门进行一点必要的社交工作。

　　“我怎么感觉你老是在修东西？”陈燧嘴里叼着讨来的麻薯，吐字含糊不清。

　　正和罢工的打印机搏斗的叶之泽闻言头也不抬，“行政就是这样的啦，你当我是个配置了固定工位的修理工就行。”

　　陈燧咽下麻薯，询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叶之泽大手一挥让他滚蛋。
　　“别抢我工作，”叶之泽说，“开源节流不是这么个开法，在这个岗位就要干这个岗位的活，不然老板会觉得我是可以被‘优化’的那个。”

　　“最近有什么新发现的好吃的店吗？”陈燧问。
　　“范围？”
　　“公司附近吧，今天不太想做饭，不加班的话吃了再回去，加班就叫外卖。”
　　“看来你那破车又出毛病了，”叶之泽露出“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吃不吃烧腊饭？新开的，我去试过，还可以。”

　　“烧鸭拼叉烧，加一份虫草花老鸡汤。”

　　陈燧拿了号码牌，转过身想要找位置坐下。他在走进来前就做好了饭点要拼桌的心理准备，现在一看果不其然，靠着身高的优势寻找桌位，发现基本是三两人一桌，不好贸然加入，又看了看，角落里穿白衬衫的青年独自一人占着一张桌子。

　　陈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衫，走过去问：“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声音是好听的男中音，带着几分疲惫，陈燧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青年在这时也抬起了头，还是那副温柔平和的神态，半阖的眼皮遮住了琥珀色瞳孔里的光亮，让他看起来满是疏离和疲惫。

　　“好巧。”青年似乎是习惯性的，说完这两个字后压着上唇翘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像戴了张半永久的面具，“腰还好吗？”

　　又是这个笑，陈燧心想，他没来得及接话，喊号取餐叫到了他，朝青年抱歉地笑笑，转身先去拿饭。汤饭一起端到桌子上，拉开凳子在青年对面坐下。

　　“是挺巧的，”陈燧给自己舀了勺辣酱，忽略青年客套的关心，另起新的话头：“你在这附近上班？”
　　“有工作要谈。”青年面前放着一碟沾过的酱油。

　　初夏的天气还不是很热，白衬衫黑西裤勾勒出青年清瘦的身形，袖口挽起，露出小半截白皙手臂。陈燧见那手臂上的痕迹基本都消了，便也放下心来。昨天没来得及留意，现在乍一看才发现青年的眼底有着很淡的乌青，因为皮肤白，所以哪怕是很淡的一点也格外显眼。

　　这人似乎睡不好啊，陈燧心想，夹起一块叉烧，“早知道我早点过来了，说不定还能请你一顿，算是道歉。”

　　青年盘里还剩大半的菜和饭，汤基本没动过，闻言半掀起眼皮看来，“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妥，青年动动嘴皮子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来不及出声就被陈燧打断——

　　“算是交个朋友，出门在外多个朋友总是好的。”陈燧说完这句场面话，也开始吃自己的晚餐了。
　　烧鸭带着余温，皮还是脆的，皮下一点脂肪增添风味；叉烧本就是甜口，又淋了道咸甜口的酱汁，很是下饭。整体中规中矩的水准，属于能平稳开下去的那种店。

　　青年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我不常来这一块，认识了也没什么用。”

　　“没有人天生就是有用的。”陈燧吞下一口饭后才说，“就像每个公司里总得有几个吃白饭的关系户，工作能力为零，靠着背景胡作非为，再小的事情都能严重化，还偏偏还奈何不了。”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颇有故事，让陈燧那原本英气的脸看上去有几分扭曲，青年喝了口汤，他其实不太想搭理面前这人，可到底是面对面，此刻不说点什么的话倒显得自己像个没礼貌的了。

　　青年放下汤碗，“是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故事，”陈燧夹起一块叉烧沾了点辣酱，觉得青年脸上的那个假笑令人心烦，索性低下头不去看，“我的生活里不存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