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身后高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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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燧抬眼看向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包厢里灯光明亮，自上而下洒落，在青年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洒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那阴影分不清是睫毛本来的轮廓，还是眼底下那片似乎永远消散不去的淡淡鸦青。
觥筹谈笑交织，陈燧看着青年那双依旧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觉得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青年西装革履，从袖口一丝不苟地武装到了领口，他实在是太瘦，裁剪得体的衣装穿在他身上，不像是人穿着衣服，更像是衣服穿着人。原本熟络的两人间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个在睁眼打量着面前的一切，一个却是半阖起眸子，仿佛只剩一缕飘荡的游魂残存在这世上。
陈燧从见面的第一刻就想好好打个招呼，关切一声好久不见，你今天过得好不好，可此刻话到嘴边，像是被卤牛肉里格外明亮的花椒香气糊住了嗓子，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疲惫，陈燧心想。
陈燧手里捏着一袋虾，边说话边赶路，心思全放在电话那头，没留意眼前，和迎面快步走来的青年撞了个满怀。
“啪！”
塑料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泄了满地的冰水混合物，越狱的斑节虾在水泥地上蹦跳。陈燧比青年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拉青年一把，却不料脚下一滑，拽着青年的小臂两个人一起向后摔去。
疼痛从尾椎骨处传来，迅速扩散至全身，陈燧痛得“诶呦”了一声，一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呃……谢谢？”
陌生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陈燧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青年手肘撑地，一腿屈膝卡在陈燧两腿之间，鼻与鼻的距离不过咫尺，还能感受到彼此间温热的鼻息，光天化日之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陈燧一时大脑宕机，又反应不过来了。青年倒是反应得快，在陈燧还无意识揉着尾椎骨的时候就已经自己起身，顺势蹲在一旁捡着地上的虾，新鲜的斑节虾黏滑又有活力，从青年的手中滑溜出来，掉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刺在陈燧脸上。
“欸！我来我来，别弄脏了你的手！”陈燧赶忙抢着去捡地上的虾，虾也“刺溜”地从陈燧手里滑出来。
“……”
两人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啊，”陈燧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是我没看路，本来想拉你一把，结果搞成这样。”
青年摇摇头，“没事，不是故意的就行，我也没看路，也有我的原因。”
青年的声音透着些许疏离，是好听的音色。陈燧被这声音吸引，这才开始观察起眼前的青年。
青年很瘦，一身黑衣牛仔裤的寻常打扮，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平和且淡漠。他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寻常如每一位擦肩而过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妨碍那的确是张漂亮清秀的脸。冷白皮，内尖外阔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瞳孔亮如点星，两片形状姣好的薄唇没有多少血色，视线再往下——
陈燧愣了愣，强作镇定开口：“没伤到哪吧？我看你手撑地了，有没有磨到？”
“我觉得你应该比我严重。”青年说。
陈燧下意识摸了摸尾椎骨，疼痛如约而至，他“唉哟”了一声，想起自己才是垫背的那个。想说点什么化解现在的尴尬，在这时看到了青年白皙手臂上那几道格外显眼的红色痕迹。像是察觉到陈燧的视线，青年把手臂往后收了收。
“真的很抱歉，我——”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陈燧，他不知何时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再次打了过来。陈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摔在一旁，他伸手捡起，确认屏幕情况，没裂，斥巨资购入的钢化膜证明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尾椎骨一阵接一阵火辣辣的疼，陈燧心里一股无名火起，皱起眉头接起电话。
“我说了，你得给我赶回去的时间，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当我是神仙会瞬移吗？下次确认好客户那边的时间节点再干活，别老搞这种事成不成？”
陈燧越说越激动，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站起了身，边高声交谈边无意识地在原地快步绕圈。
青年看着陈燧这副样子若有所思，他在好心路人的指导下捡起虾，看到陈燧愤愤不平地挂断电话，于是把手上只剩一半塑料密封袋递给陈燧：“我这边没什么事，您先去忙吧，我这边也有事情要忙，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了。”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压着上唇翘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在维持基本礼仪的前提下教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在那张漂亮脸的加持下，就连这假笑也带着几分让人着迷的迷惑。
是个好看的假笑。
陈燧不知怎的，莫名讨厌这种笑，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电话又打了过来，陈燧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手机号，又看了一眼对面笑着的青年，无奈地大大叹出一口气，接通电话的同时接过青年递来的虾。
等到陈燧再次挂断电话，青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人海中。
水泥地上积水半干，几片不规则的深色格外显眼。
“燧哥……”
洛鸥半死不活地瘫在椅子上，看见陈燧后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陈燧揉着隐隐作痛的尾椎骨，一瘸一拐走过来，“怎么这个点来公司，剩下的我来弄就行。妈的张持礼那个傻逼——愣着干什么？你现在对业务不熟练，效率提不上去，好好的周末，别在这破公司里浪费时间。”
洛鸥晃晃脑袋，在陈燧几句话的功夫里找回了些许精气神，坐起腰愧疚地低下头，“是我的问题，张哥那边早就给我——欸哟！”
陈燧收回弹额头的手，“是张持礼对接时出了错，导致必须推翻重弄，不是你的问题，需求会的时候都再三跟他确认过了，还搞这些。至于你——我可不指望你刚入职就能挑大梁。小洛同学，你现在有工作了，是个社会人啦，不要把学生思维带到职场上，只会背锅不会甩锅吃亏的是自己。”
洛鸥捂着额头眼泪汪汪：“燧哥……”
陈燧顺手把虾放在洛鸥脚边的垃圾筐里，走到自己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我今晚估计要加会班，这虾你去茶水间加点冰块再拿回去，能吃就吃不能吃就丢，虾这东西环境一不对就容易死。”
“可是——”洛鸥还是犹豫，“现在江总助管着我们，本来我们组最近的进度就有点……你和她还关系就不好，我担心……”
洛鸥的声音在陈燧的注视下越来越小，高个子的青年闭上嘴咽下口水，不说话了。
陈燧伸手大力揉着洛欧的头发，恨铁不成钢，“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啊小洛同学！只要不涉及开除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上班不要迟到，天塌下来有你燧哥顶着。”
洛鸥顶着一头乱毛“哦”了一声，关心起自己在意的另一个问题，“燧哥，你的腰怎么了？”
“路上摔了一跤，不碍事。”
洛鸥又“哦”一声，“那燧哥你要赶快去检查下，摔跤不是小事，就怕会产生什么隐患，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我有个同学就是摔了没去看，结果——”
陈燧在洛鸥絮絮叨叨的声音中重重敲下回车键，“年轻人怎么这么多废话，再不走我给你安排其他工作了啊。”
洛鸥想了想，说：“好啊。”
陈燧：？
陈燧撑着膝盖站起身，提着洛鸥的衣领把他从工位上提起来，“滚蛋！卷你妈卷啊！”
陈燧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工作而发僵的脖颈，窗外夜色已深，他看了眼时间，十点过半，周末地铁延长运营，赶车时间绰绰有余。大致浏览了一遍今天的擦屁股成果，给前端发了句明天约个时间联调，关闭电脑就要回家。起身的时候腿麻了一下，又摔坐回椅子上，整层楼唯一开着的那盏灯高悬在陈燧头顶，在黑暗寂静中划出一方小小的空间，他侧头看去，对面大厦的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
陈燧转回脸，盯着那盏灯发了好一会呆。
公用电梯的效率在这个时间段格外的高，没有那么多挤在里面的人，也没有那么多要开门关门的楼层。陈燧松松垮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楼层数字缓缓下降。门开了，男人和门口刷视频的保安眼神对视致意，走出写字楼大门后深吸一口气，满鼻子烧烤的香气。
陈燧摸摸肚子，正好没吃晚饭，此时不吃宵夜更待何时。
流动烧烤摊是夜行生物，只会在晚上刷新，用炭火和油脂的香气勾引每一个路过的人。摊前人不多，生意却很是火热，一人烤，一人打包送，不时刷新几个下楼自取的。陈燧回头望去，身后高低不一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占据城市一角，像是巨兽撕开黑暗，要持续不断地侵吞着什么才能活下去。
“老板，十串肥牛，两串鸡翅，五串杏鲍菇，一个玉米，一个蒜蓉茄子，加辣打包。”
陈燧在摊主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开口。这摊主看着眼生，应该是刚来不久，远远望见中年男人站在烧烤架前，也不玩手机，用有点可怜又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过路的人群。陈燧在塑料凳上坐下，托腮看着摊主不那么熟练地在烤串上洒着调料，烟气在昏黄的灯光里舞动，消散在初夏凉爽的夜色里。
大好的周末就这么浪费了，明天又是忙碌的周一，陈燧伤心地想着。
这份伤心持续到陈燧走远，从纸袋里拿出肥牛咬下第一口的那刻。
……好难吃。
肉是肉，调料是调料，两者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是相辅相成，只能说是大打出手，炭烤的香气起不到调和的作用，浑水摸鱼得正开心。
陈燧更伤心了。
宽敞的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手拉手似的把灯光传递向无尽的远方。陈燧边走边咬下第二口，嚼嚼，突然觉得这烤串也不是不能吃。
“还有进步空间。”陈燧边走边自言自语，车辆在身边或有声或无声地驶过，又吃掉几串，抬眼，地铁进站口就在眼前。
城市的喧嚣与繁华随着列车起步被逐渐甩至身后。陈燧走出熟悉的站口，残月孤悬，路灯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下，半昏半明的写字楼像是隐入了迷糊里，在很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眼前满是熟悉的低矮老旧的小楼。
陈燧打了个呵欠，边走边吃着已经凉透的烤串，这烤串本来就味道一般，凉了更加不好吃，可又没到可以理直气壮浪费粮食的那种难吃的程度，陈燧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好习惯，哄着自己吃完。
白日里热闹的街道此刻只余寂静，男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脑子空空荡荡，一颗心也空空荡荡。
烤串吃完，袋子连着签子丢进垃圾桶，熟悉的小楼也近在眼前。老旧小区没有围墙，亦没有固定停车位，汽车停得乱中有序，充分彰显司机千锤百炼见缝插针的停车技术。陈燧在黑洞洞的楼道入口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这是最后的考验，再努力一下，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空气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栀子花的甜香，月光透过镂空的花窗，男人披着一身疲惫的月光，走上狭窄陡峭的楼梯。门后传来猫叫声和挠门声。拿出钥匙打开门，麒麟尾的橘猫以和敦实身形全然不相符的灵活姿态从门缝里滑出来，“咚”的一声在陈燧脚边躺下露出肚皮，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陈燧。
“今天的虾没有啦，小福。”
陈燧说完这句俯身捞起猫，走进屋里关上门，抱着猫往沙发上一倒，就这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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