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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姊 我是你的罪 ...
白寒夙静静地看着红泥。灯焰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睫毛投下的影子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角度,这个微微垂首的姿态,与两千年前那个窝在窗边抄书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那时白芷抄的也是这两个字,抄了很多遍,她问妹妹为何反复写同样的字,她只是笑着摇头,说好看。
而眼前这个叫红泥的女子说,她是画着玩儿的。
一样拙劣的谎言,撒了两千年。
“我明日还会来。”白寒夙说。
红泥抬起头,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情绪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烦闷、恐惧、认命,还有对一个陌生修仙者纠缠自己的深深无奈。
她忽然将桌上的粗陶茶碗推到白寒夙面前,动作很重,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红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克制心中的情绪:“仙长,我求您一件事,若是您心里有半分顾念,就不要再来了。”
“顾念什么?”白寒夙反问。
红泥嘴唇动了动,那个字已经送到了嘴边,却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她咽得那样用力,喉头滚动了一下,连带着眼眶都泛上了一层极淡的红。但没有说出口,可那个字分明卡在她的喉咙里,像一根鱼骨,吞不下也吐不出,就那么生生卡了两千年。
红泥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叫人难过:“顾念我这小本生意,成不?”
白寒夙端起了那只茶碗。碗是粗陶的,胎壁厚薄不均,釉色灰暗,碗沿有一处磕出了小口,不圆润,甚至有些粗糙。
可它是暖的,是这只碗的主人方才一直在用的,是她不肯低头的生活。
白寒夙将碗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极粗劣,苦涩中带着烟火气,全不似宗门里那些灵气充沛的仙茶。
可这一口苦涩淌过喉咙时,她冰封了两千年的灵台深处,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像一面静置了两千年的古钟,毫无征兆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红泥看见她喝茶,怔住了。
本来红泥以为,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不会碰这凡俗的粗茶。
可白寒夙喝了,还放下了两枚铜板,像最寻常的茶客那样。
“你方才说到明日还有书要说。”白寒夙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片刻,“明日,我想来听。”
红泥的眼眶红了。她拼命咬住下唇,咬得发白,然后忽然笑了。
“那您老可要趁早啊,”她的声音恢复了说书人特有的节奏,只是尾音有一丝不为人察的颤抖,“前三排的位子,得加钱。”
白寒夙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后红泥的声音响起:“仙长慢走,不送。”
她走到门口时,红泥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可白寒夙知道,这话是谁给她听的。
“我很久没有见过你了,阿姊。”
红泥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那两个字“阿姊”落在白寒夙耳中时,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静止了。
炉子上的水壶不再咕嘟,窗外的晚风不再呜咽,就连袖中的停云剑也收敛了全部的低鸣,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个字,轻轻地在空气里打着旋。
白寒夙没有回头,因为她不知道,回头之后该用什么样的面孔去面对红泥。
她是凌霜剑尊,太上忘情道大成之人,她的脸上不该有任何表情。
但她害怕。她两千年未曾害怕过,此刻却害怕这句话一旦回头就会消散,像晨雾遇见了日光。
“我很久没有见过你了,阿姊。”
白寒夙反复咀嚼这句话的重量。她不是“想起”了什么,她是“很久没有见过”我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记忆从来不曾真正消失,只是被埋在了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而红泥方才终于肯承认,是不是一直在等她来?
白寒夙抬步走入夜色,长安街上的灯火在身后一盏盏熄灭。袖中那颗麦芽糖已经完全融化,黏腻的糖浆晕开了,沾在停云剑的剑鞘上,像一枚琥珀封住了一截断裂的时间。
而那封釉,正在碎裂。
翌日白寒夙并未先去茶馆。她在客栈的客房中睁着眼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惊觉自己竟忘了修行。
两千年雷打不动的卯时功课,吐纳、运功、观想太上忘情道第三十七层的灵台净境,头一遭被搁置了。
白寒夙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只是反复回想昨夜那句“阿姊”,回想红泥说这两个字时喉间几不可察的吞咽,回想她将账簿合上时手指的颤抖,回想那颗化在袖中的麦芽糖如何将停云剑鞘糊成一片黏腻。
这些无用的、琐碎的、与大道毫无干系的念头,像春汛时的融雪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漫上来,直到淹没了她两千年如一日的晨课。
午后白寒夙出了门。明面上是说去查访那桩旧案的线索,可脚却像是识得路一般,自己走到了茶馆所在的那条街。
白寒夙没有进去,只在对面的屋檐阴影里站着,像第一次来时那样。不同的是,这一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台上红泥正在讲书,今日说的是一出老段子,《白蛇传》。她讲白素贞被压雷峰塔,嗓子压得极低极沉,满堂茶客跟着她一道屏息凝神,连嗑瓜子的老主顾都忘了手里的瓜子壳。
可当她讲到许仙在塔外跪了三天三夜时,她的目光忽然越过满堂的人头,直直地穿过敞开的门,穿过街上浮动的尘埃与日光,准确地落在白寒夙身上。
她收回目光,惊堂木啪地一拍,声音再度拔得脆亮:“列位,这便是情字最磨人之处——你在塔里,我在塔外,明明是两个人,受的却是同一场苦!”
满堂喝彩声中她仰头灌茶,灌得又急又猛,茶汤顺着下巴淌下来,她拿袖子用力一抹,那力道大得像是要蹭掉一层皮。
白寒夙注意到红泥眼下有青痕。淡淡青黑,被茶馆昏暗的光线和她脸上生动的表情遮掩了大半,但瞒不过一个两千岁剑修的眼睛。
她昨夜多半也没睡好。
散场后白寒夙没有立即现身,而是等她在后巷那口水井边弯下腰打水洗脸时,才无声地出现在她三步之外。
她正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开,打湿了她的领口和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
红泥抬头看见井水里倒映出的影子,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直起身,一脸镇定地拧干袖口的水,拧得滴滴答答,就是不回头看。
“昨夜你唤我阿姊。”白寒夙开口,声音比昨晚更哑,大约是彻夜未曾说话的缘故。
红泥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松懈下来,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疲倦。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拧干了左边袖口,又开始拧右边袖口,拧完了右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拧了,她便将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过身来正面对着白寒夙,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一个做了亏本买卖的小贩,算清了账目,反倒不慌了。
“是,我叫了。那又怎样?”红泥靠在井沿上,抱起双臂,姿态是防御性的,可眼睛却不闪不避地看着白寒夙,“叫了就是叫了,我没打算不认。可仙长,我叫的是阿姊,不是玄天宗的剑尊,不是修真界的泰山北斗,不是那个一剑劈开劫雷的仙人。我叫的,是那个我在梦里见过很多遍的人。那个人是我姐姐,不是你。”
“你见过我。”白寒夙向前迈了半步,“在你梦里。”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被茶水和皂角泡得发红的指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温柔,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炊烟,却发现自己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最早是在我七岁那年。”红泥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不再有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只剩下一个女子在回忆一件事时的寻常语调,“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迷糊间就看见一个白衣裳的女人站在我床头,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我唤她,她不回头,我伸手,够不着。烧退了以后我以为是自己糊涂了,可从那以后,隔三差五总会梦见她。有时候在雪里站着,有时候坐在一座很高很高的殿上,有时候站在云上面往下看。从来没有笑过,也从来没有哭过。有一回我终于忍不住,在梦里问你,你到底是谁,你倒是答了一句话。”
“什么话?”白寒夙问。
红泥抬起眼睛,与这位如雪般的仙长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是极干净的褐色,映着天光,也映着白寒夙素白的影子,像是两口深井将一轮冷月囚在了井底。
“你说——‘我是你的罪孽。’”
井边的空气凝固了。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又跑远了。她的呼吸很轻,白寒夙能听得见她每一次呼吸时衣料在胸口轻轻摩擦的声音。
恍然心觉她自己的呼吸呢?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两千年没有留意过自己的呼吸了。
“你怕我。”白寒夙说。
“我怕你想起来的那个我。”红泥纠正她的话,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仙长,我真的不记得。可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你这个人站在我面前,就像一面镜子,我看见的不是你,是我自己身上那个怎么也填不平的坑。”
“我花了二十年活成红泥,活得热闹,活得滚烫,就是不想回去做那个——”
她猛地住了口,像是被什么字眼烫到了舌头。
“做那个什么?”白寒夙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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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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