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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害怕 “仙长,终 ...
白寒夙截住她的话头,声音平直,不夹一丝情绪。但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这不是她想问的话。
她想问的其实是“你是谁”,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一句。
红泥的动作停了下来。
端着一叠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碗沿上还挂着茶渍。她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
随后红泥抬起头来,依旧在笑。可那笑不一样了。那笑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膜,底下的东西,深不见底。
“仙长说笑了,”她将茶碗轻轻放下,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轻极慢,与方才那个大大咧咧的说书姑娘判若两人,“我这等小民,怕的事情多得很。怕明日的米面涨价,怕灶台漏了烟火,怕说书时忘了词被人喝倒彩。不知仙长问的是哪一桩?”
红泥与白寒夙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着一汪她看不透的东西。
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悲伤,被压制在了眼底。
两千年前,白芷就是这么看她的。
在白芷被她刺穿心脏的那一刻,她就是这么看白寒夙的。
不是背叛的怨恨,只是悲伤。
“你记得。”白寒夙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红泥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头,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得很仔细,沿着木纹,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上面的茶渍是什么必须认真对付的敌人。
“仙长,”她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有说书时的张扬,也不再有方才的戒备,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丝丝,“我是个说书的。说书人呢,故事讲得多了,真假也就分不清了。有时候做噩梦,醒来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见了别人的故事,还是……梦见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白寒夙。
那一瞬间,白寒夙在她的瞳孔深处,看见了自己。一身素白道袍,长发未簪,面容与两千年前分毫未改。
那是白芷的阿姊,也是杀死她的人。
“仙长,”红泥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有些事,我不想知道。知道了,这茶就凉了,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她退后一步,朝白寒夙行了个礼。是方才敷衍的那个礼,又似乎不是。她的腰弯得深了些,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像一种无声的哀求。
“明日还有书要说,我先回去了。”
她从后门走了。门没有锁,虚掩着,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残茶的水面微微发皱。
白寒夙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往什么地方,白寒夙一清二楚。
可她没有追上去。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地覆在桌上那只红泥方才用过的粗陶茶碗上。
碗壁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是一双忙碌了一整天的手留下的温度,带着凡俗尘烟的气息,带着茶水浸润的湿润,带着某种被她不承认、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白寒夙的指尖,轻轻地收紧了。
陶碗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温热的液体从裂缝中散逸出来,触到她的皮肤。
像两千年前,白芷的血落在自己掌心时,也是这般温热的存在。
那时她以为,那是这世间最后一次温热了。
白寒夙将碎成两半的茶碗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搁在碗底。
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随处找了地,布好隐秘术法和结界后原地打坐。
白寒夙尝试静下心,但始终不得,只能站起身看满天繁星。
凡俗界的星空比宗门里黯淡许多,尘烟与灯火将星光冲得模糊不清。可即便如此,那些星子依旧固执地亮着,一颗一颗,像无数弱小的,不肯熄灭的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要去查千年前那桩旧案。
宗门说凡俗界有异气流转,与那桩旧案相似。白寒夙原本只是帮衬一下弟子,顺路看看。
可现在,她必须给它一个水落石出。
因为那桩旧案的中心,是一个不该存于轮回之人。白芷的魂魄应该散尽了,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在这里活得轰轰烈烈,活得热气蒸腾。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动了手脚。说明两千年前的某一环里,藏着白寒夙不知道的东西。说明白芷的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把细利的冰锥,缓缓刺入白寒夙的灵台深处。它的破坏力不大,只留下针尖大的孔洞。可两千年的冰雪,正在从那个孔洞里,开始融化。
她走过长街,走过那些亮着灯火的人家。窗纸后映出一家老小围坐吃饭的影子,传出模糊的笑语声。灶膛里的火,锅里的汤,碗筷碰撞的脆响。
这些都是她两千年来从未留意过的东西。
可今夜,它们忽然变得锃亮刺目,让她无法忽视。
白寒夙想起红泥说的那句话。“化了冰就是水,水润了土,土长了花,那才是活路。”
红泥是在说自己,一定在说她。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了“不该记得的事”,那她记得多少?记得自己的死?记得那把没入心口的剑?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阿姊,你的道太冷了”?
夜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白寒夙抬手抚上停云剑的剑柄。冰凉的,依旧冰凉的。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凉意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仿佛这只握剑的手,正从两千年的冰封中苏醒过来。
远处,茶馆后巷深处,隐约又飘来那不成调的小曲。
白寒夙听出来了。
那是白芷最爱弹的那首古曲。
但被拆散了骨架,填进了市井的词,抹上了凡俗的调,欢快得面目全非。
可那曲魂子,白寒夙认得。
是她。就是她。
白寒夙驻足片刻,然后抬步,走入夜色深处。
身后,那间小茶馆的檐下,还有雨水未干。一滴水珠悬在瓦沿,颤了颤,终于落下。
砸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轻响。
忽然有人扯白寒夙的衣角,低头一看,是一个孩子,不过四五岁模样,梳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仰脸看她时,鼻尖上还沾着一粒芝麻,大约是方才吃烧饼沾上的。
他并不怕自己,也不似寻常凡人那般对她视而不见,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脆生生地问:“你是不是那个剑仙?”
白寒夙垂目看他,没有答话。
小孩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执着得很,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不依不饶:“茶馆里红泥姐姐讲的那个,把自己冻成冰柱子的剑仙,是不是你?”
他说完又歪头想了想,自顾自地补了一句,“你身上好冷,肯定是你。”
一个稚童的无心之言,却比任何高僧大德的机锋都要锋利。
白寒夙修行两千年,早已不惧寒暑,周身三尺之内风雪不侵,那是太上忘情道功行深厚的征兆。
可这孩子不说“你很厉害”,只说“你身上好冷”。
在他未经世事的感知里,白寒夙的道行,不过是一团逼人的寒气。
巷口传来妇人焦急的呼唤声,大约是这孩子的娘亲在寻人了。
他应了一声,松开了白寒夙的衣角,跑出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不由分说地塞进手心:“给你吃,吃了就不冷了。”
然后撒腿跑远了,羊角辫在暮色里一跳一跳,跃出喜悦而天真的弧线。
白寒夙摊开手掌,那颗糖歪歪扭扭地躺在掌心,被体温捂得半化,黏腻的糖浆渗出油纸,沾上了自己的指腹。
她本可以运功将它震碎成齑粉,也可以将它随手掷入路旁的阴沟,可最终只是将它重新包好,放入袖中,与停云剑搁在一处。
剑是天下至寒之物,那颗糖却带着一个孩子手掌的余温,它们在袖袋的两端各据一方,像两种互不相容的道,在她的广袖里安静对峙。
回到茶馆时已是掌灯时分。
门板没有上全,留了一道半人宽的缝隙,橘黄的灯火从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河。
白寒夙侧身而入,看见红泥正伏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在账簿上写字。
她写得极慢,笔杆捏得死紧,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吃奶的力气,鼻尖几乎要蹭到纸面上。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仓促地将账簿往回一收,那动作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收拾的慌张,像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仙长还不曾走?”红泥迅速换上那副嬉笑的面孔,可白寒夙看见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
白寒夙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账簿上。她遮得虽快,却快不过一个剑仙的眼睛。
那上头歪歪斜斜写的,哪里是什么账目,分明是两个古体的字,笔画扭曲,结构松散,像是照着什么久远的记忆描摹出来的。
她认得那两个字的笔意,那是两千年前玄天宗的古篆,刻在藏经阁最深处那一卷禁书封底的,整个天下会写这两个字的,除了白寒夙,便只有那个曾在她身边翻过那卷禁书的人。
白芷,她血亲妹妹。
“你在写什么?”白寒夙问。
“没、没什么,画着玩儿的。”红泥将账簿塞进抽屉里,啪地合上,手忙脚乱地拨了拨灯芯,借着这个动作低下头,不让白寒夙看见她的表情,“仙长,您到底要做什么?我是欠了您银子,还是挡了您的仙路?您这样天天来,我这生意没法做了。”
她说这话时语调依旧泼辣,可白寒夙听出来了,那泼辣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惧意,像冬日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看似严实,踩上去便是碎裂的声音。
脆弱不堪,经不起打磨。
红泥怕她,可红泥怕的究竟是什么?是她这个人,还是她可能会说出口的某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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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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