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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心人 要接红泥回 ...

  •   红泥别过头去,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硬,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所有压着的东西一股脑都吐了出来:“做那个冷心人。”

      冷心人。

      两千年前白芷倒在血泊里,说的是“阿姊,你的道太冷了”。

      两千年后红泥靠在井沿上,说的是不愿做个冷心人。

      同一个“冷”字,隔着两千年,从同一张嘴里说了出来,像一枚回旋镖,飞出去两千年,最终还是落回了原点。

      白寒夙走上前一步。红泥便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身后是井沿,退无可退。

      她只是俯下身抬起手,将红泥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红泥的鬓角很软,带着刚洗过的凉意和一丝太阳晒透的暖意,两千年未曾触碰过生者的指尖,在这一刻接收到了一种类似融冰的信号。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像一只被惊动的鹿,所有的警惕都竖了起来。

      可红泥并没有推开白寒夙,只是死死盯着悬在她耳侧的手,泪水终于无声地滑下来,顺着她脸颊的弧度淌进唇角,她却不肯眨眼,也不肯去擦。

      “你从前也这样帮我拨过头发的。”她说,声音碎了一地,“你从雪地里牵我回屋,也是这样拨的。”

      一句话,将白寒夙钉在原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千一百年前,白芷七岁,她十五岁,尚未正式踏入太上忘情道。

      那年冬天她贪玩跑进后山,在雪地里迷了路,找到她时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白寒夙牵着她回屋,将她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怕发丝糊在湿冷的皮肤上会起冻疮。

      当时一边拨一边训她没有分寸,她只是抿着嘴笑,后来白寒夙才知道她偷偷溜出去是为了给姐姐采一种极罕见的雪下红苔,只因听长老说那红苔入丹可助修行。

      而如今,她记得那个牵她回屋的人。却不记得,那个人的手后来握了剑。

      白寒夙的手悬在她耳侧,迟迟没有收回。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客栈的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一只纸鹤穿过雾气,翅尖沾着玄天宗独有的朱砂云纹,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无声地滑入窗缝,落在白寒夙肩头。

      她正盘膝坐在榻上,双眸半阖,周身灵气如丝如缕地收敛入体。

      那纸鹤在她肩头轻轻颤动,翅尖的云纹隐隐发着光,那是掌教的亲笔急令,这种朱砂纹只有掌门级别的传讯才会使用,整个玄天宗上下,值得掌教亲笔传讯的人不多。

      她睁开眼,抬手取下纸鹤。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灵纹便自动解开,折叠的纸张舒展开来,露出寥寥数行字迹。

      字迹潦草,笔锋急促,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就的。

      信中所述之事并不复杂:极北苍梧古墟有异气涌出,灵波震荡的纹路与千年前那桩旧案如出一辙。

      宗门已派出先遣弟子七人,皆无声无息地断了联系,命魂灯尽数熄灭,无一生还。

      白寒夙读到此处,神色未变。命魂灯熄灭意味着魂魄彻底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再有。

      七名弟子,七盏灯,七条命,就这么没了。

      信末另起一行,字小了些,笔锋却更重:“此事或涉两界之根本,请剑尊亲至。”

      两界之根本。

      白寒夙将信纸折起,握在掌心。灵气微微一催,纸鹤便在掌中化为一道青烟,旋了两转便消散在晨光里。

      她站起身,青色长袍的下摆拂过榻沿,腰间那柄停云剑安静地悬着,剑鞘上的寒光在晨光中敛去。

      “两界之根本”这个说法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两千年了。她自踏入修行之路起,便知道仙灵界与凡俗界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修士吞吐灵气,凡人食五谷杂粮,各行其道,本不相干。

      她从不深究这条鸿沟从何而来,也从不追问为何两界要被分隔。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天道就是天道,没什么可问的。

      可若那桩旧案当真牵扯到两界的根源——

      她脑海中浮现出红泥的脸。

      那时候,在熙攘的街市上,人群里,她们目光交错的那一瞬。

      白寒夙的灵识在那个刹那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微弱波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透过来的一缕呼唤。

      她最初只当是错觉。千年前的凡人魂魄,轮回无数次之后早该面目全非,残余的因果也会被时间磨蚀殆尽,不可能保留任何可辨识的痕迹。

      可红泥住处边那个卖豆花的姑娘偏偏认得红泥喝茶的口味,偏偏记得并脱口说出“红泥只喝生普”这句话,还偏巧让白寒夙听见了。

      轮回和巧合之间,隔着一条很细很细的线。细到两千年来她从未认真审视过。

      红泥凭什么能在她剑下存活?那一剑是千年前的事,白芷的魂魄本该在停云剑下消散殆尽,像那七名先遣弟子一样,命魂灯灭,片缕不留。

      可白芷的魂魄不但没有消散,还入了轮回。不只是一次轮回,而是无数次,每一次都能完整地转世,带着前世的痕迹继续活。

      这不是凡人魂魄该有的韧度。

      更诡异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凡人如沙,世间亿万,偏偏是这个人,偏偏在这座城镇,偏偏在这个茶馆里,可以说是基本与白芷相反的红泥。

      若这一切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那力量的源头在哪里?目的是什么?

      停云剑在鞘中低低嗡鸣了一声,像是对她思绪的回应。

      白寒夙把手按上剑柄,让它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亮。灰白的炊烟从镇上的屋顶一柱一柱地升起,在晨光里扭成细弱的线条,又被晨风吹散,化成一片淡青色的薄幕,笼在低矮的屋檐上方。

      炊烟底下,是凡人一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他们生火,淘米,烧水,吆喝孩子起床,推开铺子的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琐碎得漫不经心,却从不断绝,像一条缓慢而固执的河,不声不响地流过百年千年。

      白寒夙看了片刻,转身出门。

      客栈的走廊还暗着,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轻一阵重一阵。

      她穿过前厅时脚步无声,木地板连一丝吱呀都没有,只有袍角带起的微风让柜台上一盏残灯的火苗晃了晃。

      街上人还不多。豆浆铺子刚揭开锅盖,一团白汽冲上半空,裹挟着豆腥味弥漫开来。

      卖烧饼的妇人正在往炉膛里贴面饼,手背上沾着面粉,额角沁着细汗。

      一条黄狗卧在街角,看见有人走过,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又合上了。

      茶馆还没开张。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

      白寒夙在门口站了片刻。以她的耳力,能听到门内有细微的声响。

      布料摩擦声,床板轻微的吱呀,然后是趿拉着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懒洋洋的,拖拖沓沓,每一步都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她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脚步声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门口移过来。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红泥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发梢打了好几个结,鬓角还有一绺被口水粘在脸颊上,脸上印着枕席的褶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细线在脸上画了地图。

      她眯着眼睛往外看了看,晨光刺得她往后缩了缩脖子。

      待到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她愣了愣,把门拉开了些,嘟囔着说:“仙长,天都没亮透呢……”声音沙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没睡够的抱怨。

      “我要走了。”白寒夙说。

      红泥没接话。她侧身让白寒夙进门,顺手用脚把门边一只歪倒的布鞋踢正,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走到炉边,把还温着的水壶提起来,往灶膛里看了一眼。

      昨晚压的煤球已经烧成灰白的粉末,剩一点火星还亮着,便又添了一把碎炭进去。

      水壶里的水是隔夜的,不算烫,只勉强能泡开茶叶。

      她倒了半碗推到对面,自己却不喝,只拢了拢睡散了的头发,把桌上散着的几本话本子摞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茶馆里还保持着昨夜散场后没来得及收拾的模样,桌上的茶碗没叠,东一只西一只地歪着,几张条凳横七竖八地摆着,靠窗那张桌上甚至还有客人遗落的一只空烟袋,铜嘴儿上沾着干涸的唾沫星子。

      红泥在白寒夙对面坐下来,揉了揉眼睛,眼角的分泌物还没擦干净。

      “去哪儿?”她问。

      “宗门有事,要去极北一趟。”白寒夙端起那碗水。水面浮着几片碎茶渣,是昨晚茶壶里剩的旧茶又兑了热水,颜色寡淡得近乎透明,可热意却透过陶壁渗进掌心,实实在在的暖,“可能有些时日。”

      红泥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偏过头看白寒夙端碗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修士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这只手握过剑,杀过人,沾过血,可在端这只粗陶碗的时候,姿态却出奇地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寒夙放下碗,抬眸正视她的眼睛。红泥的眼睛是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哭和笑的时候都会先在那眼尾皱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岁月在她脸上先探了一步。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说书时的神采飞扬,也没有开玩笑时狡黠的光,只有一种很安静、很专注的认真,像是要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多放一会儿,不让它跑掉。

      “我会回来接你,”白寒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等我查清那些事,我带你回玄天宗。你可以在那里修行,不用再在这尘世里说书糊口。”

      白寒夙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以红泥的资质,虽不算天资卓绝,但根骨清透,修行初阶心法不成问题。

      玄天宗山腰那间向阳的屋子空了许多年,推开窗就能看见东峰的瀑布,春日来时窗前会开满野生的山桃。

      若是把红泥安置在那里,每日晨起练气,午后读经,不用再在茶馆里给一屋子粗汉说书,不必再为三文钱的茶钱记那一页账。

      她说得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红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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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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