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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你在怕什 ...
玄天宗镇山之祖白寒夙的剑,叫“停云”。
两千年前,它第一次饱饮的热血,来自白寒夙的妹妹,白芷。
剑锋没入白芷心口时,轻得听不见声音,只感觉她单薄的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像片终于挣脱枝头的秋叶。
她没有哭,甚至还在笑,唇角溢出的血沫晕开,成了苍凉胭脂。
“阿姊,”白芷气息微弱,字字却清晰,“你的道……太冷了。”
白寒夙握剑的手,稳如亘古冰山。利落抽剑,血顺着寒刃滑落,坠地无声。
白寒夙亲眼看着妹妹眼里的光一点点涣散,最后归于沉寂。
她亲手斩断的,是自己在这世间最后一丝暖意与挂碍。
从此,停云剑再无滞涩,白寒夙的太上忘情道,一日千里。
两千年寒暑,不过弹指。白寒夙成了凌霜剑尊,修仙界矗立云端的碑。
停云剑下,败尽天骄,斩过邪魔,劈开过劫雷。
白寒夙的道场终年覆雪,她的心,比那雪更静,比那冰更冷。
极其偶尔间,她的指尖拂过停云冰冷剑格时,会幻触到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热。
也仅此而已。
后来她为稳固道心闭关百年,出关后,忽然想去人间走走。
宗门说,凡俗界近来有异气流转,隐与千年前一桩旧案相似,请她顺路一看。
白寒夙也遂了他们的意,毕竟小辈的请求少见。
入人间,第一眼便看到了那间茶馆。
凡俗街巷,喧嚷扑面,带着劣质油脂、汗水、尘埃混合的气味。白寒夙立在对面屋檐阴影下,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无人能见。
然后,她听见了一位女子的声音。
穿过嘈杂市井,清晰得如同昨夜私语。
“……说那时迟那时快!只见小将军银枪如龙,大喝一声‘邪祟安敢’,便朝着那黑风贯去!”
声音清脆,带着一种鲜活泼辣的劲头,字句起伏,抓人心魄。
白寒夙只觉得自己的血,似乎在冻凝两千年的河道里,猛地撞了一下。
她抬眼望去。
茶馆大堂,简陋木台上,一个穿半旧水红衫子的姑娘正站在桌后,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抡起惊堂木。
“啪!”
满堂喝彩。
那姑娘得意地一扬下巴,眉眼生动得刺眼。两颊因激动泛着健康红晕,鼻尖渗出细汗。
讲到口干,她随手端起粗陶大碗,里头是滚烫的浑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
豪放地用袖子一抹嘴角水渍,热气从碗口和她唇边一同袅袅散开,氤氲了她神采飞扬的脸。
那么热闹,那么……滚烫。
与白寒夙记忆里那张终年失血、安静怯懦、最后时刻苍白如纸的脸,截然不同。
可白寒夙心里清楚,那就是她。
白芷,她亲手葬下的妹妹。
魂魄无存,按理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她怎会在这里?在这腌臜红尘里,做着最凡俗的营生,活得如此……沸反盈天?
停云剑在白寒夙道袍广袖中,无声低鸣,剑柄抵着掌心,一片冰凉。她看着对面那个姑娘拍案,大笑,与台下粗汉斗嘴,眼角笑出细细纹路。
那鲜活气,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进她冰封的灵台。
她不是白芷。白芷怕人,说话轻声细语,爱弹一首凄凉的古调,指尖永远是凉的。
台上这人,每一寸肌理,每一缕神魂波动,却又明明白白写着“白芷”二字。是残魂转世?是执念化形?还是什么,竟是她也未能堪破的诡谲局?
白寒夙只是呆站着,看了一场又一场。日头西斜,听客散尽,她哼着小曲收拾桌子,将铜板一枚枚数好,小心收起。动作熟练,带着市井的斤斤计较,又透着一股满足的劲儿。
她锁了茶馆后门,拐进小巷。
白寒夙出现在她面前。
巷子幽暗,天光只剩一线。她吓了一跳,捂住心口,瞪圆眼看自己。
那双眼,依旧清澈,却盛满了陌生的警惕,以及一种小兽般的生机。
“这位……仙长?”她迟疑着,上下打量白寒夙过于洁净不似凡人的衣袍,往后退了半步,“有事?”
白寒夙张了张嘴。两千年未曾与凡人交谈,更未曾想过,有此一问。
“你叫什么名字?”白寒夙声音干涩,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姑娘眼珠转了转,那灵动的神气,刺得白寒夙眼角微痛。“我叫红泥。”她答,带着点自来熟的笑,“大家都叫我‘说书红泥’。仙长也爱听书?明日请早呀,今日打烊了。”
她叫红泥,不是白芷。
可那魂魄深处一点不灭的微光,白寒夙绝不会错认。
“你一直在此说书?”
“是呀,三年啦。以前跟师父走街串巷,师父没了,我就盘下这小店。”她答得流利,眼神却不时瞟向巷口,显然想尽快脱身。
白寒夙看着红泥,试图从这张鲜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白芷”的哀愁与冷寂。
没有。
只有被生活打磨过的圆滑,和未曾熄灭的热闹心气。
“你可知……”白寒夙顿住,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可知自己前世是谁?可知为何能轮回?可知……曾有个姐姐,用剑刺穿过你的心脏?
红泥疑惑地偏头,不知晓为何仙长欲言又止。
最终,白寒夙犹豫再三,只问:“你可想过修仙?”
红泥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摆摆手,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仙长莫拿我取笑。我们这等人,挣口饭吃就不易啦,修什么仙哦。听说修仙要断情绝欲,清苦得很,哪比得上我热茶一碗,故事一段,自在快活?”
热茶一碗,故事一段,自在快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慢慢烙进白寒夙的太上忘情道心。
红泥朝白寒夙敷衍地行了个礼,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茶味、汗味,还有阳光晒过布料的暖烘烘的味道。
白寒夙站在原地,没有动。
巷外传来她隐约的哼唱,还是那不成调的小曲,渐行渐远。
停云剑在她袖中,安静下来。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坚不可摧的道心上,敲出了一丝裂痕。
白寒夙转身,走出小巷,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
她会一直在这里说书,而她白寒夙,会弄明白这一切。
天上开始飘下冰冷的雨丝,凡尘的雨,沾衣欲湿。
白寒夙慢慢走着,身后茶馆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像一颗微弱,却执拗跳动的心脏。
——
雨丝渐密,白寒夙在街角站了一夜。
说是站,其实与路边的石墩子也没甚分别。只是那石墩子不会想事,她的灵台里却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名字,一张脸。
旧的那张苍白安静,新的这张红润鲜活,两张面孔叠在一处,像是拿错了的画,怎么也拼不拢。
天亮时雨停了,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凡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挑担的、推车的、叫卖的,声音渐渐稠密起来。没人看见她,也没人知道这巷口立着的,是玄天宗的剑尊。
茶馆开张了。
门板一块块卸下,那水红衫子的姑娘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潮湿的晨气,伸了个大懒腰。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半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净,透着一股子勤勉的体面。
她把门板靠墙码好,又从里头端出一盆水,“哗啦”泼在门口地上,溅起一阵泥土腥气。
白寒夙依旧站着。
有人来了。是个挑担的老头,担子里是新鲜的青菜,翠绿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红泥迎出来,熟络地喊了声“陈伯”,接过一把青菜,数了几枚铜板递过去。老头接过钱,又塞给她一根水萝卜,她推了两下,笑着收了,脆生生咬了一口,咔嚓有声。
白寒夙看着她咬萝卜,腮帮子鼓起来,汁水沾在唇角,又伸舌头舔掉。
停云剑在袖中纹丝不动。这把剑饮过无数人的血,劈开过天劫的雷云,此刻却安安静静,像一块凡铁。
倒是白寒夙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不会知道的。那根水萝卜,两千年前的白芷从来不吃。白芷怕凉,脾胃虚寒,沾不得生冷。可眼前这人,咔嚓咔嚓咬了半根,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声音里都带着脆劲儿。
上午没有书。她里外忙碌,烧水、擦桌、摆凳,偶尔和街坊搭几句话。有小孩跑过,撞翻了门口的扫帚,她也不恼,捡起来重新靠好,顺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
孩子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塞给她,她弯腰张嘴,含住了,糖把腮帮顶出一个圆圆的鼓包。
白寒夙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那不是道心的震动,也不是灵台的警兆。就是一个很古早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像是冰封千尺的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午后,茶馆渐渐坐满了人。
红泥上了台,依旧是那张简陋的木桌,依旧是那块磨得发亮的惊堂木。今日讲的,似乎是个新段子。
“——上回说到,那剑仙为了大道,斩断尘缘。可诸位可知,那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声音压低,带出几分神秘的意味,满堂茶客都被她勾住了,连嗑瓜子的都停了嘴。
“那道啊,是雪。万年不化的雪,盖住了山,盖住了心,盖住了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她摇摇头,眉目间流露出一种与她平日里全然不同的悲悯,“雪底下不是没有东西,只是都被冻住了。冻住的草,冻住的土,冻住的……人。”
“那剑仙呢?”台下有人问。
“剑仙?”她忽然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狡黠,“她以为自己修成了大道,其实啊,不过是把自己也冻成了一根冰柱子罢了。”
满堂哄笑。
白寒夙立在门外阴影里,那笑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她的话,一句一句,轻巧地敲在她耳膜上。
她知道红泥说的是谁。这个凡俗茶馆里的说书姑娘,在讲一个太上忘情的故事。
她知道什么?她怎么可能知道?
可她偏偏讲了,而且讲得那么……轻慢。
好像那不是一个修行两千年的剑尊,而只是一个冻僵了的可怜人。
惊堂木拍响,她换成了一副俏皮神气:“要我说,那剑仙要是来我这小茶馆坐坐,喝一碗热茶,听一段故事,没准儿那冰柱子就化了!化了冰就是水,水润了土,土长了花,那才是活路嘛!”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她端起粗陶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抹嘴,开始讲下一段。
白寒夙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
这时,红泥忽然顿了顿,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很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眼,随即又收回去了,继续讲她的书。
但白寒夙的灵识捕捉到了。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红泥”的东西。
那是恐惧。
混在市井的喧闹与粗茶的氤氲里,被掩盖得几乎天衣无缝。
但白寒夙太熟悉了,因为在两千年前,白芷被噩梦惊醒时,眼睛里就是这样的神色。
她从来不会说,只是蜷在床角,抱着膝盖,静静地发抖。白寒夙去看她时,她便挤出笑,说阿姊,没事。
一模一样。
白寒夙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茶馆已经散场了。茶客三三两两离去,红泥在台前收拾茶碗,哼着她那不成调的小曲。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
白寒夙迈步走了进去。
红泥抬头,看见又是仙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比上回还要热情三分:“仙长又来啦!昨日不是说过了,今日打烊了,明日请早——”
“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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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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