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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雷洗三念 种一棵树 ...
玄天宗的晨课,向来无声。
卯时三刻,东峰瀑布的水雾刚染上第一缕天光,便有弟子三三两两从各自的洞府中出来。
穿青灰道袍的年轻弟子抱剑走过石径,遇着迎面而来的师兄,便侧身让路,微微颔首,不唤名号,也不称尊称。
那师兄亦不摆架子,只回以同样浅浅一礼,便各自走远。
无需跪拜,没有"弟子叩见长老"之类的虚辞,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这便是玄天宗的规矩。或者说,这算不上规矩,只是自然而然的事。
修仙之人,各修各的道,各渡各的劫。先入门的叫一声“师兄”或“师姐”,后入门的便称一声“师弟”或“师妹”。
修为高低不论,年岁长幼不论,所论者唯有先后。便是掌教,若遇着千年前与他同批入门的师弟,也得拱手道一声“师兄”。
瀑布声从东峰那边隐隐传来,不急不躁,像是这座山在均匀地呼吸。
偶有剑气破空的清越之声从演武坪的方向掠过,短促而干净,不像是有人在拼斗,倒像是谁拔剑时不经意间弹了一下剑身,余音在山谷间荡开,又被松涛吞没。
后山的丹房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不知是哪位长老在炼一炉不急的丹药。
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山腰便被风揉散了,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混进瀑布的水汽里。
山腰的灵田里,几个弟子正弯腰侍弄灵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沾了泥点的小臂。有人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朝对面喊了一句什么,对面的人摆了摆手,大约是回了一句“快了”。
这便是玄天宗的晨间。人人都有事做,人人都不必被旁人催着做。
白寒夙坐在东山南麓那株山桃树下,膝上横着停云剑,半阖着眼。
她的道场终年覆雪,可此处不同。东山南麓是玄天宗少数几处向阳坡地,春日来得早,山桃也开得比别处早。
满树的花瓣薄如蝉翼,粉白中透着一点点红,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素白的道袍上,落在停云剑的剑鞘上,落在她掌心摊开的那枚平安玉符上。
玉符是新的。旧的那枚被她攥碎了,碎玉残渣还收在袖袋里,和那颗早已干涸的麦芽糖印痕搁在一处。
她在这里坐了三日。起初有弟子路过,远远瞧见一个白袍身影坐在树下,只当是哪位师叔在静坐悟道,便绕道走了。
后来有个新入门的少年,大约是不知道这树下坐着的是谁,见她膝上搁剑,以为是同辈,便大大方方地凑过来,蹲在她身旁,看着满树的花,忽然问:“师姐,这桃花能吃不?”
白寒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左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剑痕,大约是练剑时不留神划的。
他浑然不觉自己问了个何等唐突的问题,只仰头看着枝头粉白的花瓣,喉结动了动,像是真的在琢磨这花能不能解馋。
白寒夙沉默了一息,说:“能。”
少年眼睛一亮:“那苦不苦?”
“苦。”
少年缩了缩脖子,打消了摘花吃的念头。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她旁边盘腿坐下,自顾自地解下腰间的剑,拿布头擦拭起来。
白寒夙没有赶他,也没有出声制止。这在玄天宗也是寻常事。
前辈与后辈之间,不必拘礼,不必避嫌,只要不打扰对方修行,同坐一石、同饮一泉,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记得当年有个新入门的弟子,修行卡在瓶颈上,成天闷闷不乐,后来不知怎么摸到了某位太上长老的洞府门口,坐在门槛上发了三天呆。
那位长老也不问他是谁,出来进去都从他身边跨过去,到了第四天才开口说了一句“门框挡光了”。
那弟子挪了挪屁股,又坐了两天,忽然就顿悟了。
仙灵界向来没有高台,没有座次,没有某某尊者驾到需行礼那一套凡间的繁文缛节。
若问没有规矩如何运行得下去,白寒夙的回答向来简单:各人心中自有一把尺,无需旁人替他量。
杀人夺宝之事,在仙灵界比凡间话本里还要少见。
不是规矩压着,是犯不上。修行修到这一步的人,哪个不是被天雷劈过三遍才浮上来的。
飞升者渡劫之时,第一道天雷劈将下来,劈的不是肉身,是贪念。
雷光灌顶而下,凡尘种种不舍,金银铜臭、温香软玉、浮名虚利,尽数在这一瞬灼为齑粉。
第二道雷劈的是恶念。雷霆直贯心脉,将骨血深处那一点阴私、那一缕杀心、那一腔见不得光的暗涌,一一照彻焚尽。
第三道雷劈的是执念。万般执着,皆在这一击之下化作劫灰。放不下的仇怨,舍不掉的情缘,堪不破的生死,都在此雷中烟消云散。
三道雷过后,心性澄澈如洗,方算正式入了仙门。
是以仙灵界中,人人皆是从凡尘的污泥里洗过三遍才浮上来的,没什么人好瞧不起什么人。
机缘到了,谁拿到便是谁的,争也无用,抢也抢不走。
能被抢走的机缘,本就不算机缘,这是仙灵界的常识,比凡间的律法还要深入人心。
少年擦完剑,忽然低声说:“师姐,我昨夜梦见了从前。凡间的事,老家的事。”他顿了顿,“有些事,我以为渡劫时已经洗掉了,可梦起来还是疼。”
白寒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山桃枝上。风又过,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少年摊开的剑身上。
“疼才是正常的。”白寒夙说,“洗掉的只是贪与恶,不是记忆。记忆是人的根,根断了,人就不完整了。”
少年听了,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朝她拱了拱手,便起身走了。
走远了忽然又回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师姐,你坐的这地方真好!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再来找你玩!”
白寒夙没有应,但那少年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石径尽头时,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停云剑在她膝上安静地躺着。她伸手,指尖拂过剑格,极偶尔间,她仍会幻触到一丝温热。
红泥往生的第四十六年。
白寒夙在这株山桃树下坐了三日,终于站起来。她将山桃枝截下一根,削去毛刺,用灵气煨过,枝梢系上那枚新的平安玉符。
随即将桃枝放入袖中,御剑而起。
她去过很多地方。凡俗界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街,每一间亮着灯火的窗子后面,她都曾悄悄看过。
她找的不是红泥,她答应过不打扰。她找的是那株山桃枝该落在哪里。
后来她落在了一座临江的小镇上。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江水浸润得发亮,街边有卖豆腐脑的摊子,热气腾腾。
她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停住,那户人家姓陈,家里刚添了一个女儿,乳名叫“阿暖”,大约是因为生在大雪天里,一家人盼着孩子命里暖和一些。
白寒夙站在檐下,将那根桃枝轻轻插在门前的土里。灵气一催,桃枝便生了根,细弱的须根探入泥土,枝梢微微舒展,像是终于寻到了一处好地方。
她回头,透过门缝,看见一个小小的襁褓搁在竹编的摇篮里。
那婴儿睡得很沉,拳头攥着,贴在颊边。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梦里遇着了什么开心事。
白寒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她走过青石板路,走过豆腐脑摊子,走过江边垂柳。她没有回头看。
有些东西,握在手里就会碎;松开手,它才会活。
至今她才学会。
回到玄天宗时,已是暮春。东山西麓的桃花谢了,南麓的却还开着,零零星星,缀在枝头,像迟来的句号。
白寒夙走到那株山桃树下时,忽然看见树下蹲着一个身影。
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得极认真,额前碎发垂下来,他也不拨。
见她走近,少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师姐,你回来了!我等你老半天了。”
白寒夙在他身旁坐下来。他画的是满树桃花,笨拙的线条歪歪扭扭,可每一朵都画得很用心。
“你叫什么名字?”白寒夙忽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位师姐会问他的名字。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叫闻东。东山的东,师姐可以叫我阿东”
“闻东。”白寒夙念了一遍。“阿东,为何叫阿东?”
闻东摸摸鼻子,“因为爹娘不识字,他们本想给我取名为闻冬的,冬天的冬,最后进村子祠堂时写错了,变成了这个东。”
“这不是又想爹娘了……”阿东掩饰寂寞地嘿嘿一笑,又低头画桃花。
画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姐,你说得对。梦里那些事,疼是疼,可疼完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我想等我修到金丹,就下山一趟。回凡间看看。不做什么,就看一眼。”
白寒夙:“仙凡本为一体,但不能过多插手。”
“我晓得。”闻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风吹过来,桃花落在阿东的肩头和发间,他浑然不觉。
远处的瀑布声隐隐传来,弟子们练剑的清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玄天宗的日常就是这样。没有谁高谁低,没有谁压着谁。
先来的带后到的,后到的迟早也成为先来的。人人都曾从凡人中来,人人也都知道那杯凡间的茶是什么滋味。
白寒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花瓣。她从袖中取出那根桃枝,方才在江边插过的那一枝,插完之后她折了一小段带回,她想试试在东山的土里能不能活。
她在阿东旁边挖了个小坑,将桃枝插进去,覆上土。
“这是做什么?”阿东问。
“种一棵树。”白寒夙说。
阿东看了看那根光秃秃的桃枝,不大信它真能活。但他没有泼冷水,只是蹲下去,用手把土压实了一些。
“师姐,这树什么时候开花?”
白寒夙看了一眼天际的暮色。云层后面有晚霞,像极了当初茶馆那盏油灯的橘黄色光芒。
“等到了时候,自然会开。”她说。
然后她盘膝坐下,合上眼。山桃树下的风将她的长发拂起,和满树花瓣一道,飘向远方。
那座临江的小镇上,陈家屋檐下的桃枝发了芽。嫩绿的,小小的,在晨光里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摇篮里的阿暖还在睡,拳头松开了一只,嘴角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暖和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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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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