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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时过境迁 红泥往生第 ...
红泥往生九百三十四年。
玄天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隔三年,修为达大乘以上的前辈,须下山一趟,给各峰弟子讲一堂课。
讲什么不拘,讲剑法可以,讲心法可以,讲自己当年渡劫时怎样被雷劈得哇哇叫,也可以。
没人规定必须讲什么,也没人规定必须讲多久,只一条:不能推。
白寒夙当了近三千年的剑尊,推了无数回。每一回都是掌教亲自写纸鹤来请,她回一句“闭关”,就抵回去了。
可这一回她推不了。掌教的纸鹤上多写了一行小字:“剑尊若再不来,弟子们就要在藏经阁门口贴‘白寒夙三千年没上过课’的告示了。”
她坐在山桃树下读完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花瓣。
讲课的地方在西峰一间石室内。石室不大,约莫坐得下二三十人,四壁粗糙,无甚装饰,只有一面墙上嵌着一块平滑的巨石。
这是玄天宗历代前辈用来刻写讲义的,有人刻过剑诀,有人刻过丹方,还有一个不知哪一代的前辈刻了一整首歪诗,讲的是渡劫时被雷劈掉半截眉毛的糗事,至今没人去擦。
白寒夙站在那块巨石前,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弟子。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修为最高的已是金丹后期,最低的才筑基不久。他们坐得很随意,有的盘腿,有的靠着墙,有个少年甚至把剑横在膝上,一边听一边用布头擦剑身,擦得极为专注,像是听课和擦剑是同一件事。
那个少年她认得,是闻东。
九百年过去,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剑痕淡了,如今已是金丹中期的修为,坐在最后一排,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和当年蹲在桃花树下问“师姐这桃花能吃不”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寒夙站在那块巨石前,沉默了很久。底下弟子们也不催,只安静地等着。玄天宗就是这样,前辈不想开口,等多久都行。
她终于开口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太会讲课。”
底下有人笑了。闻东笑得最大声。
“那就从我自己讲起。”白寒夙说。
她讲的是凡间,这是她修仙路途上最深刻的存在。
“我入道之前,生在凡俗界一个叫螺音城的地方。城不大,四面环山,城里有条河,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我娘在柳树底下卖馄饨,一碗三文钱,汤里放紫菜和虾皮。”
底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知道白寒夙是玄天宗的剑尊,三千年前便已飞升的仙灵界顶尖存在,却几乎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她从来不讲这些。
“那时候螺音城家家户户点油灯,天黑以后整座城只有庙门口那两盏灯笼是亮的。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闷,我躺在床上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回笼觉最香。”
闻东听到这里,忽然低下头。他想起自己娘亲每日清晨舂米的声音,木杵落在石臼里,一下一下,沉甸甸的。他已经九百年没有听过了。
“后来我进了玄天宗,再后来就成了你们知道的那个白寒夙。螺音城早就不在了,那条河改过三次道,歪脖子柳树被雷劈断了,我娘卖馄饨的位置如今是一片水田。”她顿了顿,“可是每年春天我路过那里,总觉得还能闻到紫菜和虾皮的味道。”
石室里很安静。那个擦剑的弟子停了手,剑身上映着巨石的微光,他忘了擦。
白寒夙没有在往事里停太久。她话锋一转,讲起了凡俗界的变化。
“你们中许多人,飞升之后便再没有回过凡间,最年轻不过筑基期也至少四五百年。你们印象中的凡俗界,大约还是农耕桑麻、牛耕人锄的模样。”她扫了一眼底下的弟子,“那是老黄历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巨石上便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不是仙家法术幻化出的虚影,而是她九百年来走过凡俗界每一座城、每一条街时亲手刻录下来的真实景象。
“三百年前,凡俗界开始用一种黑色的石头代替柴火和木炭。他们把这种石头从地下挖出来,用铁轨上的铁盒子运到各处,塞进巨大的铁炉里烧。烧出来的火比炭火烈十倍,能推动比房子还大的机器。”
画面上出现了一座凡人的城池。城中有高耸的烟囱,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一排排砖石砌成的厂房里,巨大的铁轮在蒸汽中轰隆隆地转动,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管这个叫‘蒸汽’。有了蒸汽之后,凡人不必再靠天吃饭,不必再等风等水等驴马拉磨。他们自己造出了力。”
底下有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烧水嘛,咱炼丹炉天天烧。”
白寒夙看了他一眼:“你炼丹用的是灵气,聚灵阵一摆,灵石一搁,火候随心所欲。凡人没有灵气,没有灵石,没有聚灵阵。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手和脑子,从石头里刨出火来。”她停了一下,“你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可你若是封住全身修为,去凡人的铁厂里铲一天煤,未必撑得过一个时辰。”
那弟子不说话了,耳朵微微发红。
白寒夙继续往下讲。玉简里的画面不断变换。
“蒸汽之后,他们又发现了电。不是天雷那种电,是他们自己用磁石和铜线发出来的电。有了电,就有了光,一种亮如白昼的光。”
画面上是一座凡人的大城。夜幕降临,街道两旁的灯柱次第亮起,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楼宇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街上有铁壳子装着四个轮子在跑,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会动。
桥上有铁盒子沿着固定的轨道滑过,头顶还拖着一根长长的线,时不时迸出一小朵蓝色的火花。
弟子们看得目不转睛。他们中有人飞升不过几十年,对凡间的印象还停留在牛车和驿站,哪里见过这般景象。
“现在的凡俗界,人可以在天上飞。”
画面一转,一只巨大的铁鸟正从地面上腾空而起。它的翅膀不会扇动,身躯比任何飞禽都庞大,却能载着上百个凡人飞上云层,在云海之上平稳地航行。
铁鸟肚子里坐着的人,有看书的,有打盹的,还有一个小孩把脸贴在窗户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盯着窗外的云傻笑。
“他们不用灵力,用的是物理。他们把铁壳子做得足够轻,把发动机做得足够有力,再算准了风阻和升力,就能飞。你们御剑靠的是灵气流转,他们飞行靠的是算数。”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弟子忽然举手:“剑尊,弟子有一事不明。”她飞升已近八百年,是金丹中期的修为,在弟子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凡人造出这些东西,固然精巧,可与仙道相比终究是外物。他们活得比从前更好了,可活得再好,百年之后依旧是一抔黄土。”
“修这些,有何用?”
白寒夙看着那个弟子,没有立刻回答。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平。
“你有此问,是因你在用仙道的尺子量凡人的路。”她说,“仙道求的是个人超脱,求长生,求大道,求跳出轮回。可凡人求的不是这些。
凡人知道自己会死,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他们不把时间花在修自己身上,而是花在修这个世界身上。”
她指向巨石上的画面,画面停在那个铁鸟肚子里的小孩脸上,小女孩的鼻子还压在窗户上,眼睛里全是光。
“那个孩子,她这辈子大约活不过百年。可她想飞,她不必飞到天外天,不必飞上九重云,她只要飞上云层,看见云海上的日出,就已经足够高兴了。
她的曾祖母一辈子没见过云海上面是什么样,她的祖母坐过马车,他的母亲坐过蒸汽火车,到她这一代,可以飞了。”
她的手指从画面上移开,“这就是凡人的道。一代人做不完的事,交给下一代。下一代做不完,再交给下一代。每一代人都活不过百年,可他们叠在一起,能走很远很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弟子们。
“我们修仙之人,修的是一棵树。一个人,一根灵根,往深处扎,往高处长,长到天上去,长到与天地同寿。这是纵向的道。”
“凡人的道不一样。凡人的道是横向的。一个人倒下去,另一个人从他倒下的地方接着往前走。他们不往高处去,他们往远处去。”
她沉默片刻,慢慢说了四个字。
“万年太久。”
底下没有人接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闻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膝旁。他看着巨石上那些奔跑的铁壳子、发光的城池、云层之上的铁鸟,忽然觉得自己的九百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白寒夙的声音继续在石室里回荡。她讲到了凡人的战争,讲他们如何把蒸汽和电用在杀戮上,如何在短短几十年间造出比任何法术都更可怖的武器,又如何在毁灭的边缘悬崖勒马,重新捡回自己丢掉的善念。
她讲凡人的医院,讲他们如何用刀切开病人的身体去割掉坏死的部分,再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全凭一双手和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她讲凡人的学校,讲他们如何把几千年来积攒下的知识编成书,让孩子们从六七岁起就开始学习,学算数,学文字,学星辰运行的规律,学万物构成的原理。
“六千年前,凡俗界九成的人不识字。如今,九成的人都识字。”她说,“这不是靠天雷劈出来的,是靠一间一间学堂、一个一个先生、一代一代人熬出来的。”
她讲了足足一个时辰。讲到最后,她收起玉简,巨石上的画面归于一片空白。
“凡俗界的事,今天就讲到这里。”她说,“你们若是有兴趣,日后可以自行下山去看。玄天宗不拦着弟子下山,只要记得回来。”
底下的弟子们意犹未尽,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石室里回荡。那个擦剑的弟子已经彻底忘了手里的布,剑身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白寒夙讲完了凡俗界,正欲结束,忽然有个弟子举起了手。
是坐在前排的一个青年,筑基后期,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初入仙门不久的生涩,举手的方式也拘谨,手臂只抬了一半,像是怕举得太高冒犯了前辈。
白寒夙点了点头。
那青年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道:“剑尊,您讲了凡人的道是往前走的,一代接一代,没有尽头。那修仙的尽头是什么?”
石室里的议论声渐渐静了下来。这个问题,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过。
有人觉得是飞升,有人觉得是长生,有人觉得是与天地同寿,可这些答案细想起来都不够。
那飞升之后呢?长生之后呢?
青年见白寒夙没有立刻回答,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更认真了:“剑尊,您是不是已经到了那个尽头?”
白寒夙站在巨石前,沉默了。
石室里静得像冻住了一样。窗外的瀑布声隐隐传来,衬得这沉默愈发深沉。
“没有。”她说,声音不重,却落地有声,“我没有到。”
底下的弟子们愣住了。在他们的认知里,白寒夙是玄天宗的剑尊,三千年的修为,仙灵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如果连她都没有到尽头,那尽头究竟在哪里?
白寒夙看了他们一眼,大约是读懂了他们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修为有尽头,可道没有。”她说,“我花了三千年,修到了一柄剑的极致。出剑、收剑、剑气化形、剑意通神,这些我全会了。可那不是道的尽头,那只是术的尽头。”
她抬起右手,停云剑在腰侧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剑术的尽头,是忘掉剑。心法的尽头,是忘掉心。道的尽头——”她顿了顿,“我还没有看到。”
底下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
“那您知道道的尽头在哪里吗?”那个青年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执拗。
白寒夙看着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前的一个清晨,红泥在茶馆里画圈,一圈一圈地画,画了很久,才开口说话。红泥问的是“别让我等太久”。
那时候她以为那个承诺很简单,不过弹指一挥间。后来她才知道,等这件事,是最难的。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弟子们的头顶,穿过石室的窗户,落在东山西麓的方向。那里的山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几近千载。
“修仙的尽头,不是长生。”
“那是?”青年追问。
白寒夙收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青年的眼睛很亮,和当年的闻东一样,和当年所有刚入仙门的弟子一样。她忽然觉得,能被人这样看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你的道走到尽头时,你自会知道。”她说,“不是别人告诉你,是你自己知道的。”
青年似懂非懂,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坐了回去。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眉头拧着,嘴唇翕动,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句话。
闻东忽然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声音清亮:“师姐——不是,剑尊前辈,我还有一问。”
白寒夙望向他:“说。”
“您刚才说,您还没到尽头。”闻东的眼睛亮亮的,“那您为什么不再往上走了?”
石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直接,更锋利。它问的不是“尽头是什么”,而是“你为什么停下来了”。
白寒夙看了他很久。久到底下有些弟子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互相递眼神。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此事完全可以列入玄天宗十大不可思议之事。
“因为有人教会了我一件事。”她说,“她教我,不要一直往上走。往上走得太远,就看不见下面了。”
闻东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白寒夙没有再解释。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室里的弟子们,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弟子们纷纷起身,朝她拱手行礼。行的是玄天宗的礼,人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白寒夙回以同样的礼,然后收起停云剑,转身走出了石室。
外面的天光正好。西峰的瀑布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水雾里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远处的丹房顶上,有个弟子正躺在瓦片上翻经书,和九百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
白寒夙沿着石径往回走,走到东山南麓那株老山桃树下。
九百年了,这株树还在。树干粗了好几圈,树皮皴裂,沟壑深深浅浅,枝头挂着几朵迟开的桃花,稀稀疏疏的,却还是那种粉白里透一点红的颜色。
树下插着的那根桃枝,如今也长成了树。和阿东当年蹲在地上画的歪扭桃花一起,都在这片向阳的坡地上生了根。
两株桃树并着肩,一株老,一株小,风一过,花瓣就落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哪株的。
她在树下盘膝坐下,合上眼。
远处石室的方向,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还在争论方才的课,有人默默收拾了蒲团,有人独自走向山门,或许是往凡间去的。
闻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把擦剑的布头叠好,收进怀里,站在石室门口望着东山的方向望了很久。
停云剑在她膝上静静躺着。剑鞘上的光温温的,像是被一只粗陶茶碗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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