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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自渡 时间不渡人 ...
白寒夙在空寂的茶馆里站了许久。她走到红泥从前最喜欢坐的那张桌前,桌上犹存茶杯烫出的痕迹,一圈叠着一圈,像是年轮。
她从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搁在桌上,是一枚玉符,玉色仍是翠生的,温润如初,和她交到红泥手里时别无二致。
红泥没有捏碎它,玉符本为一对,一方碎裂了,另一方随之而去。
她等了十几年,咳了十几年,在庵堂里又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直到八十七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捏碎这枚玉符。
白寒夙忽然想起红泥说过的那句话:“我这人记性不好,等久了,怕是把你给忘了。”
她没有忘,红泥怎么会忘呢。
她只是不想打扰到自己,红泥一辈子都在替白寒夙活那些滚烫的日子,到了尽头,她替她做了一个抉择。
不要唤她回来,不叫她看见自己的凋零,也不忍她再经历一次眼睁睁送别自己的痛楚。
即使红泥知道,自己与白寒夙可能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人不过是将她认为失散多年的妹妹,可红泥依旧一心向她。
失去幼妹可怜人罢了,红泥见得多了,没想到仙长也不例外。
带去仙灵界的宗门,这个承诺太过沉重,红泥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庆幸它没有实现。
白寒夙将玉符攥在掌心。她攥得那样用力,玉符在掌心裂开一道细纹,温润的灵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沾上她的皮肤。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两千年来她从未觉得有什么话是非说不可的。
可此刻她立于此地,立于积了灰的茶馆中,手里握着这枚没有捏碎的玉符,忽然很想唤一声她的名字。
却又不知道唤什么。红泥?白芷?还是裂天?
这些是她,却又不是她。
白寒夙最后张了张嘴,低低唤了句。“红泥。”
窗外起了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灶上那只空茶碗里干涸的茶渍,白寒夙鬓边一缕未簪好的长发随风而动。
没有人应她。
停云剑在腰侧安静地躺着。剑鞘上那层寒光已经敛去,如今泛着的是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又像是粗陶茶碗捧着时掌心里透出来的温度。
白寒夙走出茶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她没有选择御剑,只一步一步地走在长安街的夜色里,像一个最寻常的凡人那样,不施隐身术法掩藏气息,也不御灵力护体。
许久没有真正地用双脚踩在凡间的地面上。
经过豆浆铺子时,老板娘叫住了她:“姑娘,豆浆最后一碗,不收钱了,趁热喝吧。”
“好。”白寒夙看了她几息,“这么晚了,旁人都歇了。你怎么还在卖豆浆?”
老板娘摸了摸自己脑袋,憨憨一笑,那模样与上一任老板娘像极了,“因为我娘鼓励我说,只要卖豆浆卖够晚就可以遇见仙人,那种白衣飘飘的!”
“我晓得她是哄我的,可夜里当真有人爱喝这一口,我这一卖,便卖了好些年。”
白寒夙沉默地接过那只粗瓷碗。
碗壁温热,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豆腥味和淡淡的甜。
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小小的暖意。
和红泥推给她的那碗隔夜茶水不一样,和玄天宗那些灵气充沛的仙茶也不一样。
这就是凡人的热,凡人的甜,凡人一日复一日不肯断绝的寻常生活。
她喝完那一碗豆浆,将碗轻轻放回摊子上。
“谢谢。”白寒夙说。“还有,你娘所言不虚。”
千年来头一遭,她对一个人说了谢谢。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有皱纹,带着热意,带着被生活打磨了一辈子却还没熄灭的善意。
“那就好,那就好,我娘没骗我,她才不会骗我。”约莫三十几岁的妇人,在知晓娘亲所言为真时后,竟欢喜得像个孩童。
因为这是她娘留给她最后一句话,她不希望是假的。
白寒夙转身继续走。她走过那些亮着灯火的窗纸,走过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炉火,走过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模糊笑语。
她忽然想,红泥这八十七年大约就是这样过的。喝热茶,吃热饭,讲热热闹闹的故事,对街坊笑,对小孩好,风吹日晒,柴米油盐,每一日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那寻常里,是裂天散尽本源时想留给凡人的东西,一个凡人本该拥有的、完整的一生。
红泥过完了自己选择的一生。
白寒夙行至城门口时,倏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了一段熟悉的曲调。那曲子如溪流漫过山石,时而轻快跳跃,时而从高处滴落,在碎石上溅起清音。
是白芷当年的曲子。却被人细细地完善过,添了血肉,续了余韵,却未曾损伤最初的那一缕魂。
是红泥所作。这世间,除她之外,再无人能懂得白芷当年心中所想。
有灵气波动!
她蓦然抬头,在玄天宗的方向,天际有一道极淡的灵光划过。
那是一枚纸鹤,翅尖沾着朱砂云纹,穿过暮色,无声地朝她飞来。
是她走的那天,掌教发来急令的同一种纸鹤。
可上面的纹样不一样。这种纹样白寒夙见过,在宗门最古老的典仪上,在所有剑尊都会出席的场合。
那是讣闻的纹样。
纸鹤落在她掌心,自行舒展开来。朱砂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红,像一滴被岁月洗褪了色的旧血。
信很短,寥寥数行,字是工工整整的小楷,与上次掌教那潦草急促的笔锋截然不同,只以平静的语调告知白寒夙。
“启禀剑尊:凡尘历劫,红泥已于承明十一年三月初七日巳时寿终正寝,享年八十有七。临终安详,面含微笑,无遗言,无牵挂。遵剑尊昔年所嘱,弟子已妥为安葬于东山南麓,墓前植山桃一株,春日花开如旧。近安。
玄天宗掌首王静玄顿首。”
白寒夙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
王静玄?当年北麓玄天宗大长老,竟已成了掌首。
玄天宗掌首更迭,须是上任道陨身消之前举荐人选,再经宗门弟子一众认可后,方能接任。
这六十年间,不仅是红泥的一生,也是掌首的最后时间。
红泥之事,白寒夙当年只简单叙述,并提及会将凡人带至东山南麓,后因裂天之事搁置六十年。
这段时间里,上任掌首记得,玄天宗也记得。
原来她走之后,宗门一直在替她看顾着。
信上说红泥临终安详,面含微笑,无遗言,无牵挂。
她有牵挂的。她只是从来不说。两千年前不说,两千年后也不说。
上辈子窝在窗边抄书,抄那两个古篆,白寒夙问她为何反复写同样的字,她只是笑着摇头,说好看。
被一剑穿透心脏,她也不哭,不怨,只说:“阿姊,你的道太冷了”。
这辈子当了说书人,可在面对白寒夙时,宁愿咽下那个梗了两千年的字,也不肯让它出口伤到对方分毫。
冷的是她白寒夙,沉的是她红泥。
一个是雪,一个是雪底下冻着的草。彼此都知道,谁也不说。
直到今时今日,信来了,人没了。
她终于可以说出那两个从来不曾对她说过的话。可将要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听不见了。
说出来,便是道破。道破之际,便是迟了。
白寒夙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信纸旁边,那颗化掉的麦芽糖只剩下干涸的糖渍,在袖袋的绸面上留下了一小块褐色的印痕。
她按了按那儿,觉得那里还有热意。
然后她御剑而起,没有再回头。
她不会去寻红泥的来世,人死如灯灭,魂魄入轮回,白寒夙再不会刻意去寻她的下一世。
因为红泥已经做了她想做的事,过完了裂天想留给她的完整的一生。
下一世,她会变成另一个人,有另一个名字,过另一种日子。
也许是烧饼铺的老板娘,也许是江边的渔姑,也许是书塾里的女先生。
也许还会在某个黄昏的街角,遇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仙人,问她一句“你可想过修仙”。
而白寒夙会站在那里,看她一眼,认出她魂魄深处那一丝熟悉的本源微光,然后转身离开。
相认又有何用,还是不打扰为好。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红泥用一辈子教会了她一件事:有些东西,握在手里就会碎;松开手,它才会活。
她御剑飞过螺音城的上空,飞过那些炊烟和人声,飞过那些亮着灯火的窗纸。
她的道心突然激荡了一下,并非太上忘情道出现了差池
只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忘情,不是为了无情,是为了在真正重要的时刻,有足够大的胸怀去容纳所有的情。
而她用了两千年,终于走到了这个时刻。
停云剑在腰侧低低嗡鸣了一声,温柔的回应了主人,像一个陪她走了两千年的人,在她终于学会哭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寒夙抬起头。夜风将她的长发吹散,几缕碎发拂过面颊,她没有拨开。
她往玄天宗的方向飞,往东山南麓的方向飞。那里有一株新栽的山桃,明年春天会开花。
她是剑尊,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等一株山桃开花,可以等一个轮回走完一圈,可以等冥冥之中属于裂天的那道门彻底打开。
时间不渡人,人自渡。
而她会一直站在雪里,等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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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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