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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去馆空 红泥、白芷 ...

  •   祂是天地间第一缕自主之灵,无形无相。后来祂裂成了两半,一半往上,一半往下。

      她们在轮回中流转时,都无意识地摹写着祂的面容。那张疲惫而温柔的脸,在白的脸上变成清冷,在红的脸上变成滚烫。

      “你要劈开天地。”白寒夙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

      “是。”裂天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不劈开,凡人会被灵气冲散魂魄,一个接一个地灭,直到这个族群彻底从天地间消失。”

      “可你劈开之后,你自己也会散。”

      裂天沉默了一息。“我知道。”

      “你散尽本源,护住凡人的魂魄,让他们轮回不灭。你把你的情分出来丢进轮回,替你承受一切你不敢承受的东西。你把你的力量和剑意留在上界,让它替你守着你走了之后留下的那道裂痕。”

      白寒夙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碎,两千年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裂天说话,还是在对自己说话了。

      她是在为红泥,为流连于轮回那一半而打抱不平吗?在为不能踏入修仙门而惋惜吗?
      是在迁怒于完整的自己所做出不妥的选择吗?

      以一个后来者的视角?

      “然后一半的你,修炼太上无情道成功造就了我,另一半的你成了她,一个受困于世事轮回,凡俗生活的她。”

      “两千年前我杀了她,我以为我是在斩尘缘,其实我是在杀自己。一剑下去,你的本源认出了你的本源,剑下留情,护她轮回。”

      白寒夙的话语瞬间停止。

      裂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无数个轮回倒映。

      “你很恨我。”裂天说,“你觉得我把最疼的那部分砍掉了,丢给了她。她每一世都活得很用力,因为她要替你去活那些我们没有勇气活的寻常日子。”

      白寒夙没有否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裂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既然天地本为一体,凡俗界与仙灵界本为一界,那你与那姑娘又有什么区别?”

      “换言之,现在的你,你的神情与凡人又有何异?”

      混沌之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裂天的脚下吹过来,掠过白寒夙的袍角,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你想改什么?”裂天问她。

      白寒夙几乎是脱口而出:“在两界之间留一道门,让他们可以自己选,如若想修仙便可修仙,想过日子依旧可以留守人间。你无需劈得如此彻底,留一线生机。”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不像是自己想出来的。
      它更像是那个说书人的声音,是红泥在茶馆里随口说的那句话:“化了冰就是水,水润了土,土长了花,那才是活路。”

      千年如冰的剑尊因为自己的另一半染上凡俗感情,将心中冰融化,从两界之间的门流出,滴落到凡俗界的土地上。

      地上便开出一朵朵不屈向上,拼死欲飞升的凡人。

      裂天看了她很久,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心中恍然心觉,原是自己早就看透一切,做出了这种选择。

      “好。”祂说。

      话音刚落,混沌之中忽然亮起一道光,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刀。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带着青草的湿润和泥土的腥气。

      那是尚未成型的两界之门,它不会立即打开。

      它会在千万年之后,由玄天宗的初代祖师寻到此处,看见这道缝,然后在藏经阁的禁书上写下那行字。

      然后这行字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出修仙界的规矩,玄天宗的传承,无数从凡间走来白寒夙这样的凡人,长出一切可能性。

      白寒夙看着那道缝,忽然觉得自己的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封冻了两千年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有活水在涌。

      裂天的身形正在淡去,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浮起来,飘向混沌的四方,有的往上升,有的往下沉。

      祂在消散。这是裂天起步的日子,也是祂最后的日子。

      “该走了。”裂天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和风混在了一起,“你在那里等的那个人,她也在等你。”

      白寒夙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停云剑,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混沌之中。

      最后一点光散去之前,她听见裂天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像是一句迟了千万年的告诫。

      “天不曾渡人,人自渡。”

      白寒夙猛然睁开眼,她站在裂痕的边缘。极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冻土的寒气从脚底渗上来。

      面前是那道巨大的裂痕,裂痕深处的暗蓝色光芒已经不再闪烁,不再涌动,而是安静地亮着,像一盏终于等到了归人的灯。

      老人站在她身后,枯木杖拄在地上。

      “你进去了多久?”白寒夙着急问,脸上挂上不曾有过的焦急情绪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些欣慰,又夹杂着白寒夙看不懂的东西。

      “三个时辰。”

      白寒夙点了点头,悄悄松了口气。三个时辰,并不长久。

      对仙人而言不过是吐纳之间的事。
      可那三个时辰里,她看见了一个世界的诞生,一个神的陨落,一个决定改变了千年万年的因果。

      她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快到袍角在北风里猎猎作响,快到停云剑在腰侧撞出了轻微的叮当声。

      她要回去。她要回到那间小茶馆,坐在那张条凳上,喝一碗隔夜的温水泡出来的寡淡茶水,听那个水红衫子的姑娘拍惊堂木,讲一个又一个别人的故事。

      她要对她说,你不是别人的转世,你是我丢掉的自己。
      你替我活了这么久,终于在这一世相遇等到你,是天赐的缘分。

      白寒夙更加坚定带红泥回玄天宗的想法,不止是红泥,之后的千千万万的转世,她都会带回去。

      她走出苍梧古墟,御剑而起。停云剑划过极北的冻土和冰壳,剑光在灰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七日七夜的路程,她归来只用了三日。

      当她降落在螺音城外时,天色正是黄昏。夕阳从西山斜下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炊烟又升起来了,一柱一柱地扭向半空,散成淡青色的薄幕,和几个月前她在客栈窗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穿过街巷,穿过嘈杂的市井,穿过那些亮着灯火的人家。一切都没有变。豆浆铺子还开着,烧饼摊还贴着面饼,那条黄狗还卧在街角。

      只是茶馆门口多了一地寒露,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没有漏出光。

      白寒夙站在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却没有人应,也没有之前惊慌的人声。

      她推开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敞开来。暮色从她身后涌进去,照亮了空荡荡的大堂。

      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台上那张说书用的木桌还在,惊堂木搁在桌角,安安静静的,像已经很久没有被拿起来过了。

      炉膛里没有火,冷灶冷灰。灶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还残着半碗干涸的茶渍,茶渍已经裂成了龟裂的形状。

      白寒夙走到台前,伸手拿起那块惊堂木。木头已经被磨得锃亮,边角处有无数次拍击留下的细密纹路。

      她握在手里,觉得它比停云剑更沉。

      门外忽然有人声。

      “哎,你是……”

      白寒夙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妇人,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抖一抖的,眼看就要灭。

      妇人盯着白寒夙看了两眼,忽然“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是谁。

      “你是来找红泥的吧?”说着还叨念了几句,“怪不得穿着一身白,哎,你来晚了你。”

      白寒夙心头升起不妙感,但没说话。

      眼瞧着妇人自顾自地往下说,就像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红泥老太太呀,已经走了好些年了。说来也奇怪,她每天都会在门口搬着板凳等人,问她也不说是谁,就干等着。她坐在门槛上等的,太阳晒也不走,下雨了也不走。”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咳,越咳越厉害,大夫说是痨病。她倒也没急,只说‘早晚的事’。后来又拖了几年,茶馆也歇了,人就搬去了城外的庵堂里。”

      “说来也怪,她到了庵堂倒不咳了,只是人一天比一天安静,从前那个热闹劲儿全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后来就……”

      妇人停了一下,把灯笼换了只手,声音低了些:“就没了。前些年开春没的,享年八十七。算是个高寿了。”

      白寒夙听着这些话,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她心里那片刚刚开始融化的冰湖里。

      石子沉下去,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扩散开来,撞到湖岸又弹回来,反反复复不肯停。

      八十七岁。对凡人来说,是高寿。对仙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

      她走进去,在裂痕边站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人间已过六十年。

      裂天没有骗她。那道在两界之间留下的缝不会立刻打开,不会为她专门亮起一盏归来的灯。时间对仙人是公平的。

      它给你看尽沧海桑田的机会,同时也拿走你抓住任何人衣角的机会。

      时间是渡船,但它不渡人。
      人得自己渡自己。

      可她回来得太晚了。

      “你是她什么人?”妇人问。“她应该没有亲戚了吧?早些年,老太太就说自己早断干净了。”

      白寒夙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是她阿姊”,但年纪不符合,妇人只会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如若要把裂天之事全部讲诉,这些真相对于凡人而言,太沉重了。

      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

      “茶客。”

      “怪哉!红泥老太太的茶客居然又回来了,那人是不是就是老太太要等的人?说不定是她的女儿呢!”妇人回家之后,如此猜测道。

      “年轻时,女儿不听劝执意要去世间闯一闯,与母亲争吵不欢而散。一过数载,听闻母亲过世消息后,恍然大悟,穿一袭白衣前来吊唁。”

      “……”妇人的丈夫此刻也无力吐槽,“你真应该去继承红泥老太太的衣钵,瞧瞧你,说得真好。”

      “贫嘴。”妇人打了一击丈夫,道,“瞧红泥老太太那清苦样儿,我才不乐意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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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推主页长篇连载文,已超肥:《最弱异能,但绑定了战力天花板》 预收:志怪悬疑《秋月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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