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13、十二 十二 此

　　十二
　　此后整整五日，我都蜷在玉塔最深的阴影里，不言不语。
　　我终于明白柏鉴为何要将我掳来——他厌我入骨，要亲眼看我在这囚笼中痛苦地死去。
　　我后悔饮下忘川水。若非柏鉴横加干涉，我与郁仪本该守着各自的结局，在永不相交的轨迹里，至少还能存着对方安好的念想。
　　可如今……我看着自己黝黑粗糙的手掌，这副丑陋皮囊，早已不似当年那个与他并肩的战神。既然郁仪以为我已堕入凡尘轮回，那就让他永远这样以为吧。至少在他心里，盛槐序还是干净的模样，在世间某个角落好好生活。
　　又到了割肉的日子。腹中饥火烧灼，眼前阵阵发黑。眼见郁仪并指为刃，我猛地扑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声音嘶哑破碎：
　　“不吃……求你，别割！”
　　他垂眸不语，半晌才道：“你不必怜悯我。”
　　这些时日，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未言之语，像结了一层薄冰。他以为我的抗拒是怜悯。
　　“不是……不是可怜！”我急得眼眶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不许……再伤自己！”
　　许是我眼中的痛楚太过汹涌，他终是收回了手。
　　第十二日，饥饿抽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昏沉间，那缕熟悉的异香又飘来——是郁仪的血肉。本能叫嚣着扑上去，可一想到那温暖的皮肉曾在他身上生长，胃里便翻江倒海。
　　我竟……生啖其肉，整整半年。
　　我宁愿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愿他伤到分毫。
　　那块血肉渐渐冷却，我始终别开头不去看。
　　“你到底怎么了？”他不解我的转变，更不懂我为何绝食。我只是摇头，将所有苦楚咽回肚里。
　　又过了几日，我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腹中饥饿感消失，唇齿间却残留着熟悉的血腥气——他在我昏迷时，喂了我他的血。
　　巨大的委屈与悲伤瞬间击垮了我。我不过是个卑微的罗刹，早已不是那个伴他左右的战神，他为何还要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为逼他停手，我开始自伤。若他再割肉取血，我便不要命地用头撞向冰冷的玉壁。
　　“你会死的。”他声音发颤。
　　“我……该死。”我望着他，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哀恸。
　　他不明白。
　　可我死不瞑目。郁仪本该是高坐云端的仙首，清风明月，不染尘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锁链禁锢，囚于高塔。
　　如果用我的死，能换他重获自由……就好了。
　　我好恨，好恨啊。
　　在生命的尽头，他将我揽入了怀中。我用尽最后力气抬眼，好想再唤一声“郁仪”，将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意说与他听。
　　可此生，终究是不能了。
　　我深深望着他，眼角滑落一滴泪，唇瓣无声地开合。
　　阖眼前最后一瞬，我仿佛看见郁仪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可我太累了。
　　我死在了郁仪认出我的那一日。

　　……
　　魂魄失去重量，一直向上飘去。
　　被封印的记忆，如走马灯般清晰回现。
　　原来，游仙枕不仅能带我前往仙界，还不止一次将我带到神界，那个名为柏鉴的古神面前。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安分做个凡人，休再妄动修仙之念。”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郁仪。”
　　“应允之事，未必需要践行。”
　　“不，我一定要修仙。既然你说你我本是一体，凭何你高高在上为神，我就只能做凡人？”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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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鉴，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记忆？”
　　“因为你力量太微弱了。”
　　“那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吗？”
　　“我的神识在你体内，你经历的一切我都能知晓。”
　　“那我岂不是毫无秘密？”
　　“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有何资格在我面前谈‘秘密’？”
　　“不一样！你没有心。”
　　“我有。”
　　“既然有心，为何不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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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到飞升之期，还有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你未必扛得过去。”
　　“如果扛不过呢？”
　　“扛不过，就灰飞烟灭，天道灭你，正合我意。”
　　“哈哈，我不会让你如愿。”
　　“如果你真扛过去了，就把关于我的记忆都封存吧。仙界离神界太近，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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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仪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躯体。
　　他终于读懂了那双绿色眼瞳里被他忽略的熟悉——那是盛槐序百年前在太一宗望向他时的眼神，是洗情池边倔强含泪的眼神，是无数个深夜里欲言又止的眼神。
　　可盛槐序……不是早已被送入凡尘，轮回往生了吗？
　　即便永世不见，只要想到对方正在人间某个角落安然度日，这辰极塔的万年孤寂便尚可忍受。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是他最爱的人流落蛮荒？最后眼睁睁看着他饿死怀中？！
　　指尖抚过那张凹凸不平的脸，这具躯体承受了多少苦楚，才会从当年清俊挺拔的战神，变成如今这副破碎不堪的模样？
　　“槐序……”
　　他将那具冰冷的身躯死死按进怀里，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融为一体。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啸冲破喉咙，仙力失控，缠绕在他周身百年的淡金色锁链骤然浮现！神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终于碎裂开来。
　　恰在此时，恢宏神力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似甘霖洒落焦土。天魔暴戾的气息与至纯神力激烈碰撞，竟在交缠中衍生出奇妙的平衡，最终相融相生，共同归于太初混沌。
　　百年未启的辰极塔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在郁仪头顶，照亮了他和怀中之人。
　　下一瞬，郁仪化作一道流光直贯九天，那扇永远闭合的神界大门此刻畅通无阻，古朴楼阁前站着一个人。
　　“柏鉴——我杀了你！”
　　玄衣古神静立如渊，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怀念。他对着疾驰而来的身影，缓缓张开了双臂。
　　郁仪看清了古神的眼睛——属于盛槐序的，深情的眼睛。
　　金光散作满天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