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门》马怀铅

14、尾声 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众神相继陨落，唯柏鉴与天同寿，得证永恒。
　　他窥破天机，明悟长生需弃情，于是亲手剥离了自己的情魄，弃置凡尘。
　　那片情魄坠入轮回，历经百世，久远到柏鉴自己都已遗忘。直到一个凭借游仙枕意外闯入的元神，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他才知道，那片源于他的情魄，竟一心想要修仙。
　　柏鉴心知，即便此身成仙，情魄终究难断尘念，至多几百年仙寿便会重归轮回。然而情魄心意已决，他不愿强行干涉，只在对方灵台中悄然打入一缕神识，自此冷眼旁观，看着他如愿扛过九天玄雷，看着他跟在郁仪身后百年，情根深种。
　　他并无意阻拦。只要郁仪依照承诺洗去情丝，重归无情道，便能与他一样拥有亘古生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至于情魄，自生自灭罢了。
　　可是情魄闯了祸。他看着郁仪方寸大乱，甚至愿以永镇辰极塔为代价，换其周全。
　　可笑。
　　情魄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如何处置，自然由他定夺。
　　于是他漠然背弃诺言，将情魄投入罗刹道，看他痛苦辗转，彻夜难眠，最终饮下忘川水，了断前尘。
　　真无趣啊，这就受不住了。
　　柏鉴想，果然是没用的东西。
　　于是他现身，将忘却一切的情魄掷入辰极塔。他想看这蝼蚁忆起往事时的惨状，也想看郁仪能否认出故人。
　　左右，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情之一字，真有那么动人吗？当情魄活活被饿死，自绝于郁仪面前时，他还在想这件事。
　　可下一刻，那片情魄被他的神魂吸引，飘上九天神界，带着百年的眷恋与痛楚，轰然撞回他的胸膛——
　　他突然说不出任何话了。
　　“动情……是什么……感觉？”
　　“是此处……忽然有了知觉。”
　　柏鉴低下头，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脏。盛槐序百年的记忆将他淹没。他自暴自弃地想，自己再也无法丢掉情魄第二次了。
　　——若不能相知相爱，纵有千载寿命，也不过是无尽煎熬。他突然读懂了这句话。
　　一刹那，满头的青丝尽数化为了白发。
　　而他那无情无欲的古神之力，在融入了这片历经千劫、百死不悔的至情至性后，终获质变，拥有了与天魔本源抗衡的力量——
　　天魔在神力下摧枯拉朽，一同归于混沌。
　　后来，他与郁仪携手归于凡尘。在一座无名山间结庐，时而云游四方。
　　多数时候，柏鉴维持着古神本相，银发玄衣，古朴威仪。然而，在某些动情的时刻，他的眉眼会悄然变换，浮现出盛槐序独有的锐利和深情——那是情魄不自觉的流露。
　　起初，郁仪会为此怔神。后来，他不再执着分辨，无论皮相如何，都是同一个灵魂。
　　柏鉴为他烹煮粗茶，在晨露未晞时采摘带雨的山花，也会在夜雨敲窗的晚上，将身边之人拥得更紧。郁仪有时从梦中惊醒，指尖碰到熟悉的轮廓，心中只剩一片安宁。柏鉴会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颗跳动的心脏。
　　虽只剩下二百年的寿命，但已然足够。
　　可胜过千年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