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一 “您放他离 ...

  •   柏鉴现身的同时,一道精纯浩荡的神力便已打入郁仪体内。翻涌不休的魔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瞬间平息下去,淡金色的锁链也跟着隐没了。郁仪蜷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半晌才低声道:“谢……谢神尊。”
      柏鉴淡漠地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满脸的泪痕上停留一瞬,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与厌烦。他绕过我,俯身将郁仪从地上扶起,动作说不上温柔,却很稳妥。
      “血月当空,魔气异动,特来一看。”他说话间,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像是看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这罗刹竟还活着?”
      奇怪的是,与柏鉴对视的这一瞬,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气息,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吸引着我的灵魂。
      一个极其陌生的画面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我珍而重之地捧着玉枕,第一次枕着它入梦。梦中是满天星子洒落,古朴楼阁悬于半空,而我就站在那楼阁的门前。
      门内,一道玄衣身影背对着我寂然盘坐,察觉响动,他回过头来。
      那深邃的、仿佛能穿透世间万物的目光令我心中一悸,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你?”
      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随即弹指,一道纯金色的流光打入我的眉心,只听一声低低的呵斥:“回去!”
      猛然睁眼,我已经躺在太一宗的卧房内,望着房梁大口喘着粗气。眉心烫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深深种在了那里,隐没不见。
      这画面一闪而过,等我回过神来,只听郁仪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并未犯错,神尊为何……要将他囚于此地?”
      “此问,”柏鉴语气冷硬,“不答。”
      明知柏鉴深不可测,但见他这般冷漠的态度,一股无名火还是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猛地从他背后扑去,拳头尚未触及玄色衣角,一股无形巨力便将我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冰冷的玉壁之上,五脏六腑瞬间移位。
      他负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若寒霜,“若能杀你——”话到一半,却又住口,他厌恶道:“没用的东西。”
      “您放他离开吧。”郁仪沙哑道,“当是我求您。”
      柏鉴意味深长地看了郁仪一眼,道:“我当你有多珍重他——整整半年,竟还是这般无知无觉。”
      “什么意思?”郁仪怔住。
      柏鉴却不再解释,转而问道:“你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
      郁仪默认。
      “还是和从前一样愚昧不堪。”柏鉴冷笑一声,讥讽道。
      说罢,他最后扫了我一眼,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件事给我带来极大的冲击。我急切地确认郁仪的伤势,发现魔气已暂时平息后,终于忍不住比划着问道:“怎么回事?你身上……魔气?”
      郁仪用眼神安抚我,待气息平稳些,才缓缓开口:“那便要接着之前的故事说了。”
      “洗情池之后,在一次偶然中,我发现了他的秘密。”郁仪的目光渐渐深远,“原来被情丝所困的,从来不止我一人。只是那时我尚不知他心悦的是谁,盛怒之下不断逼问,他却宁可剔仙骨、散修为,也不肯吐露半分。”
      说到这里,郁仪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一怒之下,将他强绑去神界,亲手推进了洗情池。”
      我猛然一惊,这情节竟与我梦中经历分毫不差!
      “可我不知那时他已被天魔入体。洗情池水对他毫无效用。”郁仪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将这个秘密守得很好,始终恪守着分寸,不让我察觉分毫。直到某日共饮,他醉后失了防备,魔气才泄露。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惶。思前想后,我作了一个违背仙首职责的决定——我把他藏了起来。
      “我将他藏在寝殿深处,日日亲自看守,为他净化魔息。虽见效甚微,却始终勉强压制着。我们就这般与那天魔的寄生种僵持不下。我四处寻找彻底拔除的方法,却发现即便成功,也无法将天魔彻底毁灭。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被寄生者为容器,永世囚于辰极塔中。”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跳得极为厉害。
      “可是辰极塔——”郁仪目光寂寥,“一旦踏入,就再无出去的可能。我深知这一点,因为私心,迟迟没有执行。也正因为这份私心,最终酿成大祸。
      “某日我离开仙府下界,槐序魔气失控,挣脱束缚冲出殿外,连伤十二仙府数十位仙官。待我赶回时,已惊动了柏鉴。
      “他们要求当场打碎槐序的魂魄。”郁仪闭上双眼,不忍回忆,“我跪求柏鉴,愿以己身代之,成为天魔新的容器,永世囚于此塔,只求将他贬为凡人,留一线生机。”
      听到这里,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梦境碎片忽然串联完整——
      原来那个故事里的盛槐序,就是我。

      记忆汹涌而至。
      我想起了,我曾跟在郁仪身后看百年云卷云舒、风过松涛;想起了郁仪离开太一宗后,我只能靠着游仙枕,在夜夜的梦中与他相会;想起了战火纷飞中,游仙枕碎裂的那一刻,我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跪在废墟里,对着满地碎玉失声痛哭。
      我想起了在明心居外,想要多看他一眼却又不敢上前的胆怯;想起了他执着我的手,耐心纠正我剑招时,指尖传来的微凉;还有最初的相遇,九嶷山石阶之上,他一袭白衣,风姿清绝,只一眼,便让我沉沦了百年。
      而后,是被锁在寝居的三年。魔气如跗骨之蛆,时时啃噬我的神智。多少次疯狂发作时,我将郁仪按在地上,不顾他的挣扎,肆意发泄情欲。待清醒过来,看着满室狼藉与他身上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又悔恨交加。
      我看着他为我四处寻药,踏遍三界险境。有时为了取一味上古异兽的角或胆,他带着满身伤痕归来,却只是淡淡地说“无妨”。
      我痛苦得几乎要死去。
      直到一日,积攒的魔气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我挣脱禁锢,化身只知杀戮的凶器,冲入十二仙府,将那些曾对郁仪不敬、或与我素有龃龉的仙官,屠戮殆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柏鉴。想起郁仪每次从神界归来时的满身伤痕,我狂怒地挥剑冲向那位古神。他面若寒霜,仅一挥袖,一座巨大的金钟便轰然落下,将我牢牢扣在其中。钟声每响一次,我的头颅便如被重锤击打,痛不欲生。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模糊记得郁仪来过,他的声音隔着金钟,听不真切。再后来,金钟开启,柏鉴捏住我的下巴,冰冷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物品。他沉默地端详了片刻,吐出一句话:“我早该阻止你修仙。”
      随即拎起我的后领,如同丢弃一件垃圾,将我抛入了罗刹道。
      他说,这是仙首对我的惩罚。
      我信了。我知道,自己终究是让他失望透顶。
      蛮荒的风刮了百年,带着毒瘴的沙砾磨糙了我的皮肤,毒液侵蚀了我的容颜,连嗓子都被毒烟损毁,再发不出从前的声音。这百年里,我日日坐在最高的山岩上,望着仙界的方向,盼着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可云层始终厚重,他从未来过。
      我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啊。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