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回家 虽然打着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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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打着伞，但雨实在是太大了，祁安来到门口时全身几乎都是湿的，毕竟跑起来，伞就没什么用了。
他踏进屋子，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苏然无神地坐在地上，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但痕迹还在。祁安皱了皱眉，蹲下去，伸手抹掉苏然眼角的泪水，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但没问，只是对他说：“回家吧。”
苏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整个人抱住他，肩膀一抖一抖地，没发出声音，但眼泪把祁安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祁安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我在我在。我们回家。你撑着伞，我背你回家好不好？”苏然的头搭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祁安把他背起来的时候，感觉苏然比军训时重了不少，他心里不合时宜地高兴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
祁安偏过头对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说：“你要是觉得累的话，把伞给我拿着吧，我一只手也能撑住你。”对方没有要给他的意思，伞还是稳稳地举在两个人头顶。祁安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苏然好像慢慢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军训时在祁安怀里闻到过的，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但一直记得。
“你之前是不是这样背过我？”苏然的声音闷闷的，从祁安肩窝里传出来。
祁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你终于想起来了。你把你家地址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苏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还比你早点。你军训抱我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之后说的那些‘不觉得’都是骗你的。”
祁安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晕黄的路灯安静地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傍晚的夕阳把大地照得像镀了一层金，苏然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等柳秋心来接他。这已经是他等她的第一个小时了。六岁的苏然决定不再等下去，自己走出了校门。
哔哔——
他正发着呆走路，被一声尖锐的喇叭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躲，一辆电动车擦着他的身子飞驰而过。他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脚，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杂枝乱草里，右手手臂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点点往外渗。
苏然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血——家里吵架时偶尔会有人流血——但会流血的痛苦第一次落在他自己身上，他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哎呦，这谁家的小孩啊，就坐在这里哭……”有人围过来。
“呀，这手臂上的伤口也太吓人了吧？家长怎么管孩子的，丢在这儿就不管了……”
很多人经过他身边，但没有人蹲下来。
……
一个小男孩拨开前面几个大人，站在苏然面前，蹲下去跟他说：“我带你去医院。”说着就拉他的手要把他拽起来，但苏然没动，只是哭着喊疼——膝盖和腿也摔破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小男孩无奈地看了看他，蹲下来把苏然背在身上，往医院走去。
苏然哭了一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怕疼的人。
医院处理完伤口已经是五六点了。
站在医院门口，小男孩问他：“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苏然说了自己家的地址。
“好巧，你家离我家还挺近的。”小男孩也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苏然。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然。”
“祁安。”
祁安又问：“你这么晚不回家，你爸妈都不出来找找吗？”苏然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太忙了，可能忘了吧。”祁安无所谓地点点头。
两人在晚风和余晖里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苏然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祁安漫不经心地说：“嗯……应该能吧，又不远。”
到了青鸟楼下，苏然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要带祁安进去的意思。
祁安说：“嗯？不请恩人上去坐坐吗？”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
苏然抿了抿嘴：“明天吧。我家现在应该……很乱。”
祁安以为他只是说家里没收拾，不觉得有什么，点点头说了句“我明天来找你”，就走了。
啪！
苏然打开家门，一个不知名的玻璃家具被砸碎在他脚下。
苏仰山见到苏然回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目标，开口就骂，边骂边朝他大步走过来：“现在离放学都过去多久了！你还知道回来！”他根本没注意到苏然手臂上的伤，伸手就要打过来。
柳秋心发疯一样跑过来抱住苏然，替他挡下了那一巴掌，哭喊着求饶：“你打我就不要打然然了，我求你了！”一边喊一边把苏然推进房间，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隔着门板，苏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好啊！母性光辉是吧！”然后就是拳打脚踢的声音和家具倒地的声音。
苏然在房间里听着，想出去又不敢，只能缩在门边，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锁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客厅和柳秋心满是泪痕的脸。
苏仰山已经走了——每次打完她，他都会夜不归宿。
柳秋心跪下来抱着苏然哭。苏然已经习惯了，又说了一遍他对母亲说过无数遍的话：“妈，你走吧。”
柳秋心哭着说：“我还有你。”
苏然看着她的脸，说：“有我有什么用？有我你一点都不幸福。”
“你知道那天道别之后，我又去找过你吗？”祁安坐在苏然床边，拿着棉签给他上药。
“嘶——好疼。”又摇摇头回答他的问题。
“忍一下。”祁安手上的动作轻了些，“我那天去敲门，但没人理我。我记得里面挺吵的。”
“苏仰山在打柳秋心，”苏然说，“我被柳秋心锁进房间里了。”
祁安没再问什么，点点头，继续擦药。
“第二天我等了你好久，但你没来。”苏然说，“我就去找你，你家已经空了。”
“嗯，”祁安没抬头，“我那天再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搬家的事。”
“疼。”苏然手缩了一下，被祁安抓住，没抽开。
“刚刚怎么没觉得疼，现在上药倒这么疼了？”
“刚刚？什么时候？”祁安抬起头。
“就……坐着等你的时候，可能太累没知觉了。”苏然撒了慌。
“好了，明天我再给你换药。睡觉吧。”
“祁安。”
“嗯？”
“能不能……别走。陪我聊会儿天。”
“已经很晚了。”
“可是我现在想说。”
“好吧。”
祁安重新坐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怕黑吗？”苏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我现在告诉你，你还想听吗？”
祁安点点头：“嗯，你愿意讲，我就想听。”
苏然四岁那年的某一天，苏仰山像往常一样回家，但不像平时那样面带笑容、手里提着苏然爱吃的零食，而是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苏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苏仰山蹲下来换鞋的时候往他身上扑。这次他被无情地推开，跌坐在地上。
苏仰山没有管他，走进家去。
柳秋心问：“诶？然然你坐在地上干什么？”苏然弱弱地说：“爸爸推我。”柳秋心看向苏仰山，注意到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苏仰山说：“我失业了。”柳秋心愣了一下，然后说：“啊——没关系没关系，再找嘛。先吃饭先吃饭。”
那顿饭没吃成，噩梦从此开始。
苏仰山把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指着柳秋心骂：“要不是因为有你们两个，家里开销不会变大，我也不会去换那个高薪不稳定的工作，更不会失业！”柳秋心被他吓得往后退，第一反应是把苏然藏起来——她慌不择路地把苏然推进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隔间里，从外面反锁了门。
苏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关进了一片黑暗里。他用力拍打着门，大声哭喊：“妈妈！妈妈！放我出去！里面好黑！”
但没有人理他。整个家里顿时充满了摔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和柳秋心的哭声。
苏然说：“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怕黑的。”
祁安心想：“你为什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自己以前的痛苦？”
苏然讲这些话时全程都是垂着眼，眼里的神情近乎漠然。
眼睛沉寂得像一片海。
苏然讲完后注意到祁安在哭，意外笑了笑问他：“你怎么哭了啊？”伸手想要去擦拭眼泪手伸到半空被祁安握住，放在床上。
“对不起，”苏然疑惑地看向他，“我应该让你睡觉的，而不是回忆这么多痛苦。”
苏然淡然笑了笑：“没关系，都过去了。”
窗外，阴云慢慢散开，洒下几丝朦胧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