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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左手腕 早上。 ...

  •   早上。

      “苏然,我来喂你吃早餐。”

      “?”

      中午。

      “苏然,你作业也别写了,我帮你写。”

      “?”

      下午。

      “苏然,你想看书吗?我帮你捧着。”

      “?”

      “苏然——”

      这是今天祁安叫苏然的第N次,苏然终于成功打断了他。

      “祁安。”

      “嗯?”

      “我只是划破了手臂,不是截肢了。”

      “……你不爱我了。”祁安假装责怪地看着苏然。

      “不是,我没有。”苏然伸手想要拿过祁安准备喂给他的水果。

      祁安轻微后仰躲开,蛮不讲理地说:“那你张嘴。”

      “……”

      苏然最后还是乖乖张嘴了。

      “你要不直接完全搬来我家住吧,”祁安把草莓递到他嘴边,“反正你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而且以后早晚都是一家人。”

      苏然正嚼着前面祁安硬塞给他的一口苹果,含混地回答:“嗯,好啊。——你等会,我还没吃完苹果。”

      祁安微微一笑:“你好乖啊。”

      苏然停下咀嚼的动作,像是画面卡顿了一下,疑惑地看他。

      他是从哪句话、哪个动作得出这个结论的?

      祁安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低头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继续说:“一会去搬东西吧。晚上我打电话跟我父母说一下——他们这阵子忙死了,好久没见到也没联系了,顺便挽回一下我孝顺的形象。”

      “……嗯。”

      跟着苏然踏上青鸟楼的楼梯,仿佛跨越了时空——多年前的那个第二天,两人都没有违约,苏然等到了祁安,并把他带回了家。只是那个“第二天”迟到了十年。

      “以前不愿意你上来是因为太乱了,现在来还是那么乱。”苏然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走在祁安前面半步,但祁安注意到他的脚步在每层楼的转角处都会顿一顿。

      站在家门口,苏然看着客厅里昨晚的痕迹一点都没有被清理,完完整整地摆在眼前——那张被撞倒的桌子还歪在地上,桌腿朝天,像一只死去的动物;碎玻璃渣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旁边,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烟灰缸、打火机、空酒瓶散落的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

      苏然站在门口,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心脏,很不舒服。

      祁安看他在门口没进去,低头牵起他的手,手指穿过苏然的指缝,扣紧了。他的手很暖,“别怕,我在。搬完东西我们就再也不会来了。”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然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祁安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苏然握紧了他的手,说:“嗯。”

      苏然的房间很整洁,但也空得很,空到像是只是暂住一下。

      可他在高中之前都住在这里。

      整个房间像一个旅馆房间,有人住,但没有人生活在这里。祁安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了那种“空”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东西少,是没有留下任何“成长”的痕迹。这个房间见证了一个人长到十六岁,但什么都没留下。

      “发什么呆?”苏然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来。他正用右手把衣服从柜子里抽出来,叠好,放进祁安带来的行李袋里。动作很利落。

      “你房间好空。”祁安说。

      苏然手上动作没停:“没什么东西。住了这么久,也没攒下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祁安走过去帮他一起收拾,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的时候,发现那些书全是教科书和教辅资料,按年级排列得整整齐齐。书架的最后一层,放着一本《追风筝的人》。

      祁安的手指在那本书的书脊上停了一下,把它和其他书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没什么东西,两人搬了一些书和衣物就离开了。苏然最后一个出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两秒,然后拉上了门。没有锁。

      永远不会再打开了。

      永远的离开。

      “苏然,你把衣服放好后就过来,该换药了。”

      “好。”

      苏然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动作比在青鸟楼时慢了很多。他摸了摸衣架的弧度,看了看窗户透进来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他住了几年的那个更像一个“可以留下来”的地方。他走到祁安房间,坐在床边,把手伸过去。祁安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拆绷带,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苏然看着他的脸,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祁安拆绷带的手顿了一下,没否认。

      苏然事无巨细地都说了——从推开门发现钱没了,到把苏仰山从沙发上拽起来,到扇耳光、膝盖顶肚子、捡起碎瓶子朝他走过去。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讲怕黑的时候一样,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他讲到“我想杀了他”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祁安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他突然觉得在祁安面前没什么好伪装的。

      那些藏在“坐着等你的时候”下面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念头,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为什么没下手?”祁安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想到了你。”苏然说,“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做的所有事情所需要承担的后果都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我们两个的事情。我不想让你难过,而且,我不想失去你。”

      祁安看着他,又低下头,继续换药:“有危险要记得先叫我。”

      换完药后,祁安重新给苏然缠上绷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祁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然左手腕上,那条他从来没有碰过的绷带。

      从开学第一天就缠在那里的绷带。

      一直缠在那里。

      苏然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般抬起左手:“你想看看我这只手没有缠绷带是什么样子吗?”

      祁安抬起头,看着苏然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你准备好了吗”的神情。

      当然想。他从来没看过苏然解下绷带,但他不敢说。他只是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苏然伸手,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将结解开,像是拆开一道屏障,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它解开。绷带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

      祁安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呼吸停滞了——那道疤横贯在苏然的手腕上,伤疤凹凸不平的、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几乎透明的光泽。

      “很恐怖吧?我也觉得。但是划的时候太用力,消不掉了,所以我把它藏起来了。”

      祁安的手指轻轻覆在那道疤上,指腹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移动,像是在读一行盲文。苏然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挣开。

      祁安答非所问:“很疼吧?”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很难想象苏然这个这么怕疼的人,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手腕上留下这样的疤。

      “当时应该是觉得很疼吧,不然也不会被‘惊醒’了。不过具体是什么感觉我已经忘记了。”苏然释然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

      初中下晚习独自回到家,依旧争吵声。苏然麻木地走进家里,漠视废墟般的家,眼睛像一滩死水。苏仰山每次都会“误伤”苏然,这次也不例外,但奇怪的是血在身上流着,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疼。

      他走进房间把自己锁起来,擦了身上的血。

      苏然:“怎么不疼?是幻觉吗?醒过来是不是就好了?醒过来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了?”他的视线转向了一把已经很久没用,已经有点生锈的剪刀上——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剪窗花的剪刀。

      他拿起剪刀,闭紧眼睛猛地向自己的左手划去,瞬间就见了血。

      “啊!好痛!”剪刀落地,苏然的手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但血还是不断往外渗,很快弄得满手是血。

      揪心的痛感把苏然拉回现实,刚才在外面的伤口也开始痛。

      “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

      挣扎了一下。

      “不行,我还没找到你,祁安。”

      随即他冲出家门去医院处理伤口。

      没有大碍,但是伤口消不掉了。

      祁安看着他,问:“心理疾病吗?”

      苏然说:“嗯,我去医院查过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得的。——不过最近感觉好多了,可能摆脱了很多过去吧。不影响生活了。”

      祁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然又把绷带缠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左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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